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海经不准修无情道》幻辰川

13、归山 妖皇，本体

　　仙船降落在沧澜主峰时正是午后。白桃背着行囊下了船，沿着石阶往合欢峰的方向走。走了十几步她忽然停下来，站在一座悬浮石桥的桥头往下看——云雾从脚边流过，各峰的楼阁在云中半隐半现，石桥横跨在两座山峰之间，桥下是几百丈深的峡谷，谷底的溪水细得像一根银线。

　　她在这里住了大半年，从没有在这个角度俯视过沧澜仙境的全景，这一趟出门九死一生，回来再看这些仙家景象，却是觉得真是美不胜收。她站在桥头看了好一会儿，心里想的是“还是这里好，没有毒液也没有危险”。

　　林清音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白桃，你走那么快干嘛。”

　　白桃回过头，林清音小跑着过来拉住她的袖子：“走，去我那儿喝茶。姜焕也在。”

　　白桃将行李放回去之后来到百草峰的药园子里，姜焕果然在。他趴在一张石桌上研究一张画坏了的风符，整张脸都快贴到纸上了。旁边搁着一碟点心，还有三杯茶。

　　白桃一屁股坐到石凳上，端起茶杯灌了半杯，然后往柱子上靠下去，看着园子里郁郁葱葱的各色植物。林清音坐在她旁边一边配药一边把点心碟子往她面前推了推。

　　姜焕从风符上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你怎么跟被抽了骨头一样。”

　　“从鬼蜮王肚子里爬出来的人，不应该瘫着吗。”白桃拿起一块点心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你是不知道，那里面又腥又臭，还挤得要命。我跟裴师兄贴在一起走了一路，我这辈子都不想再跟任何人贴那么近了。”

　　姜焕的眼睛一下子亮了：“你跟裴师兄贴在一起走了一路？那你好幸福啊。换成我我愿意贴十路。”

　　白桃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你崇拜他崇拜得脑子都不正常了。”

　　姜焕全然不在意：“你不懂。裴师兄这次在东海爆发出来的战力，估计已经至少是天阶下品了，做峰主都绰绰有余的。”他掰着手指算，“你们合欢峰的杜风月峰主也才天阶下品呢，裴师兄还这么年轻，未来肯定会超过所有峰主的。”

　　白桃咬点心的动作顿了一下。她倒是没认真想过裴陵川的战力等级，在东海他劈开毒液、打鬼蜮王时的样子她还记得，剑光裹着银白色的灵力把海面都照亮了。

　　她想了想说：“那你别想了，他又不收徒弟。”

　　“我一个修符篆的也当不了他徒弟啊，”姜焕说，“我就是想多跟他一起出出任务，一定会成长很快的。就算不出任务，能远远看着他也是好的。”

　　“……”白桃觉得姜焕就跟那种追星的无脑粉丝一样，跟他讲什么都是白搭。

　　林清音在旁边笑了一声，给白桃的茶杯续满了：“行了行了，你让白桃歇会儿，她这一路不容易。”

　　三个人在药园子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一会，日头从头顶慢慢滑到西边。白桃靠着柱子眯了一会儿，醒来的时候姜焕已经在研究另一张风符了，林清音还在配药。她看着两人各自忙各自的样子，忽然觉得这样的日子其实挺安心的。

　　次日一早，杜风月把白桃和容墨玄叫去了议事厅。各峰峰主召集了本次参加诛杀鬼蜮行动的弟子做总结，也为后续妖患做准备。白桃站在合欢峰弟子的队列里，容墨玄站在她旁边，扇子垂在身侧没有打开，看着比平时正经一些，但也只正经了一点点。

　　顾长渊居中而坐，声音依然平淡无波。他先说了众人诛杀鬼蜮王有功，皆有赏赐，然后话锋一转说鬼蜮王只是山海境裂隙中跑出来的妖物之一，下一只不知道会出现在哪里，各峰弟子不可懈怠。

　　白桃站在下面听着，感觉顾长渊说话像一把尺子，每一个字都量过的，不长不短地落在人耳朵里，他这人就这个风格，难怪带的两个徒弟都是冷冰冰的。

　　容墨玄偏过头凑近了半寸，声音压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顾长渊天阶上品，确实强，但不可能飞升了。他已经在瓶颈上卡了百年，上不去了。”他顿了一下，“能飞升的不是他，是他那个徒弟。”

　　白桃看了裴陵川一眼。裴陵川站在顾长渊身后半步，面无表情，像一把插在地上的剑。

　　白桃的目光扫了一圈厅堂里的其他峰主。顾长渊左手边坐着杜风月，捻着珠花听顾长渊说话，一副“我在听但没有全听”的懒散表情。右手边是一个面色严厉的中年男人，背挺得笔直，目光像鹰一样扫着队列里的弟子。白桃偏头小声问容墨玄：“那个是谁？”

