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不准修无情道》幻辰川

14、灵泉 裴陵川正坐

　　接下来，白桃在合欢峰无所事事地瘫了两日，感觉鬼蜮事件宛如隔世，她总算又可以过上无忧无虑的神仙生活了。第三日傍晚，她蹲在院子角落数蚂蚁，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焦香混着香料味从院墙另一头飘过来。

　　她探头一看——陆五蹲在院子角落一棵歪脖子树下，面前生着一小堆炭火，手里拿着一根削尖了的长树枝串着一只肥鸡，正翻着面往上面抹料。他穿一件灰扑扑的长袍，袖口卷到肘弯，露出来的小臂上沾着炭灰，脸上的专注劲儿跟他平日里那个神神叨叨的样子判若两人。

　　白桃蹭过去蹲在旁边：“师父你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回到仙境就没见到陆五，反正她也习惯了陆五的神龙见首不见尾，便没去打听。

　　“刚才。”陆五头也没抬，“你要吃就别说话，一起帮忙烤，不然可没你的份。”

　　白桃闭了嘴，却也没帮什么忙，只是蹲在一旁看他烤。

　　陆五从怀里掏出三个小瓷瓶，依次往鸡皮上撒料——第一个是暗红色的粉末，第二个是褐色的碎末，第三个是微黄的颗粒，三样撒下去之后他又抹了一层薄薄的油，鸡皮被炭火一烤滋滋地响，油脂渗出来裹住香料，焦香里混着一股辛甜的味，白桃眼巴巴地看着那鸡，肚子叫了一声。

　　陆五翻了个面，动作熟练得像闭着眼也能做，嘴里说：“看好了，翻面的时候不能急，等这一面的皮烤硬了再翻，不然皮破了油就流光了，烤出来又干又柴。”

　　他把树枝往白桃手里一塞，“你来试。”

　　白桃接过树枝手忙脚乱地翻了一下，鸡皮上沾了一小块炭灰。陆五说“笨”，拿筷子把那块灰拨掉，又抹了一点油上去，然后手把手地教她手腕怎么转、火要离多远。白桃试了两回才勉强把鸡烤得匀称了些，但那皮已经有一块偏焦了。陆五没嫌弃，接过来继续烤，说“第一次这样不错了，下回多练练”。

　　等鸡烤好了，陆五撕下一只腿递给她。白桃咬了一口——皮脆肉嫩，香料渗进了肉丝里，咸甜带着一丝辣，诱人的味道在嘴里慢慢化开。她又咬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说：“师父你反正也飞升不了吧，不如去开个烤鸡摊子，肯定能挣很多钱。”

　　“金银都是身外之物，”陆五啃着鸡翅哼了一声：“就算飞升不了，在仙境里好吃好睡的不好，去人间凑什么热闹。”

　　这么说也对，白桃忽然想起什么似的问到：“对了师父，话说我也没听说你出什么任务，但杜宗主好像很重视你，你到底在合欢峰是干嘛的？”

　　“你师父我当然是厉害人物了，”陆五似乎在刻意回避这个话题，一边把另一只鸡腿塞给白桃，一边说，“我出的任务那都是秘密的，岂能让你们这些小辈知道。”

　　白桃啃着鸡腿，心想，你就掰吧。她还记得容墨玄开玩笑说过，陆五这个无所事事的，能力又不济，收了个徒弟，他师父就忙不迭配给他做了同修，莫不是陆五与他师父是老相好吧。

　　白桃看着自己的师父，虽然也不算丑，但平平无奇的中年男人长相，放到人堆里都找不到的那种，又想起杜风月那倾国倾城妖媚的长相，果断把这个猜想在脑海中掐断了。容墨玄这厮只是嘴毒，对杜风月的安排不满恶意编排罢了，这两人断然不可能扯上半点那方面的关系的。

　　两人蹲在屋檐下把一只鸡吃得干干净净，骨头堆了一小摞。

　　陆五抹着嘴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油，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灵泉峰是沧澜仙境灵气最充沛的地方。你没事可以去坐坐，对你那淤堵的经脉有好处。”

　　白桃说：“这次出完任务我感觉经脉通畅一些了。”

　　陆五看了她一眼，没再说话，把地上的炭灰用脚拢了拢就背着手走了，留下白桃蹲在原地舔指尖上的香料渣。

　　不过隔日无事，白桃还是揣着琵琶去了灵泉峰。

　　灵泉瀑布从山崖上垂下来落入一汪深潭，水汽弥漫着淡淡的灵气，潭边的石头被水雾润得滑滑的。她找了块平坦的石头坐下，先试着打坐运转了一周天灵力，果然比在合欢峰顺畅许多，那道堵在丹田附近的涩滞感淡了一些。

