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36、生还 她跳下马车

　　元灼华被带走了。来传旨的内侍只说，宁王谋逆，王府内外俱须查问，王妃亦须另行安置，听候传召。
　　离开的时候，她没有争辩，只求临走以前，再看一眼父亲。
　　元方仍昏迷着，太医守在榻前，换下来的血衣尚未被收走。元灼华望着父亲苍白的面容，方才勉强忍住的眼泪又落了下来。
　　元轼不肯放手，追问姐姐要去哪里。
　　“听表姐的话，好好照看父亲。” 她低头抱了抱弟弟，随后望向了元纤绰。
　　二女相对无言。她有许多事情没有交代，可眼下自己已经不得不离开。
　　元纤绰接过元轼，目送她离去。
　　这一夜，谁都没有睡。直到天明，太医才说血已止住，眼下还须仔细看护。元纤绰守着舅舅，听见他终于因为口渴而低低唤出一声“水”，眼泪顿时涌了出来。
　　她连忙接过温水，小心喂了几口。
　　元方勉强睁眼，看见她与元轼都在跟前，神情才稍稍安定下来。他伤重气弱，没能再问什么，便又昏沉睡去。
　　景泰帝令元方留宫诊治。待太医认为可以挪动，内侍便将人安置在了外朝承安殿的西侧院，元纤绰获准暂留照料。元轼则由元府来人接回。孩子临走前哭得不肯上车，还是元纤绰亲自哄了许久才逐渐安定下来的。
　　看着元轼离开，她忽然也很想回家，回到从前那个外祖父还在，舅舅不曾受伤，充满温馨与希望的元家。
　　可她知道，现在业已回不去了。她只盼着眼前这些人，都能好好活下来。

　　萧翊与萧睿同入御书房复命。宫门已重新掌握在禁军手中，临康城内的搜查尚未结束。景泰帝听完禀报，嘉许了二人，没有再让萧翊领新的差事，只命他尽早赶回东宫养伤。
　　兄弟二人正要告退，景泰帝忽然叫住了萧睿。 “睿儿，你的婚事，朕另有处置。”
　　萧睿抬起头望向景泰帝，萧翊亦不由得停住了脚步。
　　景泰帝看着两个儿子，一个接下赐婚以后便请求暂缓纳采，一个在东宫养伤，还要叮嘱御前内侍，将元纤绰前去探望的事情照实回禀。那姑娘自己明知不妥，仍求着长辈入宫，只为亲眼见一见他。
　　这些事情，景泰帝并非不明白。他以为日子久了，孩子们总会学着接受。皇家的婚事，从来不只关乎两个人的心意。
　　可这场宫变过后，再想到自己亲手定下的那道婚旨，他终是无法全然心安。
　　“你与元纤绰的婚约，就此作罢。旨意今日便会送往两家，未行的婚仪一概停下。” 景泰帝缓缓开口道。
　　萧翊怔然望着父亲，竟有片刻不敢相信自己听见的话。一旁的萧睿则是又惊又喜，赶紧先行跪下谢恩。
　　景泰帝示意他起身，继而看向萧翊道： “元统领还在养伤，你们也都好好歇一歇。其余的事情，往后再议。”
　　萧翊俯身应下，声音有些低哑。他曾想过许多种求父皇收回成命的办法，也为那迟迟不肯松动的婚旨苦熬了许久。如今终于等到这一句话，胸中反倒堵得厉害，连谢恩的话都说得艰难。
　　景泰帝没有再留他们。两个儿子退出御书房，他独自坐了片刻，才命人进来拟旨。

