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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7、第 27 章 入城后的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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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城后的第二日,天仍阴着。
昨夜落了一层薄雪,清晨推窗时,屋脊与墙头都是淡淡的白。风从北面吹来,檐下冻住的冰棱偶尔滴下一点水,很快又凝在石阶边。
元纤绰起得很早。昨日重新验过伤,左臂只是被利器擦开了一道,未伤筋骨。换药时疼得厉害,平日若不大动,倒还好。
府衙辰时开始问讯。北字壬二十七既已立案,幸存商旅都要依次录供。
元纤绰进去时,前面已经坐了两个人。
一路风尘未褪,脸侧那道细小的擦伤仍在。她原本便不是叫人第一眼便移不开目光的女子,衣裳又是行路时最寻常的青色窄袖长衫,只一张脸清清净净,眉眼疏朗,坐直时肩背有一种自幼练习骑射养出来的将门女子的利落。
问讯的吏员抬眼看过一次,便低头落笔。
劫杀发生在何时,第一支箭从哪里射来,商队怎样结车自守,死伤多少,她只答自己确实看见的。
问到失物时,她顿了顿,随即道: “有人翻过随车的文书袋。”
书吏停笔问: “姑娘可曾看清对方拿了什么?”
“路引,验单,还有两份过关时用的文书。” 元纤绰答道。
“银钱呢?” 书吏又问。
“也有人抢。” 元纤绰想了一会儿,又补充道: “可翻文书的那两个人,没有先碰银箱。”
书吏沉默,若有所思。
案上纸页翻过一张,书吏又问了几处细节,才放她出去。
彼时,萧翊正在军仓。
昨日接回的伤员与余货尚未完全安置妥当,援北冬衣却不能因此停下。边境几处军镇已经连催数次,账上记着“已发”的两批冬衣,一批还压在城南仓里;另一批虽出了仓,却比报呈的日期迟了十八日。
萧翊没有先问罪,只是先要知晓实数。今日能发多少,哪几处最缺,沿途还有多少能用的车马。
仓官原本备了一套解释,然而话尚未说完,萧翊已经将册页推回后说道: “旧账稍后再说,先把衣服送出去。”
仓中一时安静。
很快便有人重新开始点货。原本按远近次序分送的冬衣,也临时改了先后。驻风口、守夜哨、旧衣最薄的几营先领。
萧翊没有站在仓门前看人搬完,确认数量以后,便去了下一处。
午后第一批车出城时,他已经在北营核另一份军需单。边军渐渐发现,这位从临康来的太子并不爱在他们面前多说什么空话。
只是他来了以后,仓门倒是真的开得快了些。该发的粮秣辎重,也是真的在往下走了。
元纤绰从府衙出来,没有立刻回官驿。
一寸锦剩余的货也在今日核损。两车厚毡、帐布与冬衣,烧毁一部分,散失一部分,最后收回来的仍有一车有余。仓吏按临康商会援北时的约定,将结价文书放到她面前。
元纤绰翻了一遍确认好数目没有错以后却将文书重新推了回去,说道: “一寸锦这批货,无需结算了。”
仓吏一愣。 “元姑娘的意思是——”
“一寸锦分文不收,全数交付北境军民按需取用。” 她语气平常。
仓吏十分诧异,看了看她,又看了一眼册上货损。这一趟一寸锦已经折了车马,又死了同行的人。若连剩下的货也白送,绝不是小数。
仓吏还有些迟疑,问道: “那捐物名册——”
元纤绰低头思忖着,这一路过来,已经有七个人丧命。她静了一瞬,继而道: “名册就劳烦大人记作临康商捐吧,不必单列一寸锦。” 说完,她便去查看其他剩下的货。
几匹毡子边角被火燎过,却仍完整;一批冬衣外层沾灰,洗过还能用;帐布保存最好。
她与仓吏商量了几句,烧损的留给城内伤所,完整的厚毡往更冷的军镇送,帐布则补给两处旧营。
等萧翊从另一侧仓门进来时,这件事已经快办完了。
他原是来查昨日新入库的药材。隔着几垛堆高的货,只看见元纤绰站在一张长案旁。
她今日把袖口束得很紧,左臂伤处藏在里面。低头翻册时,侧脸清秀得近乎平常,偶尔因为牵到伤处,动作会慢一下。
仓吏将捐物名册递给她的时候,萧翊只听见她一句: “记临康商捐便好。”
直到进了内仓,萧翊才在随手翻看名册的时候问了一句,一寸锦余货如何处置。
仓官答得简略,只说货物尽数捐出,无需结算,也无需单记一寸锦为捐赠商号。
萧翊低头看着面前那批药材,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才让人继续报数。
连日来,元纤绰留下,其实并没有许多可做的“大事”。伤者自有医者照料,军仓自有官员查看。只是自己的人,总要安置好。几个由于伤势暂时不能南返的小工,她替他们留足了后面的药钱与住处;许掌柜手伤得重,她便代替他将返程要带回临康的货损清册重新理了一遍。
