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锦心一寸》藤边羽

35、骨肉 他妄图谋朝

　　含元殿殿门大开，几名负伤的禁军被扶到廊下。殿外不时有人奔进来禀报各门的情形，景泰帝一一听过，命人持御令前去接应端王，又传旨封闭临康城门，肃清宫城附近的街道。
　　萧翊入殿行礼，景泰帝看见他袖上的血迹，脸色愈发难看。“伤处又裂了？”
　　“太医方才重新包扎过，儿臣尚能支撑。” 萧翊低声回答。
　　景泰帝欲言又止，目光随即落到一旁的元纤绰身上。
　　她的衣裙上沾了尘土，发髻也有些散乱，可仍跟在萧翊身后俯身行礼。景泰帝没有问她为何在此，只命宫人先带她去后殿避一避。
　　元纤绰看向萧翊，他也正望着她，眉间难掩疲惫。他向她点了点头后说道：“听父皇的话，过去吧。”
　　元纤绰忍下心里的不安，随宫人退到了殿后。

　　临康各处接到御令，街上的铺面纷纷闭门。来不及归家的行人被军士催着避入沿街店铺，往日车马不绝的长街，而今只剩下来往传令的骑兵。
　　听见外头传闻低声说宫里出了事，还真的心顿时沉了下去。都城戒严，一寸锦也跟着其他商户一道被迫关门歇业。
　　还真想回元府看看情况，可才跨出后门，她便被巡街军士喝止。无奈之下，她只得折返回铺子里。
　　铺中一时静得令人发慌，案上还摆着今日没来得及收起的料样，还真伸手去收拾，可是一连卷了几回，也没有理齐。
　　此刻，还真的心中十分慌乱。元纤绰人在哪里，是否平安，她一点消息也不知道。

　　含元殿外，王渊亲自将容皇贵妃带到了宁王身旁。
　　容皇贵妃一路看见散落的兵刃与伤者，不由得惊慌失措。她原以为兄长所说的控制宫门，不过是逼景泰帝听一听他们的进言，如今才知道，事情远比她想的凶险得多。
　　一见萧骧的手臂上缠着布，还不断有血渗出来，她急忙上前拉住他，颤声问道：“是谁伤了你？”
　　萧骧没有回答，只盯着前方紧闭的内门。
　　容皇贵妃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门内便是景泰帝所在的含元殿。
　　她低声道：“暂且停手吧，本宫进去同陛下说。”
　　王渊拦住了她。“娘娘，此刻退回去，宁王便再无活路。”
　　容皇贵妃怒声道：“陛下就在里面，你们这样闯进去，是要做什么！”
　　萧骧终于转过头向她道： “母妃若舍不得，便离开这里吧。”
　　容皇贵妃怔怔地看着他。眼前的人明明是自己疼了这么多年的儿子，她却忽然不敢认了。
　　内门骤然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守门的禁军拼死抵挡，终究被逼退到殿前。王渊立即催人向前，口中仍称奉皇贵妃之命前来护驾。几名原本迟疑不前的军士也跟着涌入，刀剑在阶下撞出刺耳的声响。
　　“住手！” 景泰帝走出了殿门。
　　元方带人护在他身前，萧翊立在近侧。阶前禁军见皇帝亲至，纷纷收拢起来，拦住了逼近的叛军人马。
　　容皇贵妃看见景泰帝，沉默着跪了下来。
　　景泰帝看了她一眼，目光随后又落到萧骧身上，厉声问道： “朕没有下旨召你，你竟擅自带兵闯到这里，所为何事？”
　　萧骧紧紧握着剑，没有立即作答。
　　方才隔着一道门，他只想着冲进去，将萧翊踩在脚下。而现在父皇就站在面前，目光冷厉地望着他，他竟被震慑得有些说不出话来了。
　　他曾在同样凌厉的目光下低头认错，也曾在父亲赞许的慈爱目光中得过嘉奖。他费尽心思重新讨回来的信任，如今再一次尽数毁在了自己手里。
　　王渊抢先开口：“陛下，宫门生变，宁王忧心圣驾，才出此下策！”
　　“朕问的是他。” 景泰帝看了一眼王渊后冷冷说道。
　　萧骧望向了父皇身旁的萧翊，他纵然受了伤，依旧是父皇最为倚重的储君。而自己带着这么多人闯过宫门，到头来，还是要仰头听父皇责问。
　　“儿臣若不来，只怕往后连见父皇一面的机会也没有了。” 萧骧淡淡答道。
　　景泰帝抑制住心中的怒火，继而言道： “ 骧儿，你把剑放下后再说话。”
　　容皇贵妃听见这句话，眼中顿时有了泪。她拉住萧骧的衣袖劝道：“快把剑放下！有什么话，到你父皇面前好好说。”
　　萧骧没有动，只是静静注视着景泰帝。
　　景泰帝又看向阶下那些军士，沉声道：“受人蒙蔽者，弃械退下，尚可候审保命。再敢向前一步放肆，便以谋逆论处。”
　　人群中渐渐有人放下了兵刃，王渊见势脸色骤变。他知道皇帝这一现身，所谓护驾便再也说不下去。此刻若任由众人散去，自己与宁王都只能束手就擒。
　　“拿下太子！” 王渊赶忙厉声喝道。
　　身边亲信得令后立即持刀冲向了萧翊。
　　容皇贵妃惊叫了一声：“都给本宫住手！”
　　萧骧不再理会，当即用力挣开母亲，提剑跟了上去。
　　景泰帝心寒至极。那个从小在自己膝前长大的儿子，居然当着他的面，直接挥剑指向了自己的兄长。
　　禁军迎上前去，阶下顿时乱作一团。一名叛军越过倒地的同伴，扑向殿门。
　　元方挡在景泰帝身前，将人踹下石阶。他腰腹挨了一刀，鲜血霎时浸透衣袍。
　　“元统领！” 萧翊高喊着扶住他。
　　元方不顾自己安危，先向身后的禁卫军们下令道：“别管我！你们先护送陛下避入殿内！”
　　景泰帝被禁军拥着退回殿内，而萧翊将元方交给赶来接应的内侍们，自己则立即接过了阶前的禁军指挥。他的伤臂已不能再使力，便立在禁军之后，命人守住殿门，又指令两侧弓手压住廊口。
　　几名妄图冲上台阶的叛军被当场射倒，余下的人不敢再贸然靠近。
　　萧骧被逼得退了一步，眼中尽是恨意。
　　而另一头，前往接应端王的禁军也终于从宫道赶到。御令在前，萧睿带着归拢的人马直抵含元殿外，原本被叛军占住的退路随之截断。
　　仍在犹疑的军士见状，接连弃械投降。王渊再要催逼，也只剩下身边数名死士依然肯听他的吩咐。
　　容皇贵妃被挤到廊柱旁，眼睁睁看着一名持刀亲信倒在自己脚下，裙上溅满了血。
　　她终于崩溃哭喊起来：“停手！都停手！”
　　可萧骧还在一意孤行地向前冲。而萧翊守在他面前，隔开了他曾以为终能攥在手里的一切。
　　萧翊望着他，眼里再无一丝迟疑。 “ 拿下宁王！”
　　禁军得令后一拥而上，萧骧伤臂失力，长剑被击落，仍挣扎着要向前扑，终于被两名军士扭住双臂，重重按跪在地。
　　王渊转身欲逃，也被迅速堵在了廊下。兵刃落地的声响接连传来，剩下的亲信也再无抵抗之力。

