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39、连理 传朕旨意，

　　元方奉旨交还了禁卫军的印信。
　　大理寺将元灼华的供状与此前留存的证词和文书逐一核验，顺通号牵涉的车马调度与承运往来的始末也终于有了结论。
　　从定岭伏杀、夺取一寸锦路引，到冒名运械、关津纵火灭口，再到西仓转运与宫禁伪令，前后诸事皆出自宁王与王渊等人的谋划。
　　邵平拼死保下的副券和卢简留下的供词以及一寸锦和陆家的账目相互印证，使六车兵械折返临康的经过得以查清。
　　定岭七条人命，追杀证人及嫁祸商户的罪责，一并列入案中，呈请御裁。
　　元方虽则没有参与谋逆，但曾因顾惜女儿元灼华而隐瞒疑情，终究是有过失在前。景泰帝念其危急之中舍身救驾，免予进一步追究，只令他交卸禁卫军统领之职，归家养伤。
　　元灼华的供述也由大理寺据实具奏。她仍受看管，最终如何裁处，尚待御前决断。
　　元方早已上疏请罪，对这样的结果并无怨言。只是多年间担负的差事就此卸下，心里难免怅然。如今最令他放心不下的，还是女儿元灼华。
　　女儿终于肯将事情说清，往后必定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承担后果。他能替她求情，也能尽力照料，唯独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明知不妥仍替她遮掩。

　　多日后，太医诊过元方的伤，准许他出门走动。元方遂上疏，请求入宫谢恩。
　　景泰帝允了，又命元纤绰一同前来。
　　入宫那日，元纤绰换了一身湖蓝色的对襟襦裙。侍女替她在额头和面颊点上珍珠花钿，笑着说她今日气色甚好。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也不禁有些出神。这些日子，她忙于照料舅舅，又惦记着灼华，很少这样认真妆扮。
　　想着今日或许能见到萧翊，心里便生出一点欢喜。
　　梁琬瑗与沈蘅音先后归家之事，她已经听说，还知道萧翊为此受了申饬。
　　那些横亘在二人之间的事，终于逐渐有了结果，可她仍不敢将往后的婚事想得太过容易。

