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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第 17 章 封九皇子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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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秋,临康接连下了两场雨,暑气退得很快。一寸锦门前的那株老槐还浓绿着,清晨开门时,石阶却已经有了凉意。沿街卖花的换了应季的木芙蓉,偶尔一阵风过,帘子轻轻晃两下,铺中也不像盛夏时那样闷热了。
元纤绰近来比从前更忙。宫中采办添了两回单子,数目算不得惊人,却比一寸锦初开时多了不少。还真照着她的吩咐盯铺面、点库存,元纤绰则亲自核染坊交来的颜色与尺数。
这日上午,新送来的一匹秋香色绫染得浅了些。染坊伙计将两匹料子摊在案上,只是说道: “只差一点,若不放在一处比,其实瞧不大出来。宫里未必会挑这个。”
元纤绰没有立刻说话,只让还真把窗扇再推开些。日光一照,深浅便显了出来。她伸手抚过布面道: “宫里看不看得出来是一回事,可从一寸锦出去的东西我得保证没有纰漏。麻烦你,拿回去重染吧。”
伙计有些为难,到底还是应下,把料子重新抱了回去。
还真送完人回来,忍不住笑: “小姐如今越来越难说话了。”
元纤绰低头在进货册上划掉一笔,说道: “ 银子收得比以前多,东西总不能反而做得较之以前差了。”
她语气寻常,还真也没再多说。
一寸锦从最初门庭冷清,到如今渐渐有了回头客,宫中又开始添单,每一步都来得不算容易。越是这样,她越舍不得糟蹋。
午后客人稍少,还真去了后院清点丝线。元纤绰独自坐在窗边核账,风从半开的窗扇吹进来,把桌角一张旧纸掀起一角。
她伸手按住,才发现纸上不知何时画了两瓣并在一处的莲花。笔迹随意,大约是哪一日试花样时留下的。
她看了片刻,将纸翻过去,目光重新落到账册上。可那一瞬,七夕夜河上的并蒂灯还是跟着浮现在了脑海中。
灯火顺水漂远的时候,萧翊就在她身边。
这些日子,他们没有再见过。
萧翊是太子,朝中事务繁忙,而且目下秋猎将近,一日里不知有多少事情等着他。况且元纤绰自己也不清闲,一寸锦才刚刚站稳,她不可能日日分心去想旁的。
七夕那一夜于她而言,倒真像一场短短的梦。夜市、河灯、焰火,还有最后近得过分的一瞬,都和梦境一般美好。只是梦醒之后,她依旧要坐在这里看自己的账,要与染坊论颜色,要算一匹布究竟能挣多少银子。
至于先前那桩侧妃之事,她的想法没有因为一个愉悦的夜晚便改变。心里喜欢一个人,并不等于什么都愿意。
元纤绰沉默着,把翻过去的那张纸压到账册底下,继续落笔。
只是一想起萧翊,她的心底依旧会涌现欢喜与惆怅,二者交织着,像涟漪般,包裹又扩散。
而朝堂依旧是波诡云谲。
北境军粮的旧账有了新的动静。
东宫这边,北境军粮的事也终于有了新的动静。这一回送回临康的收粮回单,数目竟然是齐的。前两次多少都有亏空,这一批从出京到入北境,账面上却干干净净,一石不少。景泰帝看过回单,脸色并没有因此好多少。
“前两趟怎么都少,这一趟倒突然不吃粮了?” 景泰帝眉头紧锁地问道。
户部的人一时间答不上来。