　　元纤绰跪在承安殿的廊下，听完了旨意。内侍说完，等她谢恩，可她迟迟没有出声。
　　直到身旁的宫人低声提醒，元纤绰才如梦初醒，俯身叩首。
　　她接过旨意，仍觉得恍惚。自己和端王那桩婚事真的可以不作数了。
　　内侍离开后，元纤绰回到房中，又将旨意看了一遍。她看得格外慢，生怕自己漏掉什么。
　　榻上的元方醒着，见她站在案前久久不动，便唤了她一声。
　　元纤绰走过去，在榻旁坐下，微笑道： “舅舅，陛下撤了那道赐婚的旨意。”
　　元方望着她，半晌才问道：“当真？”
　　她含泪点头，将旨意捧到他面前。
　　元方看罢，长长舒了一口气。他原还担心，自己倘若伤重不起，这个外甥女往后受了委屈，又能去向谁说。
　　“好。”他低声道。“这便好。”
　　那日元纤绰跪在自己面前，哭着求自己准许入宫探望太子的模样，元方始终记得。她从前与他争执，哪怕受了训斥，也总是挺直了背，几时那样低声下气地求过人。
　　他才想安慰她几句，伤口又蓦地疼起来，不住地咳了起来。
　　元纤绰察觉，立即收好圣旨，给元方递去了热茶，让他喝下舒缓舒缓。
　　等他再度安静睡下后，她才默默退了出去。
　　此时，廊外有人唤了她一声。
　　听见熟悉的嗓音，元纤绰当即回头看去。
　　萧翊站在院中，身旁只跟着齐璠。他大约来得匆忙，外氅还未解下，脸上亦有伤后未愈的倦色。
　　“殿下..." 元纤绰深施一礼。 她一见是他，顿感十分欣喜。
　　“旨意收到了？” 萧翊问。
　　元纤绰微笑着点点头。
　　院中还有宫人往来，她领他到外间花厅坐下。萧翊解了外氅，齐璠接过去，留在门外候着。
　　房门才掩上，元纤绰便转身抱住了他。
　　萧翊一怔，随即也将她搂紧。她什么也没有说，只埋首在他怀中，悄然滑落的泪水很快洇湿了他的衣襟。
　　从宫宴领旨到今日，她不知多少次在人前强颜欢笑。向她道贺的人越多，她越觉得难堪，可还得一一应下。她甚至不敢细想将来，只好将一日一日慢慢熬过去，盼着端王暂缓纳采的奏请能有回音。
　　而今，她终于不用再等了。
　　萧翊亦只是沉默着，轻柔地安抚着着她。其实他也差点撑不住了。宫变之夜，他不能乱，不能退，受了伤也须继续守着父皇。即使看见她不顾一切地奔向自己，他也来不及为此欢喜，只怕自己护不住她。
　　此刻她安安稳稳地靠在自己怀中，那道横在两人之间的婚旨亦被撤下，他才觉出自己这些日子究竟有多累多难熬。
　　良久后，元纤绰顾念起他的伤，轻轻抽离他的拥抱，轻声问道：“是不是碰疼你了？”
　　“没有。” 萧翊柔声答道。
　　她不放心，仍扶他坐下，仔细看了看衣袖，确认没有渗血，才在他身旁落座。
　　萧翊始终凝视着她，元纤绰被看得有些难为情，赶紧低头擦去脸上的泪水。明明是一桩天大的好事，谁知一见到人，她竟只顾着哭泣。
　　萧翊看着心疼，伸手替她拭去脸上未干的泪痕后笑道： “你素来喜欢逞强。今日想哭便哭吧，这里没有旁人。”
　　元纤绰抬眸看向他，听着这话，反倒破涕为笑了。
　　萧翊不禁感慨万千，他都不记得自己到底有多久没能这样仔细看着她了。
　　初雪那日，她还会笑着躲他的吻，会因为一句调侃便红了脸。他以为那些失去的欢喜终于慢慢回来了，谁知又亲眼看着她在宫宴上接下赐婚的圣旨。
　　隔着满殿的贺喜声，他连走到她身边都不能。
　　萧翊起身将她重新拥入怀中，轻轻叹息了一声。元纤绰听见他的喟叹，心中感到有些酸涩，旋即也伸手紧紧环抱住了他。
　　从前，元纤绰总觉得他是无所不能的。无论遇见什么事，他似乎都能镇定自若地处置。其实他也会疲惫，会受伤，会被逼得无计可施，他只是很少肯在人前显露这些罢了。
　　片刻后，他低声道：“那日你随车先走，我原以为，至少能护着你平安离开。”
　　“我知道殿下是为我好，可我实在没办法眼睁睁看着你身临险地。” 元纤绰轻声答道。
　　萧翊听罢没有立即作声，只是更加用力地抱紧了她。
　　她跳下马车，执意回到自己身旁的那一瞬，他这一生都忘不了。
　　萧翊低头吻了她，元纤绰怔了片刻后，轻轻抬起脸回应，紧紧依偎着他。
　　劫后余生，他们都还好好活着。往后依然有许多事情要面对，可眼下，她终于不必顶着被强行安排下的婚约，为这一点相依而感到惶恐不安。
　　良久后，萧翊轻轻放开了她。元纤绰仍靠在他肩上，伸手抚平他衣上的褶皱。
　　她忽然想起年少时，自己经常坐在他身边闹腾他。有时他在看书，她便双手托腮，盯着他看个不停。等他终于忍不住问一句，她便笑着答，殿下生得好看，还不许人看么。
　　那时她喜欢他，便大大方方地承认。见他望向自己，连眼睛都会跟着笑起来，她对他有过那样毫无顾忌的欢喜。
　　萧翊见她出神，低声问：“在想什么？”
　　元纤绰轻轻摇了摇头，只是凝视着他，旋即笑道：“我只是想好好看看殿下。”
　　萧翊看着她，眼中也有了温柔的笑意，只任她看着。
　　外间传来宫人奉药的动静，元纤绰记挂舅舅，便站起了身，萧翊继而松开了手。
　　萧翊留到太医再次来替元方诊治，才起身告辞。
　　元纤绰送他到廊下，替他拢好外氅。伤药的气味仍淡淡萦绕，她没有多叮嘱，只轻声说：“回去便早些歇着吧。”
　　萧翊浅笑着应下，临走前又握了握她的手。
　　元纤绰站在廊下，看着他走出院门。萧翊回头，她还站在那里，朝他笑了笑，挥了挥手。
　　元方醒来，见她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便也放下心来。
　　元纤绰坐到榻旁，替他掖好被角，微笑道： “舅舅，等您好些了，我们便回家。”
　　元方低低应了一声。
　　元纤绰抬头望向窗外，明月高悬，宫人正在院中掌灯，暖黄的灯火映着廊柱。
　　她感觉自己又开始有了新的期待。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