　　她便开始练新曲谱，弹到第三遍的时候，手指拨弦的一瞬间，一道极淡的金色光芒从琴弦上闪了过去，快得她差点没看见。她停下看了看琵琶弦，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指，没什么异样。她又弹了一遍，这次金芒又闪了一下，比刚才亮了一些。她心里一动——上次在东海杀鬼蜮的时候弦上也闪过这种光，当时以为是看花了眼。她把琵琶放在膝上，盯着自己的手指看了好一会儿，没想通是为什么，但好像带上金芒的弦音杀伤力要强很多。

　　弦音引来了一只巴掌大的红色鸾鸟。火舞落在她旁边的石头上歪着头看她，小红豆一样的眼睛专注地盯着她。白桃笑了笑，从袖子里摸出一块桂花糖递过去，火舞叼走了含了一会儿，红光一闪变成了少年的模样，盘腿坐在石头上腮帮子鼓着，含含糊糊地说：“你弹的曲子还挺好听的。”

　　白桃说：“谢谢。对了，在东海的时候没来得及说，多谢你了，从鬼蜮王肚子里把我拉出来。”

　　火舞嚼了两下把糖咽了，别过脸去说：“不客气，是主人命令我做的。”

　　白桃想了想，问到：“你是裴师兄的灵兽，那你怎么能离开他自己溜到这里来呢？”

　　火舞撇了撇嘴：“我们是松散的关系。他一个剑修，根本不需要灵兽，我又不是不知道。但是他身上灵气充沛又浑厚，带着一股上古仙家的气息，待在他身边对我修炼有益，所以是我主动找上他的。”

　　白桃“哦”了一声，又问：“那他真的能飞升？”

　　火舞说：“当然能。他修无情道之后修为涨得飞快，现在恐怕已经是天阶下品了。飞升只是时间问题。”

　　过了几日，白桃又去了灵泉峰。这次她没带曲谱，随手弹了一首在临安时听到的曲子——春江花月夜，纯粹的曲子，没有注入任何灵力。潭水随着琴声泛起细纹，水汽在夕阳里像一层碎金箔，如此美景妙曲，真正是只应天上有的感觉。

　　最后一个音落下的时候，她隐约听见瀑布后面有声响。她收了琵琶摸过去，绕到瀑布侧面，才发现水帘后面别有洞天，一片浅潭藏在那里，水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灵气白雾。

　　裴陵川正坐在潭中一块大石头上打坐吐纳。水雾在他周围缓缓流动，剑横放在膝上，剑鞘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他的长发被水汽微微沾湿了几缕，贴在脸侧，衬得下颌线条分明。五官在水汽里显得有些柔和，但眉眼之间那股清冷的气质没有散。他闭着眼，周身灵力和水汽交融成一层淡银色的光晕，整个人像从仙画里走出来的。

　　白桃站在几步外的水边看着他，愣了一息，忘了自己该说点什么。

　　裴陵川睁眼看了她一眼：“你弹的曲子挺好听。”然后他又补了一句，“但这些是人间凡曲，没注入灵力，对修炼也无意义，时间还是不要浪费在这些事上。”

　　白桃心知他修无情道，心中无情无爱不喜风月，也不跟他争辩，只是问他在做什么，以及这里修炼是不是有好处。

　　裴陵川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过来。”

　　白桃踩着潭水边的石头跳到他坐的那块大石头上。石头不大，她落脚的时候肩膀几乎挨着他的手臂，两人之间隔着不到一尺的距离。她盘腿坐下来，后背微微绷着。

　　裴陵川没有看她，让她闭上眼睛感受灵泉的脉络。白桃照做了。那股从瀑布中散出来的灵气顺着坐姿流进她的经脉，像温水慢慢灌进去，把她平时堵着的那些地方冲开了一线。她的呼吸不由自主地放慢，后背放松下来，眉心松开，渐渐进入了打坐的状态。

　　水雾从瀑布那边飘过来沾湿了她的头发，几缕碎发贴在脸颊和颈侧。睫毛上挂了细小的水珠，随着呼吸微微颤着，在光线里一闪一闪的。她的脸庞在水汽里显得柔和好看，鼻梁的线条被水雾模糊了一些，唇色是淡淡的粉红，安安静静地闭着眼，像一朵被水汽浸润过的桃花。

　　裴陵川侧头看了看她，目光在她睫毛上停了一瞬。他忽然感觉体内刚刚调整好的灵力有一丝不畅，像是那层冰封的水面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他瞬间收回目光，掐了一个法诀，一道薄薄的灵气屏障无声地落在白桃身上，把她周身的水汽全部隔在了外面。她整个人瞬间干爽了——头发、衣领、睫毛上的水珠都消失了，像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擦过。

　　白桃浑然不觉。她闭着眼运转了一个周天，回过神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周身清爽。她睁开眼，石头上只剩她自己了，裴陵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走了。

　　她低头看了一眼身上那层薄薄的光晕，透明得像一层蝉翼，她知道这是裴陵川留下为她隔绝水汽的。她伸手去摸了一下指尖，触感是温的。她在那块石头上又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跳回岸上，沿着山道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