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柯记》婗静

18、第 18 章 元纤绰将瓷

　　秋猎那日，西山晨雾未散，山脚已经车马相接。
　　宁王新受册封，元家又接了赐婚旨意，近来临康喜事不少。只是到了御前围猎这样的场合，各家的礼数反倒比平日更谨慎些。
　　元纤绰却被萧玳早早叫了过去。
　　还真没有跟来。一寸锦正有两笔宫中用料等着交，元纤绰临出门前特意把铺子托给她照应。
　　萧玳今日穿着石榴红的窄袖骑装，见元纤绰过来，先朝她招手： “你总算来了。方才纤纭说你近来忙得连元府都少回，我还当今日也请不动你。”
　　元纤绰替她看了一眼护腕，见右边松了一扣，便低头替她重新束紧： “铺子再忙，也不至于连秋猎都误了。何况公主既开了口，我哪敢不来。”
　　“这话听着倒恭敬。” 萧玳正笑着，忽然往她身后看去，唤了一声： “皇兄。”
　　元纤绰的手停了极短的一瞬。她回身看去，萧翊正从御前营帐一侧策马而来。
　　秋日晨光还淡，他今日一身玄青骑装，腰间悬弓，衣袖收得利落。隔了这么多日再见，那个人并没有什么不同，元纤绰却还是在看见他之后，心中有了些许悸动。她很快把那点心思按了下去，俯身行礼： “殿下。”
　　萧翊勒住马，看了她一眼。 “元姑娘。”
　　萧玳站在中间，目光在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总觉得他们这两声寻常得有些过头了。她索性催马先走： “号角都要响第二遍了。皇兄若还有差事便去忙，我今日有纤绰陪着，不劳你看顾。”
　　萧翊失笑道： “你这话说得像我平日很爱看顾你。”
　　元纤绰忍住笑，跟着萧玳向前。
　　萧翊也没有久留，只是从她们身侧经过时，朝元纤绰手中的弓看了一眼。 “今日带了弓。”
　　元纤绰道： “来围猎，总不好只看别人。”
　　“很好。” 他只说了这两个字，便策马往御前去了。
　　元纤绰望着他的背影一瞬，很快收回目光。
　　第一遍围猎由景泰帝亲自开弓。这些年皇帝身体已不如从前，只策马跑了一小程，射过一箭便回了高台。其余宗室、勋贵与随驾子弟依次散开，女眷所在的猎区在东南侧，林木较疏，坡势也缓。
　　元纤绰则一路陪着萧玳。萧玳骑术尚可，箭术却实在寻常。第一只灰兔从草间窜出来，她瞄了好一会儿，箭落下时，那兔子早已钻进另一片灌木。她看着空地，半晌没说话。
　　元纤绰忍笑道： “公主瞄得太仔细了。”
　　“准一些还不好？” 萧玳不解。
　　“自然好，只是兔子不肯等。” 元纤绰答道。
　　“那你试试。” 萧玳说。
　　萧玳话音才落，林边忽然扑棱一声，一只野雉被马蹄惊得腾空而起。
　　元纤绰握弓，取箭搭弦，几乎没有停顿便放了出去。箭擦过一片枯叶，野雉随即落入草间。
　　萧玳眼睛一亮，赞叹不已。
　　此时，她们身后也有人了说了一句： “元姑娘箭术不凡。”
　　两人回头一看，萧翊不知何时从另一条猎道转了过来，身边只跟着两名护卫。
　　元纤绰说道： “只是略知一二，肯定比不过殿下。”
　　萧翊唇边扬起笑。
　　萧玳与元纤绰随即跟着萧翊催马往前，三个人便这样顺着缓坡走了一段。
　　萧翊本来还要巡看另一侧猎区，只因萧玳在此，多陪一程也不显突兀。林间秋色尚浅，只有高处几株枫叶先染了红，马蹄踩过湿润的落叶，声音很轻。
　　不远处忽然有一头小鹿从坡下窜出，元纤绰与萧翊几乎同时取箭。
　　两张弓才抬起，两个人却是先关注到了对方。
　　元纤绰略停了一瞬，萧翊竟也没放箭。就这么一个犹豫，那头鹿飞快钻进了林中。
　　萧玳眼睁睁看着它跑远，山坡已经空无一物，终于忍不住说： “你们两个这一等一让，还打什么猎呀。”
　　萧翊不禁失笑。
　　此时，山风从前方穿过来，树叶忽然沙沙一阵。
　　就在那一瞬，元纤绰听见了另一种异样的声音，比风声绷得更紧。她自幼跟着元枫学过弓马，对那声音太熟。
　　是弓弦的声响。
　　她猛地抬头，高处灌木之间寒光一闪，一支箭已经破开枝叶，直取萧翊。
　　“殿下小心！ ” 元纤绰高声呼唤道。
　　萧翊应声侧身，箭锋擦过他的右肩，撕开衣料与皮肉，随后“笃”地一声钉入后方树干。
　　血色顷刻从萧翊衣上渗出来。
　　周围禁卫立即拔刀喊道： “护驾！ ”
　　萧玳的坐骑受惊，猛地向侧边退去。元纤绰离她最近，先伸手扯住她那侧缰绳急忙说道： “公主，别松手！ ”
　　萧玳脸色一白，却没有慌乱，立刻压低身体稳住坐骑。
　　林上又是一阵响动。
　　元纤绰这一次只捕捉到树后晃过的一截衣角。她来不及细瞄，凭着方才弦声的方向抬弓便射。箭没入枝叶，里面传来一声闷哼。
　　一个人从坡后踉跄出来，左臂中箭，手里的短弩落在地上。几个禁卫已经冲上去，将人重重按住。
　　与此同时，另一支不知从何处来的箭擦着林边落下，正钉在元纤绰坐骑前方，青骢受惊扬蹄。她收紧缰绳，萧翊却比她更快一步策马靠近，一把抓住青骢靠外的一侧缰绳说道： “压住。”
　　元纤绰应声俯身。两人一左一右，很快将马稳了下来。
　　她抬头时，第一眼看见的却是萧翊右肩越来越深的血色，不禁担忧地说道： “殿下，你的伤——”
　　“先回营。” 萧翊的目光已经转冷。他看向坡上被按住的人下令： “留活口。”
　　秋猎就此停了。西山几处出口很快封闭，原本散入山林中的人马被分批召回。宁王从西侧猎区赶回来，没有往刺客跟前挤，只先接过外围调度，把还在林中的宗室女眷与各府人马逐一收回。
　　景泰帝听完禀报，脸色阴沉得厉害。 “太子呢？”
　　“已经回营，太医正在看伤。” 宁王回禀。
　　景泰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只道： “把人看住。没有朕的旨意，谁也不许私审。”
　　宁王躬身： “儿臣领旨。” 他转身出去时，王渊就站在稍后的位置，只看了他一眼，没有上前多说什么。