　　御书房内，萧翊正站在御案一旁。一听见内侍通报，他便望向了门外。
　　元纤绰与他目光相接，因顾着御前礼数，她很快便垂下眼帘，随元方向景泰帝行礼。
　　景泰帝见元方行动仍不便，随即免了他的跪拜，又命人赐座。
　　元方谢过恩，坐定后才道：“臣有负陛下信任，蒙陛下宽宥，心中实在惭愧。”
　　“你的过失，朕已经处置过了。”景泰帝看着他道。“伤还未痊愈，往后好生调理。”
　　元方俯首应下。
　　景泰帝问过元方的伤势与起居，目光随后落在了元纤绰身上。
　　“元纤绰，朕当初授你典彩一职，既是惜你的才能，也是盼你入宫任事以后，能够过得安稳些。” 景泰帝说道。
　　元纤绰垂眸听着，心中不免生出些许感慨。
　　初领旨意时，她还舍不下一寸锦。后来入了尚衣局，一点点学着办事，渐渐得到了周围人的认可。那时她曾以为，自己终于能够安顿下来，与萧翊慢慢走近。
　　景泰帝沉默片刻后又道：“后来朕做主将你许给端王，原以为是两全之策，谁承想终究还是委屈了你们几个孩子。”
　　元纤绰听得眼眶一热，俯身深施一礼道：“陛下言重了...”
　　景泰帝摇了摇头。
　　他当时确实认为那是一桩两全其美的婚事。端王性情温厚，正妃之位也不辱没元家。婚事一定，太子与宁王便都能收敛心思，诸般纷争亦能就此平息。
　　谁知几个孩子各有牵挂，无人因这道旨意而欢喜。宁王更未就此罢休，多年来积下的怨恨与野心，最终竟使他走到了举兵相逼的地步。
　　宫变以后，景泰帝反复想起这些事。他曾以为自己看得长远，替他们安排的也都是好前程，却一直没有问过，这些究竟是不是他们的所愿所想。
　　萧翊在宫变后向他禀明，危急之中元纤绰如何持着匕首护住自己的情形。
　　景泰帝听得十分动容。
　　这姑娘曾舍下东宫的尊荣，独自出去谋生，但是最终在太子身陷险境时毅然跟随，舍命相伴。她看重的究竟是什么，其实早已表现得明明白白。
　　而萧翊也没有因牵挂她便忘却自己的职责。平乱护驾，料理善后，他都尽心去做；梁沈二女之事，他亦肯领责，承受其父兄与宗室的责难，没有再以一句奉旨成婚便将与自己的干系撇清。
　　景泰帝看着眼前二人，心中颇有感慨。
　　他们都已长大，经历过这些波折，仍然希望可以长相厮守。往后的日子，也该容他们自己作一回主了。
　　景泰帝缓缓向元纤绰开口道：“朕今日召你来，还为另一件事。”
　　元纤绰望向景泰帝，恭谨地听着。
　　“太子已向朕正式请婚，求立你为正妃。” 景泰帝言道。
　　元纤绰听罢，惊讶地看向了萧翊。
　　萧翊回望着她，眼神郑重又温柔。
　　他的心意，她从来都知道。可此刻听景泰帝亲口提及，元纤绰依然觉得心头一阵纷乱。
　　景泰帝问道：“元纤绰，你可愿嫁入东宫？”
　　元纤绰一时竟有些说不出话来。面前的萧翊带着紧张与期盼，定定地注视着元纤绰。
　　元纤绰回想起探视萧翊那一日，她舍不得走，可最终又不得不离开。那时她心里想的是，若日日都能陪着他，该有多好...
　　这个愿望，她其实在心里藏了很久。
　　她曾毫无顾忌地喜欢他，以为只要两情相悦，便能长久相守。后来因为互相之间那没有说清的话和来自周遭的重重阻碍，她才明白这世上有太多事情，单凭一颗真心根本办不成。
　　可即便如此，她还是想嫁给他。东宫之中有不同寻常的规矩与重大职责，她仍有些忐忑，怕自己做不好，怕令他为难。
　　萧翊曾因自己的倨傲伤过她怀疑过她，如今终于肯承认过失，一件件办妥那些难事。她亦不再是从前那个只凭满心欢喜，便以为能够相守一生的小姑娘。
　　他们已经见过彼此最狼狈最无助的模样，也曾在生死关头执意留在对方身边，生死相随。
　　思及此处，元纤绰眼中渐渐泛起泪光，俯身郑重地答道：“臣女愿意。”
　　萧翊听见这句话，心中蓦然一热。
　　从前年少时，他对元纤绰的大胆炽热感到十分欢喜，但也曾悄悄疑心过，她的这份喜欢里，究竟有多少是出于真心，还是只是因为他东宫的身份。
　　自幼围绕在他身边的试探与安排实在太多。有些亲近看似偶然，过后便能牵出父兄的请托与长辈的授意。他习惯了有所防备，连面对她那样坦荡的爱意，也未能全然放下戒心。
　　后来相处渐深，那点疑虑随之消散。可当她拒绝侧妃之位，舍下他能给予的一切，毅然离开时，他仍然受到了极大的震动。
　　她当真可以不要任何来自东宫的尊荣与庇护。
　　她曾经满心欢喜地靠近，只因心里喜欢他。他自以为给她一个合适的位分，便足以安置她的一生。
　　分别以后，每每想起她从前望着自己的模样，萧翊都会觉得难受。她的情意那样坦荡真切，自己曾有过的疑虑，倒像是将那些试探与谋算也一并加在了无辜的她身上，平白辱没了她。
　　可如今，她仍愿意嫁给他。
　　二人静静凝视着对方，心中既酸楚，又有说不尽的欢喜。
　　他曾经因倨傲没有追上去的人，终于又回到了自己身边。
　　这一次，他们终于可以成婚了。
　　景泰帝浅笑着，转而问元方道：“元卿，你意下如何？”
　　元方原本准备了许多得体的谢恩的话，可一时之间竟一句话都说不出口。
　　这些年，他劝过这个外甥女许多次。他怕她性子太强，怕她在外头吃苦，也怕她与太子重续前缘以后，再受一回伤。
　　她现在终于可以收获专属于自己的幸福与新的希望，他又怎能不替她高兴。
　　元方起身欲拜谢，景泰帝抬手止住了他。“坐着说吧。”
　　元方依言坐下，声音已有些哽咽：“纤绰自幼失恃失怙，臣看着她长大，只盼她往后有人疼惜，能够平安顺遂。她既愿意，臣…并无异议。”
　　元纤绰看向元方，喜极而泣。
　　景泰帝沉默片刻后终于开口道：“既然如此，这桩婚事，朕便定下了。”
　　元纤绰望着萧翊，脸上满是惊喜之色。
　　景泰帝随即吩咐近侍：“传朕旨意，命拟册立元纤绰为太子妃的诏书，婚仪由礼部筹办，择吉具奏。”
　　内侍躬身领命。
　　萧翊微笑着快步走到元纤绰身旁，与她一同跪下谢恩。
　　两人并肩俯身，衣袂相接。
　　元纤绰心中那份悬了许久的不安，终于渐渐散去。
　　景泰帝和元方看着他们，欣慰地笑了。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