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6、第 26 章 她眼底有一 ...
-
急报送到太子行辕时,已近午后。北风卷着薄云,从城头一阵阵压下来。案上的纸角被风从窗隙里吹得微微作响。
萧翊方从东面的军镇回来,外氅尚未解,兵部随行官员便将急报呈了上来。
定岭以北,临康援北商队遇袭。七人亡,十余人伤。三车焚毁,数车倾覆,药材、冬衣、厚毡与帐布皆有失损;另有数份随车路引、验单不知所踪。
涉事商号列在末尾:祥泰行、城西皮货行、几家药铺,其中也有一寸锦。
萧翊目光掠过,并未停留。他原就知道临康商户自发凑了一批冬货北送。一寸锦既出了货,名字在其中并不奇怪。
真正叫人沉默的是死伤。千余里路走到这里,眼看便要入境,却在最后一段出了人命。
慕嵩很快赶到。急报是从边地驿站先送来的,幸存者已由边防军接手,眼下正在交接处安置。镇北军已经点了一队骑兵,准备前往护送伤者与余货入城。
萧翊将文书合上,只说道: “孤一道去。”
慕嵩没有劝。商队送的是北境过冬的货,如今死伤惨重,太子亲往接应,于军、于民、于远道而来的商旅,都是应当。
片刻后,人马齐齐出城。
城外风比城中更硬。官道两旁残雪未化,枯草伏在风里。越往北走,沿途人烟越少。
途中遇见先行回报的军士,只说幸存者大半已经收拢,重伤者先安置在界口驿舍。救下商队的是大殷巡骑,双方在约定之处完成交接以后,大殷军已经退回本境。
萧翊一路只问了两件事,死伤可曾重新核过,货与随车文书是否有人看守。
到界口时,天色已有些阴。
远远先看见几辆坏掉的货车,一辆车轮歪斜着陷在路边,车辕断了半截;另一辆外侧被火燎得焦黑,尚残留着烧过布料的气味。
地上散着几段割断的绳索,还有洗不净的血。
镇北军的人先进去清场,萧翊与慕嵩下马,驿丞已匆匆迎出来,将眼下死伤与安置之处一一禀明。
院子不大,一下挤进几十名商旅、伤者与军士,显得格外杂乱。
廊下铺了草席,伤重的躺着,伤轻的靠墙坐着。军医与驿卒来回穿行,有人烧水,有人煎药,也有人蹲在角落里,许久都没有说一句话。
七具尸身暂时收在后院,粗布覆着,只露出几双已经沾满泥的鞋。
慕嵩望了一眼,眉心沉了下去。就在这时,他忽然想起一件事。数日前,元方的信先于商队到了北境。信中没有什么公事,只说外甥女元纤绰执意随商队北来,一寸锦又是第一次走这条路。他远在临康,拦不住,只好厚着旧交情分,托慕嵩若见到人,照应一二。
慕嵩当时看完,也不过叫人留意商队行期,此刻才骤然想起来——那姑娘也在这支车队里。
偏偏他从未见过元纤绰,眼前伤者又这样多,一时哪里认得出来。
慕嵩立即招来管登记的军吏问道: “临康来的女眷,可曾核过姓名?”
军吏低头翻着尚未誊清的名册答道: “回大人,商队里确有一位年轻姑娘,似是商户东家。方才还在安置伤员的处所那边,名字尚未录到这里。”
慕嵩神色微变。
人命关天,他顾不得再慢慢翻名册,正要遣人去找,一转身,恰与从另一边查过货车的萧翊迎上。
慕嵩顿了一下,这毕竟是私事,本不必特意说给太子听。可眼下既要调人去找,总要知会一声。
慕嵩行礼道: “殿下,臣须先寻一个人。”
萧翊看向他。
慕嵩道: “元统领数日前有私信到臣这里,说他外甥女也随这支商队北上,托臣照应。臣从未见过人,如今这里出了这样的事,总得先确认她是否平安。”
萧翊的目光静了一瞬。
周围仍有人来来往往,伤者的呻吟,木盆落地的轻响,马在院外不安地刨着蹄,他却像迟了一息才听清那句话。
“元方的外甥女?” 萧翊沉声道。
慕嵩点头。
握在萧翊手里的马鞭骤然紧了一下,可他脸上并没有什么变化。
方才急报上那三个再寻常不过的字,却忽然重新浮了出来。
一寸锦。
原来不只是她的货到了北境,她本人竟也在,而且就在这支死了七个人的商队里。
萧翊没有再问。慕嵩已经转身命人去伤房寻元家姑娘,萧翊也随着军吏继续往里走,只是脚步比方才慢了一点。
此时,伤员安置所外有人唤了一声:“元姑娘。”
院角一个正俯身扶人的女子抬起了头,萧翊也在那一刻看见了她。
隔着半个院子,隔着来往的军士、药炉的白气,还有尚未来得及搬走的断木与血痕。
此时的元纤绰,稍显狼狈。发髻松了,鬓边还沾着灰。左臂缠着白布,袖口裂开一处,衣襟与裙角留着数块深浅不一的暗红,不知道哪些是她的血,哪些是旁人的。
彼时,元纤绰正在扶一个伤了腿的小工坐下,闻声抬头,先看见来找她的军士。随后,视线越过去,看见了萧翊。
