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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自然的沉默 这个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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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黄金时代持续了很久很久,没有人知道它持续了多久——直到有一天,事情开始不对了。
一开始,没人把它当回事。
第一场极端天气来得毫无征兆。
那是一座沿海城市。人们习惯了海风、潮汐和偶尔的暴雨。但那天早上,海水没有退。
潮水涨到了它从未涨到过的高度,漫过堤坝,灌进街道,灌进了一楼住户的窗户。人们在睡梦中被水声惊醒,赤脚站在冰冷的海水里,看着自己家的沙□□浮在水面上,像一艘再也靠不了岸的船。
新闻说:这是百年一遇的潮汐。
没有人觉得奇怪。
毕竟“百年一遇”这个词,人类已经用过很多次了。
人们照常生活着。沙发换一张新的,地板重新铺,潮水退去后,城市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继续运转。
潮水退去后的第三天,清洁车开上了街道。高压水枪冲刷着地面的淤泥,水花溅起时是灰褐色的,带着一股海腥味。工人们穿着胶靴,踩着泥浆走来走去,有人弯下腰,从排水沟里捞出一只小孩的拖鞋。
没有人认领它。
它被扔进了垃圾车里,和一堆泡烂的纸箱、发臭的布料混在一起。
第四天,路面干了。第五天,商店重新开门。第六天,人们坐在新换的沙发上,刷着光脑,窗外的海风和以前一样咸。
又过了一段安生的日子。
第二场极端天气来了。
这次是一座南方的沿海城市,叫岚城。
南方城市向来湿润多雨,岚城更是南方最好的城市,气温刚刚好,从没出过任何超出正常范畴的天气。
第一周,岚城没有下雨。
没人注意到这件事。
第二周,还是没有雨。人们抬头看了一眼天,觉得云薄了一些,但谁也没说什么。
第一个月,有人开始疑惑,但疑惑很快就散了。
第二个月,大地裂开了第一道缝。
裂缝细得像发丝,从路边一直延伸到墙根。人们踩过去的时候,几乎没有察觉。但裂缝一直在变宽。
第三个月,岚城彻底干了。
从岚城最高的那座楼顶看下去,整座城市像一张被烤脆的饼。
街道灰白,树枯成一根根竖着的木刺,河道里只剩一道浅得随时会断流的细线。孩子们不再在楼下玩了——地面上太烫,摔一跤就会擦破皮,伤口在高温里很难愈合。
有人把床单浸湿,挂在窗户外面,让水汽渗进来。但床单不到一个小时就干了,硬得像纸板。
夜里稍微凉一点。但凉意很薄,像一层随时会被吹走的纱。人们在屋顶上铺了席子,躺着数星星——但星星也看不清,天上有一层灰蒙蒙的东西,像是干旱蒸发出来的尘土凝在半空,下不来,也散不掉。
太阳毒辣辣地垂在天上,炙烤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地面烫得像一块烧过的铁板,有人把营养液滴在地上,几秒钟就蒸发了。
他们很久没有吃过真正的蛋了。但那一刻,有人蹲在路边,真的试了一下——在地上打了一颗合成的蛋液。
第三场极端天气来的时候,没有人再笑了。
甚至没有人说话。
街上的行人停住了脚步,仰头看天。商店里的店员放下了手里的东西,走到门口,手扶着门框,不动了。连汽车都少了几辆——仿佛整座城市同时屏住了呼吸。
上一次人们这样沉默,是新闻播报“鱼和树没有了”的那天。
但那天的沉默里还有眼泪。
这次的沉默里什么都没有。
连眼泪都来不及掉。
很快又出现了一回极端天气。
这一次不是一座城市,不是一个国家。
北极圈的冰面上,驯鹿站在原地,脚下的冰在融化,它们不知道往哪里走。
沙漠的边缘,一场冰雹砸了下来,砸穿了帐篷,砸碎了汽车玻璃。
但没有人看见。
因为人类自己也顾不上抬头看天。
那天,全世界的人都在做同一件事:
站在窗前,看着窗外,说不出话。
后来又反反复复的出现了许多次这样的天气。
那天下午,他出门时穿的是短袖。
太阳晒在肩膀上,有点疼。他走了不到两百米,汗从额角淌下来,滴在柏油路上,发出细小的滋啦声。
然后起风了。
风是从北边来的,来得很急,像有一扇巨大的门被人猛地推开。他停下脚步,看着自己胳膊上的汗毛一根根竖起来。
温度在往下掉。他感觉到自己的皮肤在收缩,指尖开始发凉,凉到发麻。
他加快脚步往回走。进门的时候,雪花飘下来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外面。
短袖贴着后背,汗还没干。
而雪落在他脚边,化成一滩水。
城市广场中央有一面大理石台阶。
那天上午,有人坐在台阶上吃冰棍。冰棍融得很快,流到手指缝里,黏糊糊的。
下午的时候,台阶的表面已经烫得没法坐了。
傍晚,风来了。
大理石开始变凉。先是不烫了,然后是温的,然后是凉的,然后——冷得像冰块。
第二天早上,有人在台阶上踩了一脚,差点滑倒。
台阶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
霜下面,还留着一摊没干透的、不知道是谁滴上去的冰棍水。
那摊冰棍水旁边,不知道是谁的脚印。小小的,像是孩子的。
它印在霜上,融出两个浅浅的坑。
在很远很远的海底城市里,一个男孩正坐在窗前。窗外的海水绿得发黑,和十年前一样。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画过一条鱼。
而在更远更远的陆地城市里,一个女孩走在路上,路过一面台阶,看见上面有一层霜,霜下面有一摊水。
她停下来看了一会儿。
她没有想起树。
但她想起“水”本来应该是什么样子的——在很久以前,水是会流动的、凉的、干净的。不像现在。
让我再补一个小剧场吧:
在人类还没意识到那场干旱意味着什么的时候,世界上发生了一件很小的事。
一个老人走到了岚城郊外一条干涸的河边。
河床已经裂成了龟甲状的碎片,踩上去嘎吱作响。他弯下腰,从裂缝里捡起一块东西——不是石头,是一片贝壳。
很小,拇指盖那么大,白色的,边缘已经磨得发白。
他把贝壳翻过来,里面有一层很淡的珠光色,像是什么东西曾经在里面住过。
他拿着它站了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看了看四周——空无一人,风从河床上刮过去,带着干土的气味。
他把贝壳放进上衣口袋里,转身往回走。
没有人知道他捡到了什么。
他自己也没有告诉任何人。
但那天晚上,他坐在灯下,把贝壳放在桌面上,看着它。
贝壳里面那层珠光色,在灯下微微发亮。
像一颗很小很小的、被遗忘的星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