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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此是无恨无愁处(3)   山岭, ...

  •   山岭,明月,风声,硝烟。
      百里愫借着诡步堪堪躲避闪着火光的暗器,那器物刺中树身,入木三分。
      皎皎月华下,他敏锐地看见暗器尾部如蛛丝般的线,在暗器逆着轨迹动作前先一步远离那处。
      血腥味伴着硝烟在风中扩散。
      他立在树冠上,看着同行的那几人近乎飞蛾扑火般冲至危险深处,与数不清的暗器搏斗。
      同心会之人不至于这般不惜命,除非,有什么隐秘的任务,是谢亏和地钱等人并没有告知自己的。
      他大可以袖手旁观,人员受损不影响同心会将会支付给他的赏金。
      他从来都不与同心会的人一条心。
      他有私心,和这群家伙不一样。
      脑海中浮现明媚的笑颜,笑容的主人总是对这些任务十分憧憬。
      这般想着,他一跃而下,双蛇爬至他的双臂,化作两柄灵剑。
      那几个中了机关术的蠢货像在蛛网上挣扎的残蝶,他借助暗器的力气将机关捣毁,却被另一种危险盯上。
      傀儡,同活人一般的傀儡。
      眼见他的蛊虫对这些人形的东西无效,他心里非但不恐惧,反而有一种病态的欣喜。
      像上次遇见那人一样,像上上次从母亲的遗物里找到记载蛊术毒术的秘籍一样。
      傀儡术,他要得到,他的那颗心脏再次这样叫嚣着。

      战至深夜,他口中吐着浊气,虎口在执剑迎接了数不尽的刀光剑影之后发疼,犹如要撕裂一般。
      这群傀儡数量庞大,犹如捣毁蚁穴后蚁群倾巢而出的模样,然而傀儡身后那静谧之处仍旧是相安无事。
      晨雾带来了转机,那群来势汹汹的傀儡像是被安抚。
      同心会的人示意他撤离。
      抵达安全处,他们打量着他,宛若在打量一尊修罗。
      他脸上依旧云淡风轻,这群家伙骤然结束厮杀是为何?总不可能是因那几具“自己人”的尸体。
      他们拿走了什么,留下了什么,他并不在乎,就这样若无其事地走回天生山。

      正是离茅庐最远的一处地宫入口,他年幼时为瞒着母亲跑去同心会玩时常来的地方。
      谢亏在这里等着他。
      这人倒是开门见山,直言下次任务需要百里愫带上闻人相。
      “他不是同心会的人,他不欠你们什么。”百里愫冷言道。
      谢亏那双狐狸眼含笑着打量他,忽然开口:“你这番模样、这番话,倒是像极了你母亲。”
      百里愫不语,他一直认为除了他偷学的毒族秘术,他和母亲没有任何相似之处。
      同心会需要傀儡技术,需要山林老怪的独门绝技“血誓傀儡”。
      “那老怪的关门弟子早些年就步入五境,叫会内成员去向他拜师是行不通了……”谢亏解释着。
      百里愫心下一沉,试探问:“所以呢,与闻人相又有何干系?”
      闻人相来到天生山不久,便将天生灵术一事告知给百里愫。百里愫千叮咛万嘱咐他不可让同心会之人知晓,更对茅庐附近设下种种防备,自己与闻人相的点滴绝不轻易外泄。
      “祂告诉我,闻人相身上的灵术可以为我们所用。”谢亏笑得真诚。
      刹那间,黑色蛇形剑贴住谢亏脖颈。
      谢亏无奈道:“我就说你俩一模一样,上一个这么对我的就是她呀。”
      几个呼吸后,百里愫终于冷静下来,黑蛇顺着谢亏的手臂游回地面。
      “这是神谕,好孩子,不要让祂失望。”谢亏慈爱地说着,手朝百里愫头上探去,被百里愫无情地躲过。
      百里愫说:“闻人若不想去,你们谁再来劝、再来逼,休怪我不客气。”
      谢亏眯着眼笑着,待百里愫与他擦肩而过之后再开口:“你方才在远处看见我时眼睛亮了,原是想同我说什么吗?”
      少年的脚步一顿,等黑蛇跟上自己后再大步朝地宫走去。
      四周只能听见落叶的“沙沙”声。
      没什么好在意的,没什么心情去在意了。
      这几天同心会的伙食是什么?
      为什么自己当时迫切地想知道,百里愫说不上来。

