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22、第 22 章 如今那条北

　　临康的秋意一日深过一日。
　　起初几天，元纤绰偶尔听见街上急促的马蹄声，还会下意识抬一下眼，后来渐渐也不再如此。
　　从临康到北境千余里。太子出巡不同于驿骑传报，随行有官员、禁卫与车马辎重，沿途还要宿驿、换马、接见地方官吏，即便是一路顺遂，也不是十天八天便能走完的。
　　她只知道萧翊应该还在北去的路上，至于到了哪里，无从得知。她不知道如何开口去问萧玳或言焕。
　　只是偶尔夜里关了铺门，账册看到尽处，窗外风声一紧，她会悄然想起他。
　　近来，宫里的秋冬用料催得越发紧，来问厚毡与帐布的北路客商也渐渐多了起来。而前些日子新雇的两个小工已经上了手，搬货、送样、跑近处的染坊，不必再事事等还真照应。
　　元府送来的两个护卫照常一直留在铺外。她若只在城中近处来往，便带一个；若去仓场或城外染坊，两个人就都跟着去。
　　元方这段时间来探视过她一回。见她近来出门确实谨慎了些，便没再多说什么，只留下几盒府里新做的点心。临走时，又从袖里摸出一张元轼练坏的大字，说元轼不肯给先生看，倒要送来给表姐评。
　　只见纸上一个“秋”字写得歪歪斜斜。
　　元纤绰看了半日，笑着让还真收进了柜子。
　　日子仍旧照常过。她听不到萧翊的消息，市面上却先显出了北方的变化。
　　羊毡一连涨了两次；几味寻常伤药也有人大量收购；皮货行比往年提早近一个月催冬靴。就连平日只跑临康周边的车行，都开始有人询问北上长途的脚价。
　　还真将新送来的价单拿给她，无奈道： “羊毡进价又涨了一成。”
　　商人口中的风声未必句句可信，可几样和北境有关联的东西一齐涨，总有缘故。

　　萧翊出京第七日，过了云州。再往北，驿道渐渐难行。前些日子落过雨，山路泥泞，辎重车行得慢，有时为了等后队，天色未暗便要停驿。
　　夜里也越来越冷。
　　第十日清晨，驿馆院中的水缸已经结了一层薄冰。
　　萧翊用过早膳，随行的兵部官员便将前夜送到的北境急报呈了进来。书记官在旁展开随行物资簿册，将余数一项项报明。
　　一处堡寨又缺了冬衣。
　　萧翊看过军报，说道： “随行冬衣留下路上所需，其余到下一处军镇先拨过去。”
　　兵部官员有些迟疑： “殿下与禁卫的份额也在其中。”
　　“够用便行。” 萧翊答道。
　　事情就此定下。
　　齐璠一直候在外间，待官员退去，才端了太医新换的药进来。
　　“殿下，该换药了。” 萧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右肩，终于把案上的军报合起。
　　齐璠替他解开外衣时，见伤口虽已收得很好，四周仍有些发红，不免放轻了动作。换过药，又将今日预备的厚氅拿近了些。
　　“今日较之昨日更冷了。” 齐璠说道。
　　萧翊不语，只是站在窗边，向南边望了一眼。
　　不多时，队伍重新启程。
　　天阴得低沉，远处山岭已经隐约有了雪色。马队沿官道北去，很快便没入苍黄的山野。

　　数日后，临康商会给一寸锦送来帖子。
　　几家常年经营北路的大商号打算合着凑一批冬货送往北境。朝廷仍在调粮调饷，可军镇冬需繁杂，棉衣、厚毡、帐布、药材未必都能等官车一批批送齐。几家在北边设有分号的商户先收到消息，便商议着各出一些，编进熟悉北路的商队，趁大雪封路以前赶上一程。
　　一寸锦开业未久，本来排不到前面。只是近来做过几笔北路厚料，又有宫中秋冬用料的生意，因此商会也送了一份邀帖。
　　元纤绰应邀去了。
　　堂中坐着十余家商号的东家与掌柜。她年纪最轻，便坐在稍后处听。
　　药材行出常用伤药，皮货行认下毡靴，两家老布行各出一批棉衣和帐料。另有人出车，有人调骡马。
　　主持此事的是一家经营多年的北货行。周掌柜往来北路二十余年，手里原有一支熟悉线路的商队。
　　轮到一寸锦报备时，元纤绰道： “厚毡二十匹，帐布十五匹。”
　　周掌柜记下。
　　这些东西不算多，却是一寸锦眼下拿得出，也不至于伤了周转的分量。
　　待各家货物大致定下，有人问起行程。
　　周掌柜道： “大队押货走不快。天气若好，从临康到北边州城也要二十余日；若遇雨雪，一个月也寻常。”
　　元纤绰端茶的手停了一瞬。
　　千余里的路，忽然有了实在的长短。
　　二十几个日夜，从临康出去，经过平川、云州、定岭驿，再一站一站往北。
　　而萧翊离开也已有十余日了。
　　她没有再往下想，只听周掌柜继续说北路近况。
　　“今年路上不如往年太平，好在大路尚通。商队仍走旧线，不改小道，护卫也用旧人。货齐以后先报官验过，再统一起程。” 周掌柜说道。
　　桌上很快摊开了一张旧年行路图，元纤绰随众看了一遍。一处处驿站与州县列得清楚，那是她从前只在货单上偶尔见过的地名，如今连在一起，才成了一条真正通向北方的路。
　　各家约定，十日之内将货送到集货仓场。验货、装车、造册还需几日，商队大约半月后起程。
　　数日后，一寸锦认下的十五匹帐布已经赶齐，二十匹厚毡也封好了。
　　此后她去商会，多半是为了核对货单与交接。
　　周掌柜会说一些沿途境况，哪座桥前月坏过，哪段路冬日最容易积雪，到了什么地方该换骡马。
　　元纤绰都仔细听着。
　　一日散会后，桌上的北路图还未收起，她上前问周掌柜： “商队到了北边，货在哪里交？”
　　“先入边州总仓。若军中催得急，也可能再往各处军镇分送。”周掌柜回答。
　　元纤绰点了点头。
　　周掌柜随即卷起地图。
　　她看着那张渐渐卷起的图，没有再问。
　　原先，元纤绰只打算让一寸锦的货随着商队人马去就好。
　　如今那条北路听得多了，反倒感觉那个地方不再只是地图上遥远的一线。她忽然很想亲眼看看，外祖父戎马半生尽责镇守过的北边究竟是什么样子。
　　也很想，见萧翊...她将这个念头埋藏到了心底最深处。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