至于一寸锦真正还能做什么,她想看的反而是那些已经送出去的东西。
镇北军的元枫旧部邵简听说以后,带她去了城外一处旧营。那里曾是元枫早年待过的地方。几十年过去,营墙修了又修,旧时的主帐早已不在。元纤绰站在营门外看了很久。
北境同她小时候想象的不大一样,没有故事里那样辽阔壮烈,入眼只是风,冻土,磨得发白的木栏,还有一排排晾在背风处的旧军衣。
邵简指了一处空地道: “当年元将军的帐,大约就在那边。”
元纤绰顺着那方向望过去,静静站了一会儿。
小时候元枫从不大同她讲战事。偶尔问起北境,只说冷。她问既然那么冷,为什么还要去。元枫那时低头替她系马镫,像是随口答了一句,再艰难困苦,也总要有人守着大晟的国门。
她那时年纪小,还不明白那句话的意义。如今真正站在这里,才终于知道那句话落到实处是什么模样。
身后忽然有什么东西落地的声响。
一个年轻军士抱着新领来的帐布,束绳没有系牢,最上面一卷滑了下来。
元纤绰回身,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左臂一牵,眉头微微蹙起。军士吓了一跳,忙把东西接过去。
她的目光却落到了那人袖肘上。旧衣已经磨破两层,针脚粗,补得也厚。
“这是骑马磨的吗?” 元纤绰问。
军士一愣,旋即点了点头。
北境骑兵长日执缰,肩、肘、膝处最容易损。邵简让人取来几件淘汰的旧冬衣,元纤绰蹲在避风处,一件件翻过。
一寸锦在临康做冬料,习惯先讲柔软与保暖。可放在这里,耐磨似乎是更要紧。有的布厚,却一冻便硬;有的虽然暖和,沾了雪水以后反而沉。
她用指腹捻过磨得发白的经纬,又看了看肩缝的位置,最后只向邵简借了一件旧样说道: “我带回去试试能不能改进。”
萧翊则是傍晚到旧营的。北营新发下去的冬衣少了二十七件,他要亲自核清是数目错了,还是中途另有调拨。
一行人从军帐出来时,天已经开始泛青。
他远远看见营墙下站着元纤绰,并不十分显眼。
窄袖,长靴,披着一件灰青色的斗篷,站在人群里,甚至比几个高大的军士矮上许多,只是身姿依然挺拔。风吹起来时,没有临康闺阁女子那种柔弱纤细的样子,反而有几分不输给男儿的英姿飒爽。
彼时,元纤绰正低头抱着一件旧军衣,一边查看着,一边同邵简谈论着。
不多时,一个军士过来搬帐布。她让开道路,顺手将脚边快被雪浸湿的一角往里拖了一下,随后继续查看手里的衣料。
前几日萧翊在界口看见的,是一个浑身血污,自己也受伤了却还要去照顾别人的元纤绰。
那一幕太惊心,甚至让他感到有些愠怒,不理解为何她要以身犯险。
可现在劫后余生,她仍旧知道自己要看什么,要做什么。不逞能,能看明白的便看,不能做主的便问,有能帮得上忙的事情就尽心尽力。
萧翊忽然想起她在临康时的样子。
他原先只是喜欢她,清丽,坚忍,聪慧,骨子里有一股不肯任人摆布的劲。
可到了北境才渐渐发现,这姑娘的难得,并不只在那些浮于表面的叫人心动的地方,她有不输给男儿的果敢与智慧。
萧翊望着她手里那件旧军衣,心里却陡然生出一点说不清的恼意。她既然这样聪明,为什么偏偏以身犯险呢。
那日界口的血痕又从眼前掠过去。
萧翊直到现在都不敢去想,若当日大殷巡骑迟来半刻,自己最后见到的会是什么,他有些后怕,甚至有些愠怒。
不是怪她做得不好,恰恰是因为她明明处处都做得这样妥当,他才愈发想不明白——她为什么一定要亲自走这千余里的北路。
为了生意?为了元枫?还是,另有缘故?
这些疑问和念头停在心里,他却还没有办法问。
身侧军官还在等他的示下,萧翊收回目光,走进了下一座营帐。
次日,第二轮问讯结束后,官府已经重新查过现场,失去的路引与验单被单独列了出来。
北字壬二十七案仍未查明是谁所为,至少有一件事可以确定——那些人并不只为财物。
萧翊看完呈上来的简录,只让人继续查。
眼下更要紧的是北境这个冬天。几处缺衣最久的军镇已经陆续领到新衣,粮道也重新疏通。军中没有谁因此高声称颂太子,只是再见他巡营时,许多人不再远远跪一地,而是停下手里的活,行礼之后继续忙碌自己的事。
元纤绰的归期也在这一天定下。
四日后,会有一支从北地返临康的商队启程。人多,车马齐全,镇北军会送过北面最险的一段。
消息送到官驿时,元纤绰正在整理北路上的记录。听完最后的安排以后,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终于,可以回去了。
这原本就是她来时的打算。送稳了货,再看看北路便走。
如今货已经留下,问讯也结束大半,伤者里不能同行的人,也自有商会和官府接着照料,回程再没有理由拖延。
这几日,自己虽然如愿见到了萧翊,但是居然一句话都说不上。不过,她想到至少自己是和他同处一地,还是觉得心中似是亮起了一点光。然而如今归期落定,那一点光也像是要熄灭了一般,心底倏然有些许空落落的感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