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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第 28 章 那一个真正 ...

  •   最后一轮问讯结束时,已是午后。
      元纤绰从府衙出来时候,天色阴沉得很。北风从长街尽头一阵阵卷过来,吹得檐下残雪簌簌落下。她将披风拢紧些,随元府护卫回了官驿。
      该问的已经问完。遇袭的时辰、位置、死伤、货损,连同失落的路引、验单,都逐项核过。官府没有再留她,只说若后续查出新的线索,自会另行处置。
      回到驿馆,元纤绰兀自收拾起行装。来时一寸锦随车的货都已处置干净,只剩几件自己的衣裳,一叠北路记录,还有从旧营带回来的那件军衣。
      元纤绰把纸一张张收进箱里。哪一段路开春后最容易陷车,哪几处驿站水草不济,厚毡到了北地以后有什么不便,她都记了。
      这一趟死了人,也赔了货。可一寸锦若以后还想走北路,就不能因为这一回便把路彻底断了。
      只是她自己—— 下一次大约不会再跟着来了。
      想到这里,她手上的动作停了一瞬。临康东郊分别时,她曾以为这一趟北行,不过是萧翊与她两个人之间又一次不知归期的离别。
      谁也没有料到,她竟真的在这里见到了他。更没有料到,是在那样一场惊心动魄的劫案之后。如今要走了,先前忙乱时顾不得想的东西,反而一点点浮上来。
      元纤绰垂下眼,沉吟半晌后,很快又继续收拾。

      彼时,案件勘验结报送到了太子行辕。
      萧翊看得很慢。劫案至今没有查出幕后之人,能确定的只有几点:劫匪并非全为财货而来,其中有人专门翻找过商队文书;失去的几份路引与验单至今未归;大殷巡骑后来寻回的几件散落物,也证明文书袋曾被人为割开。
      再往下,是死伤与安置。
      死者七人,姓名俱在。重伤不能动身者暂留边州,由商会与官府共同照应。其余伤势已稳、愿意南返的人,将随翌日卯时启程回临康的商队同行。
      后面附了名册,萧翊原本只是例行往下看。翻到第二页时,目光停住了。
      一寸锦东家,元纤绰。
      她明日便要走。
      萧翊将名册放回案上,心里那些压了几日的情绪又浮上来。
      齐璠进来添灯时,便看见他仍停在那一页。侍候东宫多年,有些事不必问,也能看出几分。
      他低头添好灯油,正要退出去时候,萧翊忽然道: “齐璠。”
      “在。 ” 齐璠颔首。
      萧翊又看了一眼名册,只是说道: “她明日走。”
      齐璠依旧垂着眼,他自然知道这个“她”是谁。
      萧翊沉默片刻后嘱咐道: “想一个不扎眼的由头。”
      齐璠应了一声,没有多问。

      入夜以前,官驿来了个面生的小内侍。年纪不大,说话也规矩,只说行辕军需房有两件新送来的冬衣样,前几日听人说一寸锦的元东家看过军衣,想趁她启程以前,请她过去辨一辨料子。
      事情说得寻常,元纤绰没有起疑。反正明早便要走,若能留下几句有用的话,也不算耽误。
      于是,她换了件厚些的披风,带着两名元府护卫出了官驿。
      才出门不久,空中便零零落落飘起了雪。起初只是几粒,落在披风上转眼便化。等走到行辕附近,雪势才渐渐密起来。
      小内侍领她走入行辕侧面一条较静的巷子,两名元府护卫留在外间。
      走过半程,前面廊下业已有人等着。
      元纤绰脚步慢下来,抬头一看,眼前人居然是齐璠。
      小内侍行过礼,悄无声息退到另一头。
      齐璠上前道: “元姑娘。”
      元纤绰看了看他,又望向前方,心口忽然跳快了一些。
      齐璠只低声道: “殿下在等姑娘。”
      雪从廊檐外落下来,元纤绰怔然望向前方。
      临康离别以前,他们已经把那一点心意说得足够明白。可北境重逢以后,两个人反而连一句真正的话都没有机会说。
      界口那日,她满身血污站在人群里。明明对方就在自己附近,他们却连向前一步都不能。
      这些日子亦是如此,知道他就在城中,偶尔甚至远远看见,偏偏所有想说的话,都只能压在那里。
      如今明日便要走了,她终于可以见到他。
      齐璠将她带到行辕东侧一间外书房。
      齐璠推开门。 “姑娘请。”
      元纤绰走进去后,门在身后轻轻合上。
      书房里只有萧翊,案上还放着白日那份结报。炭火烧得不旺,窗外的风雪声时不时传入耳中。
      真正见到他以后,元纤绰一时竟不知道先说什么。
      想说的明明很多,可人真的到了眼前,那些话忽然都散了。
      萧翊也没有立刻开口,只是静静凝视着她。她已经换回干净衣裳,脸侧那道擦伤淡了许多,左臂的伤也藏进袖中,同界口那日判若两人。
      可那一身血污的场景仍留在他脑海中,挥之不去。
      元纤绰被他看得心口发紧,还是强作镇定,深施一礼道: “殿下。”
      萧翊终于按捺不住,开口便是一句质问: “为什么来?”
