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20、第 20 章 窗外秋风卷

　　天一日比一日凉。
　　被封在码头的四十匹厚绫，第三日便由内府重新验过。那张有问题的递运帖尚在大理寺，一寸锦的货却不能一直压着。元纤绰补齐手续，另换了车，亲眼看着封签落好，才让货送往南仓。
　　顺通号暂时没有再经手这一批。宫里也没有因此撤掉他们的差事，只将出事当日的几名经手人留着问话。其余转运照旧。
　　一切看起来仍能运转，只是元纤绰再看那些宫中来的转运帖时，比从前多留了一眼。
　　元方差遣来的两名护卫只在她去仓场、染坊或出城时跟着。元纤绰起初有些不惯，后来见他们平日并不多话，也便随了舅舅的意思。
　　铺门外正有人卸货。这回来的是一批北边客商订下的厚毡和夹棉布。天气才冷下来几日，问这些东西的人已经多了。
　　元纤绰翻了翻订货册问道： “这一批比原先添了多少？”
　　还真道： “厚毡添了十二匹，深色夹棉布添了二十匹。”
　　“哪一家要的？” 元纤绰又问道。
　　“不是一家。几户跑北路的商人凑在一处订的。”还真答道。
　　元纤绰看了一眼日期，往年真正添冬货，总还要再晚些，今年却早了。
　　“怎么这时候订？”她问道。
　　“说近期北境几处军镇都在收厚料。能先带过去的，给的价钱不会差。” 还真回答。
　　元纤绰没有再说什么，只让还真把现货另列出来。
　　临康城里的商人向来比官府公文更早闻到一些风声。哪里缺粮，哪里缺布，哪条路近来难走，往往先从货价里露出来。
　　一寸锦如今开始做北路生意，她也渐渐学会看这些变化。只是这一回，北风来得似乎比往年更早。

　　是夜，东宫收到北境紧急军报。
　　西北数处军镇入秋以后接连报缺。前两批军粮虽已抵达，地方仓补入的那一部分却迟迟没有归账，军饷也拖了一月。几处边军原本还能压着，然而近来天气骤冷，草场收得早，北面游骑也开始频繁靠近关外。
　　最先出事的是一处小堡。几十名士卒因欠饷与冬衣迟迟不到，与运粮的军吏起了冲突。事情很快被压下，没有酿成大乱，却已经惊动了边镇主官。
　　急报连夜入宫，景泰帝披衣召人，御书房灯火通明。
　　萧翊到时，宁王萧骧已经在了。户部、兵部的人也陆续赶来。
　　景泰帝将急报扔在案上震怒道： “粮送了，银子拨了，冬衣也在账上。现在告诉朕，边军还是什么都缺！”
　　没有人敢立刻接话。
　　良久，兵部尚书低声道： “那处堡寨眼下已经安稳，只是今年北面游骑比往年靠得近，边军若再缺饷——”
　　景泰帝打断他。 “朕问的不是会不会乱，朕问银子和东西去了哪里！”
　　殿中一时极静。
　　萧翊拿过急报看了一遍，其中最麻烦的并不是那场尚未成形的哗乱，而是报上来的一句话——军中已将旧冬衣拆补再用。这说明，缺粮秣辎重一事持续已久。
　　“父皇。” 萧翊放下军报后说道。 “事不宜迟，朝廷应先把这一季冬衣补进去。”
　　宁王在旁接了一句： “事发紧急，儿臣以为，这次不必全走原来的军粮路。”
　　萧翊抬眸看向他。
　　宁王继续道： “粮重，换路不易。冬衣、药材、帐布却可以分开走。官运是一条，沿途征调和商路也能补一部分。先把东西送到，再查哪一道出了亏空。”
　　景泰帝沉默片刻，没有立刻表态，只是看向了宁王。 “商路？”
　　“北路本来便有商队往来。” 宁王道。“朝廷不必征他们的货，只需按市价采买，再由熟路的人带一程，到了边州再由官府接手。”
　　户部的人听完，低声道： “若只做急用，倒是可行。”
　　景泰帝看向萧翊问道： “你怎么看？”
　　萧翊答道： “ 此计可行。但官买与民货必须分账。不能因为急，就让商户替官府背不清不楚的账。”
　　宁王看了他一眼，旋即浅笑道： “皇兄说的是。”
　　景泰帝靠回椅背思忖片刻后终于应允。
　　然而，仅是把冬衣送到，不算解决整件事。北境眼下缺的，不只是几车布，军粮、军饷、驿路、地方仓，几处问题已经开始缠在一起。
　　景泰帝看着案上的军报，神色又渐渐沉下来。他开口问道： “兵部派谁去？”
　　目下若是去北境，不是传一道旨意便回得来的情势。要看粮，看军，还要稳住边镇，又得防着北面游骑趁乱袭击。
　　景泰帝的视线慢慢落到萧翊身上，而萧翊没有避。
　　“儿臣愿去。” 萧翊开口道。
　　宁王微微抬眼。
　　景泰帝却没有立刻应，只是问： “你肩上的伤好了么。”
　　“已经无碍。” 萧翊淡淡回答。
　　御书房里静了一阵。
　　景泰帝看着他，神色里却并不全是担心。萧翊从前替北境办过几次粮草辎重，那些边陲军民认得东宫。因此，景泰帝不愿轻易让他去。
　　过了许久，景泰帝才缓缓道： “此时明日再议。”

　　夜渐深，萧翊与宁王萧骧一道走出御书房。
　　甬道风大，宫灯被吹得轻轻晃动，光影摇摆不定。
　　宁王开口道： “父皇这次未必肯让皇兄去。若换别人，皇兄觉得谁合适？”
　　萧翊看了他一眼，只是说道： “明日兵部自会列举出来。”
　　宁王笑了笑，没有再问。
　　走到分路处，他停下行礼道： “皇兄早些安置了吧。”
　　兄弟二人各自离去。
　　齐璠跟在萧翊身后，直到回了东宫才低声问道： “殿下真想去北境？”
　　萧翊解下外氅，淡淡答道： “总要有人去。”
　　书房案上已经摆着北境舆图。他走过去，低头看了一会儿。西北几处军镇的位置被朱笔标得很清楚。
　　次日朝会后，景泰帝终于定了开赴北境的人选，依然是萧翊。
　　旨意只命太子代天子巡察北境军镇，核军粮军饷，安抚边军，并督冬季补给。宁王则留在临康协理后续粮饷调度。
　　消息传出宫门时，临康刮起了一阵很大的风，吹得御街上的落叶翻卷而过。

　　一寸锦里，宫中采办再次造访。
　　原先那笔秋冬用料临时又添了几样急需的厚布，采办的人送单来时，顺便又交代了一句： “北境告急，太子殿下过几日便要启程，这批货希望能尽快出。”
　　听到这里，元纤绰手里的笔停了一下，继而问道： “ 最快希望是什么时候交付？”
　　“最好是七日以内。” 采办答道。
　　她低头重新看那张单子，数量不算大，目下一寸锦的库存，应该做得下。
　　采办将单子说明完毕后就匆匆离开了。
　　元纤绰思忖片刻后吩咐道： “还真，去把厚绫和帐料的库存再点一遍。”
　　还真应下，立即动身忙碌起来。
　　元纤绰坐在柜台中反复看着单子，却迟迟没有落笔。
　　窗外秋风卷过长街。临康离北境很远。而那条路，从这一日开始，忽然离她近了一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