　　含元殿中，内侍将元方抬进侧殿，太医替他剪开染血的衣袍，立即进行医治。
　　“舅舅…” 元纤绰泣不成声。
　　元方听见她的声音，勉强睁开眼睛。他还想宽慰她，可是实在疼得说不出话来。
　　太医让人备水取药，准备包扎诊治。
　　元灼华牵着元轼奔过来，看见受伤淌血的父亲，她脚下顿时一软。
　　“父亲！” 元轼刚要冲过去便被太医拦住。他看不见父亲那被人挡住的伤口，只看见父亲脸色惨白，衣裳上全是血，吓得连哭也不敢大声。
　　元灼华将元轼搂在怀里，眼泪止不住地往下落。
　　她方才还求父亲留萧骧一命，可萧骧竟让她的父亲伤成了这样...

　　元纤绰一时听不见萧翊的声音，忍不住朝门口望去。她不敢离开舅舅半步，也怕出去后看见自己承受不住的情形，只能站在那里焦灼地等着。
　　许久后，萧翊终于缓缓走回殿内。他身上添了几处血污，脸色也比先前更差。
　　元纤绰快步迎到他面前，未及开口，他便道：“叛军已经被拿下了。”
　　她紧绷许久的心终于松了些，随即又转头看向元方后说道： “舅舅伤得很重。”
　　萧翊看着她手上的血，心头发紧。他让宫人取来湿帕子递到她手中，又转身问太医元方的情形。
　　太医尚在替元方止血，不敢断言，只请众人稍事片刻。
　　萧翊没有催逼，吩咐齐璠守在这里，有任何需要即刻去办。
　　他走到元纤绰身旁，握紧了她的手。

　　前殿内，景泰帝重新坐定。他的目光越过殿门，落在跪于阶下的萧骧身上，许久没有移开。萧睿入内复命，说各处残余人手仍在清查，宫门已重新由禁军接守。
　　景泰帝听完，只命他继续跟进，随后下令将王渊与宁王分开看押。
　　容皇贵妃被带到殿前后兀自挣开了宫人，跪了下去。“陛下，骧儿只是一时糊涂...念在父子一场，臣妾恳求陛下开恩！”
　　景泰帝望着她，眼神凌厉。“ 他妄图谋朝篡位的时候，可曾想过朕是他的父亲么。”
　　容皇贵妃浑身一震，再说不出话来。
　　景泰帝命人暂且送她回瑶光殿，严加看守。她被宫人扶起来，经过萧骧身边时想伸手碰一碰他，却被执守的军士迅速隔开了。
　　萧骧看了母亲一眼后，目光又落到了远处的元灼华身上。
　　元灼华听见了押解的命令，远远看见萧骧被缚住双手，狼狈地跪在阶前，她心里猛地一疼，眼泪涌了上来。
　　军士押他起身，元灼华不由自主地向前走了两步。那些争执、欺骗与怨恨都还在，可见他被人带走，她仍然非常舍不得。
　　她有许多话想问，可最终一句也没能问出口。今日以前，她还盼着他停手，盼着他肯回来。
　　如今元方身受重伤，生死未卜。而萧骧因为谋逆之罪，即将被收押。
　　押解的军士催促萧骧前行，元灼华望着他的背影，泪水悄然滑落脸庞。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