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38、分飞 “娘，我只

　　梁夫人入东宫探望女儿，见她正带着侍女清点陪嫁，脸色顿时变了。“陛下还没有准，你便急着收拾起来了？”
　　梁琬瑗没有立即开口回答，先屏退了左右，随即扶母亲坐下。
　　前些日子，萧翊分别问过她与沈蘅音，若愿意离开，他便请旨解除名分，不再耽误她们。她考虑了许久，才将自己的心意告诉家中。
　　母亲今日进宫，正是来劝她的。
　　“你父亲说了，若在宫里住得烦闷，可以求个恩典，先回家住些日子。何必一定要解了名分？你如今受人敬重，出去以后，别人会怎么说，往后又有哪一家敢来求娶？” 梁母急忙言道。
　　“娘，我只是不想再等了。” 梁琬瑗叹息着说道。
　　初入东宫时，她也曾用心记下萧翊的喜好，盼着他得闲能来见一见自己。后来协理内院事务，她有了许多忙碌的事，渐渐便不再提这些。宫人都说她处事周全，连母亲也常拿这些话宽慰她，说殿下肯把事情交给她，便是看重她。
　　可每逢料理完诸事，回到自己的住处，她仍然只是一个人。
　　她年轻，亦有自己的骄傲。有些委屈，向谁也不肯说。
　　梁夫人握住她的手，眼中渐渐有了泪意。“娘知道你在东宫的日子不好过。可这一步迈出去，便不能回头了。”
　　梁琬瑗点了点头后说道：“陪嫁的庄产还在，我总能过日子。只是父亲那里…”
　　母亲来以前，她已想好了许多话，想说明自己并非一时负气，更没有轻看家中的荣辱。可是看见母亲担忧的模样，她发觉要父母理解自己的苦衷，仍需时日。
　　梁琬瑗抱住母亲，眼泪随之落了下来。她泣声道： “让我回家吧。”
　　梁夫人亦忍不住落泪，将女儿紧紧搂在怀中，说道：“你父亲未必肯听我的。前日他已经上了奏疏，要请陛下为你作主。”
　　梁琬瑗听罢心中一沉，送母亲离开后，独自坐了好一阵。
　　沈蘅音过来寻她，见她眼睛红着，就没有立即开口。
　　梁琬瑗招呼她坐下，问起沈家的答复。
　　“家中想让我搬去别院，暂住些日子，对外只说静养。”沈蘅音道。“名分仍留着，其他的事以后再议。”
　　梁琬瑗听完不由得苦笑。两家虽未一同商量过，但是替女儿想出的办法倒是差不多。
　　沈蘅音将带来的纸笺放到桌案上，那是她预备呈给景泰帝的陈情，请求准予其归家，也请解除侧妃名分。
　　“我想先给你看看，有没有不妥的地方。” 沈蘅音说道。
　　梁琬瑗认真看到末尾，不禁抬头问道：“你真的都想好了？”
　　沈蘅音点了点头，继而道： “当初入宫，父亲说是家中的荣幸，要我谨慎侍奉。我也想着，既然嫁了，便该尽本分。可是事到如今，若还要勉强留着这个名分，也没什么意义了。我不想再这样被绑缚一辈子了。”
　　她素来内向少言，此刻说到自己的将来时候，神色和语气都显得比平日坚定不少。
　　梁琬瑗将纸笺还给她，低声道：“写得很好。”
　　沈蘅音哽咽道：“只是母亲听了这事后一直替我难过，说我从小到大都听话，偏偏在这件事上不肯让步。”
　　梁琬瑗一时亦不知怎样劝她。她让侍女取来纸笔，兀自坐回案前。
　　沈蘅音看着她写下自己的名字，亦将那份陈情收好。两人约定，各自将心意呈明，请景泰帝亲自裁允。

　　梁侍郎的奏疏送到御前后，景泰帝召见了他，也命萧翊前来。
　　“ 小女入东宫至今，可有失德之举？” 梁侍郎跪在御书房中，声音有些颤抖。
　　萧翊答道：“并无。”
　　“敢问殿下，既然无过，何以忽然要遣归小女？” 梁侍郎问道。
　　萧翊一时并未作答。
　　女儿自己亦愿意离开东宫的事，梁侍郎听妻子说了。可是一想到当初自己亲手将女儿送进宫，如今又因萧翊的决定要把人接回来，他心中的愤懑实在难以平息。
　　“臣不敢代小女强求殿下垂怜。只是小女当年奉旨入宫，一向谨守本分。如今殿下倏然要放她还家，外间若是有闲言碎语攻讦而来，臣与小女该如何自处？臣身为人父，不能不问！” 梁侍郎高声道。
　　“是孤有负于她。” 萧翊沉声道。
　　梁侍郎抬头望着他，眼眶泛红，没有因这一句歉意就消去心中的怨意。
　　景泰帝看向萧翊，神情严厉。“她们当初入东宫，你亦领了旨。如今轻飘飘一句话，便算交代了？”
　　萧翊沉默着跪了下来。他曾以为，父皇所定的婚事无法违抗，自己给足应有的礼遇，不亏待她们的家人，便已尽了责任。梁琬瑗料理内院，沈蘅音安静度日，他也习惯了她们从不索求的模样。
　　眼下梁侍郎当面责问，他才不得不面对那些一直被自己略过的失望与等待。

