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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3、第 23 章 元枫这一生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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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行商队启程的日子定下来以后,一寸锦的十五匹帐布先送去了集货仓。
元纤绰亲自去看了一回。
仓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药箱用麻绳一道道捆好,棉衣平码在木架上,厚毡卷成齐整的一束。几家大商号认下的货最多,一寸锦那三十五匹布放在其中,并不起眼。
周掌柜正与冯把头核车数。
冯把头四十余岁,常年走北路,脸被风吹得发黑。此行商队仍由他领,车马、护卫、沿途落脚处皆按旧例安排。
元纤绰看完自己的封签,问道: “到了北边,由谁交货?”
周掌柜道:“冯把头带着各家的单据。进边州以后先去官府验货,各家回单再托商队带回来。”
元纤绰望了一眼院中正在套车的人又问: “若商户自己随行呢?”
周掌柜愣了一下,很快便明白了。他问道: “元东家想去?”
元纤绰点头。
周掌柜没有立刻答应。他走了几十年北路,见过的事情比临康许多人一辈子都多。这一趟虽走的是官道,又有护卫,终究不是城中送货。
“这不是去邻州。” 他说道。 “二十几日只是顺利的时候。真碰上雪,道上一个月也未必到。路上吃住都粗,近来又不甚太平。”
元纤绰听完,只是垂眸道: “我明白。”
周掌柜看了她一会儿,继续劝说道: “货不必东家亲自押。”
“我只跟着一寸锦自己的货。” 她低头看了看那几匹封得严实的厚毡说道。 “一寸锦开到今日,北路的生意越来越多。我连这条路是什么样都没见过。”
周掌柜没有再劝。做生意的人肯亲自看路,并不是什么怪事。只是一个年轻女子要走这一趟,到底少见。
“若真去,便要守商队的规矩。路上不单走,不临时改道。该宿驿便宿驿,该停便停。”
元纤绰颔首。
周掌柜道: “ 距离出发还有几日。元东家回去想清楚。”
元纤绰没有说自己已经想了许久,只是点了点头。
回到一寸锦,元纤绰和还真说起此事时,还真一下愣住了。
“小姐要跟商队去北境?” 还真十分惊讶。
元纤绰坐在案前,将北行所需的货单重新理了一遍。她神色很平静,显然不是一时兴起。
过了一会儿,还真才道: “舅老爷肯定不会答应。”
“我知道。” 元纤绰点点头。
“那小姐还怎么去?” 还真有些担忧地看向元纤绰。
元纤绰没有作声,只是继续认真查阅货单。
还真跟着元纤绰太久,知道有些事情劝得动,有些劝不动,只说道: “那还真跟小姐一起去。”
元纤绰道: “不行,你留在铺子里,一寸锦总要有人看着。”
她这一走至少一个多月,若把还真也带走,铺中连一个真正熟悉账目和客人的人都没有。
“两个新来的才刚上手,宫里的单子也没做完。”元纤绰说着将账册推到她面前。 “你留下,我才放心。”
还真抿了抿唇,这一次没有再争,只是低声道: “那小姐一定多带人,路上有人护着才行。”
说到这里,两个人都安静了片刻。
元纤绰忽然有些头疼,舅舅那边,怕是没有那么好商量。可是有些关,总还是要过的。
为了征得元方的同意,当夜元纤绰就回了一趟元府。
元方听完以后,半晌没有说话。
那日天阴,元府书房灯火通明,窗外一株老槐已经落了大半叶子,庭中显得格外空。
元纤绰坐在下首,元方站在案后,手里那盏茶从热放到了凉,最后只说了一句: “不行。码头的事过去才多久?临康城里,官差眼皮底下,尚且有人动刀。现在你要跟一支商队走千余里,我怎么放心得下。”