　　围场仍未解禁，帐外时有禁军来往。远处太子所在之处更是人影不断，御医、内侍与奉命问事的官员进进出出，显然一时不得清静。
　　晋阳公主营帐内，萧玳低声告诉元纤绰，萧翊肩上的伤并不深，只擦破了皮肉。
　　元纤绰听完，点了点头，感到稍微安心了一些。片刻后，她像是想起什么似的，从随身的荷包里取出一只青瓷小瓶。
　　那是元家从前军中常用的金疮药。元枫在时，府里常年都备着，算不上什么稀罕东西，只是止血生肌颇为温和，她每逢出门必定会随身带着。
　　元纤绰将瓷瓶递给萧玳说道： “若御医看过能用，劳公主替我托人送给殿下。”
　　萧玳接过来，看了她一眼。元纤绰却已经低头理了理袖口，并没有再说什么。
　　围场诸事稍定，萧玳才叫身边宫人送去了东宫帐中。
　　萧翊刚听完禁军回禀，案上杂乱地放着几份临时送来的名册，御医留下的药也摆在一旁。
　　宫人来后将那只青瓷瓶放下，只说是公主让人送来的。
　　萧翊原本没有在意，待人要退出去时，才随口问了一句： “公主从哪里得的？”
　　宫人停下回复道： “ 回殿下，是元家姑娘给公主的。元家姑娘说这是元家旧日军中常用的伤药，请御医看过，殿下可以用。”
　　萧翊一顿，随即低头看向那只瓷瓶。
　　方才林中的混乱已经过去许久，他却忽然又想起她隔着人群看过来的那一眼。
　　原来她还记着他的伤。
　　瓶身被帐中炭火烘得微温。那一点温度落进掌心，竟比御医说了几遍“只是皮肉伤”更叫人心里安定。
　　帐外又有人进来回禀。
　　萧翊敛了神色，将药瓶放在手边，却没有同其余药物混在一处。
　　宫人离开后，禁卫很快进来回禀： “ 殿下，刺客身上带着猎场役夫的腰牌，可牌上名字，另有其人。”
　　萧翊神色一敛，问道： “原主呢？”
　　“已经派人去找。还有一件事，那人今日是从南侧供草料、杂役进出的便门混进来的。登记上写着临时替补，手续齐全。” 侍卫通报。
　　“查是谁准许的替补。” 萧翊沉声道。
　　禁卫一怔，随即领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