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37、归来 “见到你安

　　元方的伤势渐渐稳定，经过太医复诊，终于获准回府养伤。
　　元纤绰放心不下音讯全无的元灼华，可是她尚在候查，不许亲眷探望。她想知道表妹的近况，也想将舅舅脱险的消息告诉她，可眼下连见面都不能。
　　临出宫前，元纤绰托齐璠向萧翊带话，若暂时无法探望，能否请准送些换洗衣物进去，再捎一句家中平安。
　　齐璠应下，回东宫后便将她的话如实转禀。
　　元府上下等候多时。元轼迎到门前，看见父亲仍须人搀扶，原本满腹的话顿时说不出来，只跟在旁边，小心地陪着。
　　元方精神比先前好了些，行动依然有些不便。安置妥当以后，他问了几句府中近况，便渐渐有些支撑不住。
　　元纤绰劝他歇下，继而领着元轼退出房中。
　　经过元灼华从前住的院子，元轼忽然停住脚步问道 ： ” 姐姐什么时候回来？”
　　院门敞着，侍女每日照旧洒扫。元灼华那日卸下行装，说要留在家里等父亲。如今父亲回来了，可她自己不知何时才能再踏进这道门。
　　元纤绰心里难受，牵住元轼的手说道：“眼下还见不着她。我托人向太子带了话，想送些衣物进去，也告诉她，你和舅舅都好。”
　　元轼又说道：“还要替我告诉姐姐，我没有荒废功课。”
　　元纤绰听罢点点头，捏紧了他的小手。

　　东市白日恢复通行，一寸锦也重新开了门。
　　街上仍有巡军往来，买卖远不如往日热闹。还真将近几日的账目理过，正打算遣伙计去元府问候，府中便送来了元方与元纤绰平安归家的消息。
　　她听完长长松了口气，又问了元纤绰几句近况，才送来人出去。
　　陆知津从街另一头走来，看见她站在门前，便加快了脚步。
　　“元家有消息了？” 打过招呼后陆知津便单刀直入地问道。
　　还真点头，将元府捎来的话告诉了他。
　　陆知津听罢也安心了些。那夜陆家闭门守到天明，他听着外头的喝令与马蹄声，几次想出来，却连街口都过不去。现在人都还在，商号也能照常开门，竟已经足以让他庆幸。
　　还真请他进去坐，见他两手空空，不禁笑着问道：“今日没带货单？”
　　“没有。”陆知津看着她浅笑道。“只是来看看你。”
　　还真一怔。从前他也常来，两人谈完买卖，总还有些零碎的话可说。她习惯了他的来往，偶尔几日不见，也会想起他上回提过的事情，却从未像此刻这样，因一句话便觉得不自在。
　　陆知津没有再拿生意作遮掩，目光坦然地落在她脸上。
　　还真刻意避开了他的目光，替他斟了茶，低声道： “我这里一切都好。”
　　“见到你安然无恙，我也安心了。” 陆知津说道。
　　还真听着，心中悄然生出了一股暖意。