　　“秦无妄。”容墨玄说，“赤霄峰峰主，天阶中品。脾气暴，脑子也不怎么样，不值一提。”

　　白桃心说你这口气也太大了，谁都不放在眼里。她又看了一圈，压低声音问：“那你觉得哪位峰主最厉害？”

　　容墨玄的目光从厅堂里扫过去，最后停在一个角落里。白桃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一个老人坐在最不起眼的位置，穿着洗得发白的灰色长袍，头发花白，面容普普通通，下巴上还有一小撮没刮干净的胡茬，像任何一个蹲在村口墙根晒太阳的老翁。

　　白桃愣了一下：“那个是天机老人陆逾白吗？看起来跟村里老翁一样，莫非他比顾长渊的天阶上品还厉害？”

　　容墨玄的声音压得更低了，几乎是贴着她耳边说的：“窥探天机的人，哪里是普通修仙品阶能衡量的。”他微微侧了侧头，“我听说陆逾白会变幻容貌，你怎么知道他如今这副样子是真是假？”

　　白桃又看了那老人一眼——老人正低着头，用手指甲专注地扣着椅子扶手上的一道裂缝，扣得专心致志，跟旁边庄严肃穆的会场氛围完全不搭。白桃实在没办法把“窥探天机”四个字和眼前这个扣指甲的老翁联系到一起。

　　她正想再问什么，眼角余光忽然感觉到一道冰冷的视线——裴陵川正看着她这边。他站在顾长渊身后，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她和容墨玄身上，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白桃感觉那道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站在这里就该认真听着”的冷峻。

　　她赶紧收回视线站直了，没有再问。她注意到厅堂里还有一张空着的椅子，应该原本是灵泉尊者的位置，灵泉尊者很多年前暴毙，他的死据说是仙门禁忌，她其实有些好奇，但此刻也不敢再偏头跟容墨玄说话了。

　　下午是仙门刚入内门弟子的必修课——修仙史。白桃本来打算溜回去睡午觉，被林清音从被窝里拽出来拖去了讲堂。讲课的是天机峰一位老成持重的长老，胡子花白，说话慢悠悠的，讲授的内容在灵玉板上写了又擦、擦了又写，已经换了第三遍。

　　这堂课讲的是“千年前仙妖大战·妖皇篇”。长老在台上念：“妖皇，本体为上古金乌血脉，于玄元历二千七百二十一年率妖族大举进攻——”

　　这长老的讲述完全是照本宣科，语气节奏如催眠白噪音一般，白桃听了几句就开始犯困。窗外的云在天上慢慢飘着，午后的阳光从窗格里透进来暖洋洋地照在她眼皮上，她的下巴一点一点地往胸口垂下去。

　　林清音坐在她旁边，在桌下踢了她一脚。白桃猛地惊醒，但长老已经停了板书，正抚着胡须慈祥地看着她：“白桃，你来说说，妖皇长什么样？”

　　白桃睡眼惺忪地站起来。她脑子里关于妖皇的信息只有系统给的那几行，还是阉割版的。她站了两息，答：“书里说妖皇是一种鸟……”

　　长老欣慰地点头，白桃紧接着说，“但书里没写它是什么鸟。是乌鸦还是凤凰还是鸽子？”

　　长老的胡须抖了一下：“他是上古金乌……”

　　上古金乌是什么东西？金色的乌鸦吗？白桃是真的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东西。于是又问：“老师，金乌是什么东西？是四足还是两足？有尾巴吗？尾巴是羽毛还是鳞片？”

　　长老沉默了，史书上并未记载上古金乌的具体长相。他手里的灵玉笔悬在半空，半天没落下去。底下有弟子憋不住笑出了声，先是一个，然后是两个，然后半个讲堂都在憋笑。

　　一个后排的弟子举起了手：“师尊，我也有同样的问题。妖皇如果是一种鸟，那它的妖丹是圆的还是长的？”

　　长老把灵玉笔放下了。他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喝得很慢，像是在借那口水想怎么把这页翻过去。

　　终于他把茶杯放下，清了清嗓子：“今天的课就讲到这里。大家回去翻看《山海异闻录》下卷，下节课答疑。”

　　弟子们哗啦啦地收拾东西往外走，几个还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妖皇到底长什么样”“我觉得应该是凤凰，世上根本没有什么金乌”“那世上就有凤凰吗？有也封在山海境里了，反正我是没有见过”。

　　白桃坐回去，林清音看着她叹了口气。白桃说：“他能问我问题，我还不能反问他几个问题吗？”

　　“能能能，”林清音没好气地说，“我是要提醒你，你睡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请注意你合欢宗女修的良好形象。”

　　白桃一惊，忽然发现自己嘴角确实有点湿，默默抬手擦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