她明显怔住,扶着伤者的手也停了一瞬。那双已经倦得发沉的眼睛,却像忽然被什么照亮了一点,眸光微动。
萧翊站在原地,胸口像被人猝然攥紧。他方才一路看过焦黑的车,看过后院覆着粗布的死人,也听过死伤的数目。可直到此刻,那些东西才忽然有了真正的重量。
如果大殷巡骑晚来一步,如果箭再偏一些,如果此刻从那间伤房里被抬出来的是另一个人——这个念头只闪过一次,便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他几乎已经迈出一步,却又停住。
镇北军的人在,随行大小官员、驿卒、商旅,全都在。数十双眼睛看着,他是太子,她是尚未出阁的女子,那一步之后,再往前,便不只是一句关切伤员可以了结的了。
于是萧翊没有再靠近,只是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侧浅浅的擦伤,落到左臂那一圈白布。
元纤绰看向他,只隔着人群,极轻地摇了一下头,示意他自己无碍。
萧翊握着马鞭的手指适才慢慢松开。
有人从内间里又唤她,元纤绰回头应了一声,再转回来时,萧翊仍站在那里。她眼底有一点劫后余生才迟迟浮上来的酸楚,也有些许欣喜,最后,却只是遥遥向他行了一个极轻的礼。
萧翊也只颔首示意。
她转身重新进了内间,背影很快隐在人群之后。
萧翊的目光却又停了片刻,才收回来。
稍后,院中的纷乱稍稍定下来。
安置伤员的内间里,元纤绰正替许掌柜把散在榻边的药包收拢,门外忽然进来一名小吏,手里拿着尚未誊清的名册,朝屋里望了一圈问道: “哪位是临康一寸锦的元姑娘?”
元纤绰抬起头说: “我是。”
小吏像是终于松了口气,快步过来道: “慕大人正在寻姑娘,请随我来。”
元纤绰微微一怔,随后她将手里的药包放稳,又低声嘱咐了旁边的小工一句,这才随小吏出去。
萧翊正在不远处听军吏回禀。
元纤绰没有停下脚步,萧翊却在她从身侧经过时抬了一下眼。
元纤绰随着小吏进了东侧临时腾出的屋子,慕嵩正在里面看伤亡名册。
小吏上前回话: “慕大人,元姑娘到了。”
慕嵩抬头看去。
小吏又向元纤绰引见:“这位便是慕大人。”
元纤绰这才上前行礼。“见过慕大人。”
慕嵩却先将她上下看了一遍。发髻尚乱,脸侧有擦伤,左臂也缠着布。人虽疲惫,好在好端端站着。直到这一刻,他心里那块石头才算真正落下。
“你舅父元方的信,早几日便到了。” 慕嵩沉声道。
元纤绰俯身行礼。
慕嵩看了一眼她的伤,叹息着说道: “他将你托到我这里,若真叫你在北境出了事,我往后还有何脸面他。” 话虽这样说,语气并不重。
元纤绰低头道: “让慕大人费心了。”
慕嵩原本还有几句想问,可目光越过门外,看见廊下匆忙来去的伤者与军士,到底没有在此时多说。
人刚从一场劫杀里活下来,有些话,等到了边州安顿好再说不迟。
元纤绰眉眼间那一点始终没有散去的紧绷,终于缓下来些。
慕嵩看在眼里,也没有再留她,只说道: “先去歇一会儿。”
元纤绰应下,出了门,外头仍旧一片忙乱。
萧翊已经随着军官去了后院查看死者与受损货物。
她只看见一道深色背影,很快又被来往的人遮住。
余下半日都在重伤者先送边州医馆,死者姓名逐一核清,另行收殓。尚能行走的商旅随镇北军入城,受损货物则由官府封存清点。
北字壬二十七也在这一天正式立了案。
元纤绰是亲历者,又是一寸锦货主,想走,也暂时走不得。遇伏的位置、来人的衣着兵器、失去的货物、被翻找过的文书,都要逐一问讯。破损的车马尚未修好,伤员也未安顿妥当。
慕嵩已经让人去找下一支可靠的南返商队,准备安排元纤绰等事情暂时了结之后回临康。在此以前,元纤绰只能暂留边州。
她原本便答应过元方,货送稳妥即返临康。只是这一趟出了太多意外,多停几日,总胜过再拿性命去赶路。
傍晚,幸存商队重新启程入城。元纤绰与伤者一道坐车,萧翊仍随镇北军骑队同行。
从头到尾,两人没有真正说过一句话。
车帘偶尔被风掀起来。有一次,元纤绰抬眼,恰看见前方不远处骑在马上的萧翊。
北风吹动他的外氅,他正在听一名军官回报,神色与平日无异。
元纤绰看了一会儿,便放下了帘子。没过多久,萧翊却回过头,望向元纤绰所在那辆马车。
马车仍稳稳行驶在队伍中间,车帘已经合上。
暮色一点点压下来,前方边州城墙的轮廓渐渐显出。
他们终于又身在同一座城里,却像隔着一场尚未落尽的风雪。
许多话都已经到了心上,可谁也还没有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