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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易感期   4月3 ...

  •   4月30日,何止是被后颈烫醒的。
      腺体那一小片皮肤烧了一整夜,他坐起来,伸手按了按,皮肤底下在跳,他在床边停了几秒,去了客厅。
      记录本在电视柜第二个抽屉里,黑色硬壳,边角都磨圆了。许述记了九年,从他第一次发作记起,一行一行:日期,起止,用药,针数。字是小学老师的字,一笔一画,横平竖直。页脚偶尔有一小行备注——"这次赶上月考","退烧快"。纸页被翻得发软,有的页角沾过水渍,干了之后微微发皱。
      何止翻到最后一页。上一回,4月14日起,4月16日结束。他往前翻。再上一回在三月初。寒假那次,跟前一次隔了三十四天。九年下来,最短的一次间隔也有一个月。
      医生说过,他的腺体像一只八音盒,发条被别人握在手里,而他只能配合八音盒旋转。
      今天4月30日,距上次结束,两个星期。
      后颈那一片还在温温地烧,他把记录本合上,放回抽屉。
      会不会跟昨晚那股干松木有关……这个念头浮上来的时候,他正站在抽屉前面。
      干燥的旧木头,贴着他的苦橙叶,严丝合缝,分化这么多年,头一回遇到不排斥的同类。头一回,周期就乱了。这两件事摆在一起,未免也太巧了。
      想什么呢,大概是换季,天干物燥,昨晚又没怎么吃饭。他进厨房倒了杯凉白开,一口气喝完。
      许述在厨房门口剥橘子。听见他出来,头也没抬:"起了?粥在锅里。"
      "嗯。"剥好的橘子放进小碟,推到他面前。
      许述的话就没停过:隔壁单元换了个新保安;兼职那边五一要排班;楼下香樟掉叶子,扫地的阿姨骂了一早上。何止一瓣一瓣吃着,把白丝一条一条摘干净,嗯嗯地应。
      "脸色不太好啊。"许述忽然说。何止吃橘子的手没停:"昨晚跟同学聚会,睡得晚。"许述看了他两秒,没追问,起身把橘子皮收进垃圾袋。"那今天早点睡。"
      下午许述去兼职,换鞋的时候在厨房门口喊:"锅里留了汤,饿了自己热热啊。"门咔哒一声关上。
      家里静下来,何止坐在书桌前,卷子摊开,该做理综倒数第二套。
      第三道大题读了第二遍,题干还是没进脑子。后颈那一片依旧在不紧不慢地烧。他把笔放下,去用冷水冲了冲脸,镜子里的人眼下有点青。晚上早点睡,他跟自己说。
      5月1日,烧没退。腺体的搏动从皮肤底下往外渗,沿后颈蔓到耳根,再顺着脊椎往下,一整条线都在发烫。
      他把自己挪到床角,背后是墙。膝盖蜷起来贴着胸口,折成一个尽量小的形状,毯子裹到肩膀。衣柜伸手就能够到的那一格,放着那条旧毯子。灰蓝色,洗得发白,许多地方都抽丝了。九岁分化那年就是裹着它熬过的第一次易感期。
      抑制剂打了两针,不管用。
      然后那张脸自己弹进了他的脑子。那间没开灯的空包厢,门缝漏进来的一道光,江见深背靠着墙,手指揣在兜里。他说"我又不是什么娇滴滴的美人"。
      何止把脸埋进毯子。洗衣粉,樟脑丸,旧衣柜的木头,毯子上裹着一些长久留下来的味道。
      身体一寸一寸地热起来,不听使唤。
      不可以,何止在心里说了一遍。那个人是同班同学,他应该还是未成年,他都没嫌弃我跟我一起玩……
      理智把脑子抢回来一次,腺体就把脑子再打掉一次。抢到后来,脑子滚到床底下去了,谁也找不着。
      他放弃了。就一下,何止咬着毯子角,把一声闷哼咽回喉咙里,眼泪又下来了,这回分不清是腺体挤的,还是别的什么。他没有抬手擦,一味地把毯子往嘴里多塞一点。
      结束之后,何止在毯子里蜷了很久。呼吸慢慢平下来,房间里只剩苦橙叶的味道,和一张被眼泪蹭湿的枕套。
      天花板上那道橘色光条还在,和平时一样窄,一样落在枕头上方,盯着它,一眨不眨。
      太过分了……何止。
      窗外有人在放音乐,隔着几栋楼,听不清词。他把那首歌听完,然后把眼睛闭上。
      门外有脚步声停了一下。"粥放门口了。"许述的声音隔着门板,不高,"南瓜的。"脚步声走远了。易感期的时候,许述从不进这间房,九年了。粥在门外凉透了,何止后半夜才端进来,凉的也喝完了。
      5月2日早上,苦味退到了一层底。像泡了很多遍的茶,寡淡地挂在空气里,自己还闻得到,别人闻不到了。他冲了个澡,水开得很热。镜子里的人眼下一片青灰,上眼皮微微肿着。左边嘴角有一道很浅的压印,这是咬毯子角咬的。他盯着自己看了几秒,低头洗脸。
      有一个念头,从发作那天夜里就开始想。在包厢里,是他先放的味道,他说人家会平衡一点。
      他想的是对方太害羞了,如果自己先释放,对方也能感觉好一点。结果没想到信息素是这个反应。是他把江见深拉进来的,得对他负责。至于怎么负责,负责到哪一步,他还没想。
      桌上的日历翻到四月。4月29日那一格,圈还在,圈底下是他昨晚写下的几行小字。他拿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想再添一句什么。比如今天后颈烫了一整天,比如两个星期,比如九年里最短的间隔是一个月,这一回只有它的一半。站了很久,他又把笔放下了。
      两站地以外,江见深在家写作业。房子很大,很安静。下午的太阳斜进窗户,晒得后颈发烫。他起身把窗推开一条缝,风灌进来,他坐回去继续往下写,没有别的不对劲,就是燥热。
      傍晚有人敲他的房门,没等他应,门开了一条缝,一盘切好的苹果放上书桌角,门又轻轻带上了。他盯着那盘苹果看了一会儿,拿了一块。
      晚上收拾书桌,他把草稿纸抽出来。昨晚写的那字还在。江见深用力划掉了,他在下面又写了一行,没见过的味道。
      然后画了一道线,盯着看了几秒,把纸翻过去。天气预报说晚上有雨,他抬头看向窗外,现在还没下。
      写完最后一道大题,江见深把笔帽扣上,关了台灯。躺在床上,把被子拉到胸口,翻了两次身,把手搭在额头上,然后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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