　　“儿臣愿领责。” 萧翊垂眸道。
　　景泰帝没有叫他起身，转而问梁侍郎：“令嫒自己的意思，你可知道？”
　　梁侍郎沉默良久，俯首道：“臣知道。臣只是怕她今日伤心，往后还要受委屈。”
　　他没有再求保留女儿的名分。
　　临出门以前，妻子同他说过，琬瑗抱着她哭，只求回家。他原想在御前替女儿讨回公道，可想到她若是今后依旧只是在东宫耗费青春，心中又生出对女儿的怜惜与不忍。继续留在东宫，太子便能回心转意么？
　　“若陛下终究准她归家，臣恳请陛下在圣旨中明示昭告众人，小女离开东宫，并无任何过错。梁家养得起女儿，不敢求太子殿下的额外恩赏。” 梁侍郎正色道。
　　景泰帝应允会将此事问明，命他先退下。
　　梁侍郎向景泰帝和萧翊行过礼后退出了御书房。而萧翊仍跪在原处，静静听着父皇的训诫，始终没有为自己辩解。

　　解除东宫侧妃名分的处置，前后议了些日子。
　　宗室中有人不置可否，亦有人极力不赞同，认为无过而遣归二女，有伤皇家体面。而梁沈两家也始终不肯将此事轻轻带过。
　　萧翊呈了请罪的奏疏，将辜负二女的责任尽数归于自身。
　　景泰帝原想以别居保全两家的体面，亲自问过，才发觉这也是她们所不愿的。二女的父兄盼着保住名分与地位；太子请罪求准撤侧妃；而她们自己所求的，只是结束互相之间无谓的束缚和牵绊。
　　最终，景泰帝作了特旨，准二女解除名分，各归本家，日后婚嫁自便。圣旨中明言二女在东宫并无过失，又就此申饬太子。
　　这道旨意颁下，朝中仍有不少议论。萧翊受了父皇的责备，也没有使梁沈两家人的怨怼得以平复，可是事情终于能够往前办了。
　　言焕奉命同两家核定交还陪嫁诸事，齐璠则料理内院的交接。陪嫁之外，萧翊从自己的财物中另拨了一份，交由二人自行收取处置。但是两家父兄的官职与差事，一概没有因二女离开东宫便另作更动。

　　沈蘅音先行离宫，她母亲前来相接，仍怕女儿出去后听到闲言，劝她先去别院住一阵。
　　沈蘅音坐在妆台前，思忖半晌后转身道：“娘，我想回家。”
　　沈夫人望着女儿，终究没有再劝。
　　向萧翊辞行时，沈蘅音行过礼，便随母亲默默离开了。

　　梁琬瑗则留下来，最后将自己经手的内院事务向萧翊交代妥当。
　　案上放着几册已经核清的账簿，她逐一说明，哪些用度已结，哪些事务仍须有人接着照看。
　　齐璠听罢收下账簿，见她没有别的吩咐，便先退了出去。
　　梁琬瑗站起身深施一礼后说道：“殿下，家母明日来接我。”
　　萧翊点了点头。
　　梁琬瑗望着眼前这个人，心中感到十分难受。来见他以前，她以为事事办妥，到了告别的时候，自己便能平静从容一些。可是一看见他，才知道喜欢过的人，并没有那么容易放下。
　　萧翊低声道： “琬瑗，这些日子，委屈你了。”
　　她听罢勉强笑了笑，眼泪悄然落了下来。
　　“殿下待我，一直很有礼。可我也盼过，殿下来看我，能不只是为了问内院的事。” 她终于把这句话说了出来。
　　萧翊看着她，垂眸道：“是我的过失。”
　　梁琬瑗拭去泪水，没有应下这句致歉，只是说道：“父亲在御前说了重话，殿下听了莫要往心里去。“
　　萧翊没有作声，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梁琬瑗旋即将出宫以后的打算说给他听，她预备先回家陪母亲住些日子，等心绪安定下来，再去看看自己的庄院。
　　至于往后如何打算，她还没有想得那么远。
　　萧翊听完，只道：“愿你往后安好。”
　　梁琬瑗噙泪向他行了一礼，转身离开。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