      百里愫向来少梦,所以对夜里的呢喃声很是敏感。
      纵使窗外雨滴拍打不绝,他也能捕捉到身旁之人的异动。
      二人之间是极不寻常的拳头大小的空隙,这人睡姿向来不老实,他也乐意惯着,可如眼下这般蜷缩,还细细抽噎着,倒有几分像被梦魇住了。
      百里愫将手探出,对方寝衣被薄汗浸湿,颈部以上还在发烫。
      “闻人,闻人!”百里愫心里咯噔一下,急忙起身点灯,借着烛光,他看见对方睫毛上闪着晶莹的水光。
      闻人相此时就如只虚弱又可怜的幼兽,微弱地反反复复吞吐着一个“疼”字。
      百里愫迅速套好衣物。

      水珠坠落在伞面时发出的声音极为混乱,忽而更迭为脚步声。
      草堂里的百里愫全神贯注的盯着药炉,他手中蒲扇摆动得极为规律,并不为来者所干扰。
      “他病得可真是时候,”地钱将伞具扔在门口,她一身黑衣,衣角不免沾着泥水,声色如夜雨那般冷,“你回来正好能伺候到他。”
      百里愫只是问:“药呢?”
      他之所以这般理直气壮地拿药,是因为中境同心会的药庐是由他母亲一手建立。
      地钱将药材轻轻放在桌上,她见百里愫眼底乌青,不忍道:“何苦呢?给他喂颗丹药,亦或是叫只蛊虫暂且消了他的痛楚。你在外就没休息好,一回来还要照顾他,还要动用柳姨留下来的那几种药——他有多大的利用价值,能回本吗?”
      “两条命,够本吗?”百里愫淡淡说着,他盛药的动作利索,陶碗汤药上如附了一层云雾,新来的药还在煎,左右有地钱顾及火候。
      百里愫捧起陶碗,热气撞得稀碎,水面上唯见他明亮的眸子。
      地钱疑惑:“两?”
      小心翼翼地朝屋内走去的少年顿住,缓缓转身,朝她看了一眼,随后平静地说:“嗯,他的命,我的命。”

      床上已是一片狼藉,这闻人相好不容易攒了点力气便使在更换睡姿上。
      二人共用的被褥已经被他当作面团揉得凌乱,枕头更是床头一个床尾一个。
      闻人相嗅到汤药的苦味,把头深深埋入被褥中,闷声道:“怪不得,叫你你都不应,原来是找法子折腾我去了。”
      “你方才叫唤我了?”
      或许是听出对方声音里的慌乱与歉意,闻人相慢慢抬头,幽幽道:“在心底里叫的。”
      百里愫欣喜他还能同自己开玩笑,他顺势坐在床头,缓缓搅动汤药,一勺又一勺地将药送入闻人相口中。
      闻人相不清楚是这汤药有立竿见影的效果还是自己被苦得精神抖擞,总之他又有了点力气,便偏过头,翻脸不认药似的,任凭百里愫再怎么哄劝也不肯接着喝。
      “定是因为蛇莓,对,定是这样……”闻人相咬牙切齿地断了案。
      百里愫一边附和,一边抚着他的背脊,如在安慰一只小兽。
      “还是有点疼。”闻人相轻轻说着。
      “还有药。”百里愫立马回应,他见闻人相眼神幽怨,心中竟生出一点期待,期待对方抄起头下的枕头对着自己乱挥。
      可惜闻人相已经还没有恢复到那种程度。
      “百里愫……”
      青纱帐内,闻人相虚弱地开口。
      百里愫附耳过去,索性与他共用一个枕头。
      “像封闭嗅觉那样,有没有什么蛊虫,能把痛觉也给封了?”闻人相一脸好奇,他见百里愫顺着枕头缓缓靠近自己,直至二人额头相抵,对方睫毛的微动都能被轻易感知到。
      “我脑子没被烧坏。”闻人相解释着,他正寻思自己问的也不算离谱,便听对方应了一声。
      “有。”
      闻人相眼睛一亮,仿佛找到真正的救命稻草,可他喉间的句子还来不及吐出,就被百里愫那副伤心神情噎住。
      若是舍不得给,也不必这般。闻人相心想。
      他此前从未见过百里愫这般斟酌用词的模样。
      “闻人,痛了就是痛了,别瞒着自己,也别瞒着我。”
      闻人相应了一声。
      “百里愫,我痛;百里愫,我痛。百里愫,我;百里愫,我痛;百里愫,我痛。百里愫,我痛;百里愫,我痛;百里愫,我痛;百里愫,我痛……”闻人相执拗地在心里喊着,直到他在药效和百里愫的抚背下渐渐生出睡意。
      若天亮后,有人问闻人相,从此以后还敢吃蛇莓吗?
      他定会答个“敢”字。
      除非那是没有百里愫的“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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