元纤绰沉默下来。
元方看着她,眼底已有明显的疲色。“你说要自己开铺子谋生,我没有拦;你从元家搬出去,我也由着你。可是北境路途遥远艰险,货让商队送,回单自然有人带回来。这一趟你没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元纤绰没有立刻回答。单从生意上说,确实没有必须去的理由。冯把头熟悉北路,商队有自己的护卫,各家的货都不需要东家跟着,可她还是想去。这念头最初只是极淡的一点,后来听得越多,反而越清楚。
“舅舅。 ”她轻声道。 “外祖父当年镇守在北境,我小时候听他说过许多次。”
元方抬眼看她。
元纤绰轻呼出一口气,继续道: “外祖父说过那里的漫天飞雪,凛冽寒风,还有镇北军走过的那些路。那时我年纪小,只当是在听故事。可如今,我自己的货也要走到那里了...我想亲眼去看看。”
元方听完,久久没有说话。
元枫这一生有许多年留在北境。那里有他的旧部,也有与他一同守过关、吃过苦的人。元纤绰小时候跟在外祖父身边学骑射,听得最多的,原也不是临康城里的富贵事。她如今说想去看看,元方便再难把这件事只当成一个年轻姑娘任性远行。
可越是如此,他心里反倒越沉。最终,他仍没有说允许,只让人取来纸墨,亲自写了两封信。
一封给挚友北境布政使慕嵩,另一封,则托往镇北军中尚与元家有旧的故人手里。
元方落笔很慢,信里没有托人给元纤绰行方便,只说明她会随临康商队北上,若真平安抵境,烦请代为照看一二。
写完,他将信封好,说道 : “我可以让你去。但一路跟着商队,不许自己改道。这两封信,我稍后便会差人递出去。慕嵩也好,军中的旧人也好,总要有人知道你到了。”
元纤绰轻轻应道: “好。”
元方看着她,许久才又说了一句: “替我去看看你外祖父守过的地方。”
元纤绰眼睫微微一动。 “我会的。”
窗外风吹进来,案边几页宣纸轻轻动了一下。
元方望着她,许久都没开口。
这一刻,他忽然想起她刚搬出元府的时候。那时也是这样,话不多,决定却已经做了。
沉默许久后,他才问:“哪日启程?”
元纤绰抬起头。 “初六。”
元方闭了闭眼,只道: “府里四个护卫跟你走,我要重新挑选。”
元纤绰不再说话。
“全程跟商队,不许脱队。还有,每日在何处落脚,都让人记清地方。”
元纤绰听着,最后轻轻应道:“好。”
元方脸上的神色仍不好看。可他也明白,若今日真把她锁在元府,一寸锦照样有人替她开门,她也照样会想法子去。与其让她偷偷走,不如让她带够人,跟着最稳妥的商队。只是明白归明白,担心一点也不会少。
元方望着她,没有再说什么。
元纤绰走出书房时,天已经落了细雨。
三日后,商会最后一次核北行名册。周掌柜看到一寸锦后面多出来的名字时,只抬头看了元纤绰一眼,问: “元东家真的想好了?”
元纤绰坚定地点点头。
周掌柜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让冯把头把一寸锦的两辆车排在中段,既不走最前,也不压最后;沿途投宿、换马、过驿,全同大队一起。元纤绰一一应下,并不在这些事情上争半分。冯把头在旁边将她与四名护卫的名字一并记下,又交代了一遍商队规矩。
元纤绰听完,在自己的名字后按了印。红色印泥落在纸上,很小的一方,可她看了片刻。
从这一刻起,那条北路不再只是她站在桌边看过的一张地图。初六清晨,她会亲自走上去。
回到一寸锦时,还真已经开始替她收拾行装。
北路风沙大,便都是耐脏、方便行动的窄袖衣裙;另备厚氅、护膝、伤药和骑装。元纤绰自己又添了一个小匣,把商队货单、一寸锦印章和沿途用得上的银票放进去。
最上面压着元轼那张“秋”字。还真看见,也只是笑了笑。
窗外已近黄昏。北风吹动屋檐下的灯笼,光影在门上轻轻晃。
再过几日,她便要离开临康。
元纤绰低头扣好匣锁,没有再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