      元纤绰怔住。
      “货可以托商队,你为什么非要亲自跟来?” 萧翊沉声道。
      屋中静了一下。
      沉吟半晌,元纤绰说道: “我没有想过会遇上劫杀。”
      萧翊眉间微沉。 “我是问你,为什么一定要走这一趟。”
      元纤绰抿了抿唇,旋即缓缓说道: “往北送货,我想自己看看。”
      萧翊却像当真积了太多话,听完立即又质问道: “一寸锦以后每开一条路,你都打算自己走一遍?”
      元纤绰安静下来。
      萧翊知道自己语气越来越重了,可他没有打算停下。“若大殷巡骑晚到半刻呢?” 他的语气里,除了愠怒,其实更多的是担忧与后怕。
      当日,他隔着半个院子站在那里。她感觉得出来他的担心,却直到此刻才真正触到他那份后怕有多深。她那原本被一连串追问逼出来的一点不服,慢慢散了。
      元纤绰看向萧翊,低声答道: “这一路到底怎么走,什么地方最难行,临康做出来的东西到了这里究竟合不合用…这些若只等别人回来告诉我,我总觉得隔了一层。所以,我想自己走一遍。”
      萧翊听着,没有再打断。
      “还有外祖父。” 她说到这里,神情淡下来。 “我小时候听他说过北境。其实他讲得很少,只说这里冷,风大,马难养,军民过得也都很艰苦。可我一直想看看,他当年待过的地方究竟是什么样。”
      萧翊静静听着,心里那一点愠意也渐渐退了。
      元纤绰说罢默默凝视起他。
      其实,除了商路和外祖父,自己此番决意亲自来北境,还有另一个原因。
      一个,她不知道应该如何开口告诉萧翊的原因。两个人早已明白彼此心意,可要把那个念头真正说出口,太难。
      窗外风雪轻轻敲打着窗棂。
      良久,她垂下眼,声音越来越低。 “我还想着,来了…或许能见到你。”
      萧翊一怔。
      元纤绰的这个念头让他感觉比世间任何一句直白的情话都更叫自己心口发紧。
      萧翊看着她,原先积着的那些怒意与不解像被风吹散了,只剩下愈加沉重的牵念。
      原来,心意不会一直停留在原地,人在看不见彼此的地方继续往前走,那份心意也会跟着往前走。
      等再见时,那份心意已经比分别那日深了许多。
      他走到她面前,沉声唤道: “纤绰...”
      元纤绰抬起眼看向了他。
      他那一唤落下来,她心口忽然颤了一下。
      萧翊缓缓靠近她,他似乎还有许多想问的,可是到最后,却只问: “那日遇劫,难道你就没有害怕吗?”