　　数日后，萧翊前来元府探望元方。
　　元方刚用过药，正靠在榻上同元轼说话。听见太子到了，他欲起身行礼，萧翊立即上前止住后说道：“元统领安心养伤，不必多礼。”
　　元轼向太子行过礼，规规矩矩地退到一旁。元方看着他，难得露出一点笑意，说这孩子近来懂事了许多。
　　萧翊陪元方坐了一阵，问过饮食与夜间伤痛的情形。元方答话渐渐少了，元纤绰见他疲倦，便扶他重新躺好。
　　两人退出元方卧房后，沿回廊缓步走向前厅。
　　“你托齐璠带的话，我听说了。”萧翊道。“我向父皇请示过，准许送些日常衣物进去，交由看管的宫人查验。可是探望暂未获准。”
　　元纤绰忙问：“灼华如今可好？”
　　“仍留在宫中，有宫人照料。案子尚未查结，须继续候问。” 萧翊答道。
　　她心中那阵不安稍稍缓了些。“衣物我已经备下了。我还想告诉她，舅舅回家了，轼儿也好，免得她一直悬心。”
　　萧翊应道：“这些话可以一并转告。”
　　元纤绰随即唤来侍女，吩咐将备好的东西交给府中管事，晚些安排送入宫中。待侍女离开，她才与萧翊进了前厅。
　　萧翊看出她心事重重，让她在身旁坐下，继而问道： “你是不是还想问九弟的事？”
　　元纤绰点点头。
　　“他尚未定罪，仍在被严加看守，任何人不得探视。” 萧翊蹙眉答道。
　　她静默片刻后低声道：“灼华一定还想着他。”
　　萧翊一时没有接话。
　　元纤绰并非盼着萧骧脱罪。定岭死去的七个人，一寸锦遭过的劫难，还有舅舅身上那道险些要了性命的伤，都不容她忘记。可是元灼华仍爱着这个人，纵然到了宫门厮杀的境地，也曾求父亲留下丈夫的性命。她既气表妹糊涂，又怕表妹承受不住。
　　“生辰那日，是灼华把我带出来的。”元纤绰道。“如今轮到她身陷囹圄，我居然连看她一眼都不能。”
　　那座宅院里的一切，她至今不愿多想。可元灼华挡在面前，说要送她回去时候的情形，她记得清清楚楚。
　　萧翊静静地将她揽到身旁，元纤绰依偎着他。
　　过了片刻，她抬起头向他道：“我知道殿下为难。她若帮着宁王做过什么，总要查明白。我只是…” 她突然有些说不下去了，若元灼华当真有罪，她自然不能求萧翊徇私。
　　萧翊看着她低声道：“纤绰，惦念自己的亲人，不必在我面前这样难以启齿。”
　　元纤绰哽咽道：“舅舅回来后，轼儿高兴得不得了。可一转头他又忧心忡忡地问我，灼华什么时候回来。舅舅其实也惦记她，但是怕我跟着难过，常常话到了嘴边，又不问了。”
　　萧翊听着，眉眼间亦有些黯然。
　　元纤绰理解他，她惦念亲人，他又何尝不是。宁王是他的弟弟，旁人只见太子平乱有功，哪里会问他，兄弟反目成仇，自己又亲眼看着弟弟下狱，究竟是什么滋味。
　　元纤绰忽然想起那年上元，灯市里人声鼎沸，萧玳笑她吃了一路，连脸颊都圆润了些，伸手便要捏她。萧骧也凑过来帮腔，惹得她又羞又恼，三个人闹作一团，萧翊则站在旁边笑着看他们几个嬉闹。
　　那些欢喜都是真的，如今想起来，元纤绰竟有些不敢相信，他们曾这样亲近过。
　　而萧翊默然坐着，心里仍记得宫变那夜，父皇唤出的那声“骧儿”。
　　父皇叫他放下剑，容皇贵妃也在一旁苦劝。纵然已经怒极，父皇终究还盼着这个儿子肯低头，走到自己面前来。
　　可萧骧挣开了母亲，提剑冲向萧翊。
　　萧翊忘不了父皇那一刻痛心疾首的模样。那个曾经因儿子办妥差事而嘉许他的父亲，终于亲眼看见，儿子宁肯将剑指向兄长，也不愿听自己一句劝。
　　多年父子情分，竟没能换得他在最后关头收手。
　　元纤绰和萧翊都恨萧骧做下的那些错事，可想起那个曾与他们一道嬉笑的少年，仍免不了难过。
　　从前只道往后还有许多佳节，可以相约出游，再聚一处。可如今有些人却已经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那些难以释怀的事情，终究无法靠互相说几句宽慰的话就能放下。
　　这些日子，两人每次相见，总有许多忧虑横在跟前。她知道他有未尽的责任，也有许多不能轻许的事。可眼下这样坐着，能把难过说给彼此听，已让她心里安稳不少。
　　过了一阵，萧翊问道：“这几日还守着元统领熬夜？”
　　“府里有人轮换照看。我白日陪着，夜里能睡些。” 她垂眸答道。
　　“别等元统领好起来，你自己反倒病了。” 萧翊劝说道。
　　元纤绰抬眼看他，轻声道：“殿下也别只顾着说我。”
　　萧翊听罢终于笑了。
　　她见他笑，心中亦有了些暖意，抬手替他理好领边。
　　萧翊顺势握住她的手，没有立即放开。“今日原想多陪你一阵。”
　　元纤绰知道他要走了，心里顿生不舍。沉吟半晌后，只是回了一句： “往后还有机会。”
　　萧翊起身离开，元纤绰送他走到前院，替他拢好外氅，小声叮嘱他早些歇息。
　　她盼着能见到他，也舍不得他走。与往日不同的是，她而今终于能坦然地将这份不舍留在脸上，不必再避着旁人的目光，将所有欢喜都藏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