      元纤绰眼睫微动,旋即轻声道: “一开始我顾不上害怕,可是后来见到你…忽然觉得,幸好还活着。” 她看向萧翊,眼里慢慢浮起一点很浅的水光。
      萧翊默然抬起手,轻抚起她脸侧那道快要褪尽的伤痕。
      下一瞬,萧翊低头吻住她。
      这个吻,比临康分别前那一次重得多。那时他们是不知道下一次什么时候再见,充满了眷恋和未知。如今却是在真正差一点永远见不到以后,再一次面对离别。这些日子压着的担心、气恼、牵挂,全包裹进了这个吻里。
      元纤绰只怔了一瞬,便闭上了眼。直到今夜,她心底深处所有压着的东西才终于有了出口。
      萧翊将她抱进怀里。他手臂收紧时,元纤绰甚至觉得有些疼,却没有挣开,反而靠得更近了一点。
      窗外雪渐渐大起来。
      这个吻,原先只是失而复得般的急切,可明日就是离别,她又这样靠在怀里,萧翊的手掌不由自主地从她背后慢慢落到腰间,将她带近。
      元纤绰一开始没有退,直到二人之间的距离近得再也无法忽略,她才忽然意识到了什么。
      她蓦地费力挣开了他的手。
      萧翊很快觉察到,没有开口,只是依旧静静看着她。
      元纤绰低下眼,脸已经红得厉害。
      方才那一刻,她是真的想过——明日就走了,这一趟差一点便死在半路。人生究竟还有多少事情可以等以后?可等他真正再临近一步时,她心里另一处埋得更深的东西又浮上来。
      她太喜欢他了。正因为喜欢,才不能假装自己什么都不求。
      她不想成为萧翊的侧妃,成为他的附庸。可除此之外,他还能给她什么?
      那一个真正能站在他身边的位置离自己太远。远到她纵然有再多傲气也会意识到,这件事连想,都像是不知天高地厚。她虽是出身将门,却连自己的父亲是谁都不知道。从前被元枫的沉默遮住的那一处身世空白,到了此刻,忽然变得极为清楚。
      元纤绰默默地向后避了一步。
      萧翊没有追问她为什么,只替她将有些凌乱的衣襟重新拢好。
      元纤绰低着头,心口霎时间感到一阵酸楚。
      她知道他也动了情。正因为知道,她才更深切明白接下去的路会有多难。
      萧翊其实也并不轻松。他喜欢她不是一日两日。今夜听完那些话,更不可能毫无所动。可他同样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喜欢便能解决。
      元纤绰不愿做侧妃。可是再往上的位置——连他自己都还不能轻易许诺。
      她的身世、朝堂和父皇的心思、东宫该有的正位,哪一样都不是一场风雪夜里可以随口定下的。
      最终,他没有开口说任何承诺,也没有再近一步。
      屋里安静下来。
      隔了一会儿,萧翊往后退了半步。
      元纤绰心里忽然一空,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扯住了他的袖子。
      两个人都顿住。
      她自己像是也没想到会这样,看起来有些局促,可手却没有松开。
      她不愿意继续,并不等于舍得他离得这样远。
      萧翊低头看着那只抓住自己袖口的小手,片刻后,眼里的那点紧绷终于慢慢松下来。
      他只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掌心瞬间传来一股暖意。
      两个人就这样站了一会儿。
      许久,萧翊才道: “明日出发,路上小心。以后,不许再以身犯险了。”
      元纤绰听完,点了点头。
      齐璠在外头候了许久。直到门开,才低头上前。
      元纤绰走出书房时,廊外已经积了一层雪。
      她走了几步,回头望去,书房的门还没有合上。
      萧翊站在门前,两个人隔着一段落雪的长廊遥遥相望。
      元纤绰浅浅笑了一下,旋即转身离开。
      回官驿的路上,元纤绰思绪万千。
      她静静回想着,萧翊压着怒意问她为什么来的神情;听见“或许能见到你”以后忽然沉下来的双眸;那个近乎失控的吻:还有在察觉她迟疑以后,毫不犹豫停下来的模样。
      到了今夜才发现,经历这样一场生死,再重新站到他面前,那份喜欢已经不是从前的模样了。
      这份感情像北境的雪,落下时没有声音,等回过神来,天地已经白了一层。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8章 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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