萧翊率先回禀,他此前已经让人把这一批沿途的支应账重新调出来,发现真正的问题没有出在北境的收粮回单,而是在途中一处州仓。运粮车队经过那里时,曾以“雨湿损耗、急补军粮”为由,从地方仓临时支取了四十余石粮食补入车队。等粮真正送到北境时,数量自然便又齐了。
景泰帝听完,脸色立刻沉了下来。 “也就是说,临康送出去的粮还是少了,只是有人拿地方仓的粮替它补上了。”
萧翊道: “是。”
“那笔地方仓支出去的粮呢?” 景泰帝又问。
“已经报入待补账目,等朝廷之后拨还。” 萧翊答道。
殿中顿时静了一瞬。事情到这里,意味已经不同。若只是路上丢粮,还可以说有人贪墨。可若每少一批,便有人懂得从别处补进去,让北境收到的数目重新变得好看,那就说明有人不只会伸手,还知道怎么把伸过手的痕迹遮起来。
景泰帝将那份账册往案上一放,沉声道: “ 查办所有经手的人。”
萧骧却在这时开口: “父皇,儿臣以为,先拿州仓的人未必有用。”
景泰帝抬眼看他,萧骧上前半步,说道: “州仓肯放粮,是因为手里有一份急补军粮的文书。下面的人照文书办事,未必知道前面的粮为什么少。若现在把州仓上下全拿了,只能查出谁开仓、谁点数。可真正要查的,是谁让这四十余石变成了一笔看起来合情合理的‘急补’。”
景泰帝静静听着,没有说话。
萧骧继续道: “这笔粮既然记作待补,后面总要有人向户部申领拨还。与其现在从州仓往前追,不如先看这笔账最后落到谁手里,谁来替它补手续,又是谁来催这四十余石归账。”
萧翊看了他一眼,片刻后,俯身道: “儿臣赞同。州仓只是出粮的地方,若后面没人替它销账,这笔亏空迟早会露出来。真正敢这么做的人,应该早已想好怎么把账补平。”
景泰帝的目光在两个儿子之间停了片刻,旋即道: “那便先不惊动州仓。” 接着,他转向户部官员说道: “这笔待补账照常往下走。到了谁手里,谁批,谁催,全部记下来。”
众人领命。
议事散后,景泰帝却没有立即让萧骧退下,他又问了几句秋猎围场的预备。
萧骧答得很稳,哪一处猎道前些日子受雨需要修整,哪一片林地不宜再让女眷深入,随驾车马如何分批入场,都说得清楚。
景泰帝听罢,看了他一会儿,眼中流转出赞许的目光。 “近来倒知道先看事情后面那一步了。”
萧骧垂首道: “儿臣只是跟着父皇与皇兄学。”
景泰帝没有再说什么。
几日之后,册封的旨意便出了宫门。
封九皇子萧骧为宁王。
这一封旨意才下不久,赐婚的旨意又紧跟着到了元家。元方嫡女元纤纭被赐为宁王正妃,庶女元月见一并赐入宁王府为侧妃。新封王爵,又得赐婚,一时倒真成了旁人眼里的双喜临门。
元方率家中众人接旨谢恩,礼数周全。待宫中来人离开,他看着跪在身后的两个女儿,沉默了一会儿,只让人先扶她们起来。
一个是正妃,一个是侧妃,却都要进同一座宁王府。
元方没有在人前多说什么,只吩咐府中照礼备嫁。只是从这一道旨意起,元家与新封的宁王之间,也添了一层再难轻易解开的牵系。
旨意到东宫的时候,萧翊正与礼部的人核对秋猎随驾名单。
齐璠进来回禀: “殿下,宁王的册封旨意已经下了。”
萧翊把笔搁下吩咐道: “贺礼照亲王旧例备。”
齐璠应声。
萧翊想了一下,又道: “添一对玉如意。贺帖拿纸来,我自己写。”
兄弟之间即便各有差事,新封王爵仍是喜事。
东宫的礼当日下午便送进了宁王府。
萧骧拆开贺帖看过,上面不过寥寥数语,贺新爵,也勉他谨慎奉公,不负圣恩。看完后,他让人把玉如意与其余礼物一同收进库中,对东宫来使道: “替本王谢过皇兄。改日本王亲自去东宫回礼。”
而王渊的礼晚了半日。既不压过东宫,也不显得寒酸。等夜里亲自来宁王府贺喜时,萧骧已经换下礼服,只穿了简便的常服陪他喝茶。
王渊笑道: “王爵到手,以后盯着你的人也会多。”
萧骧替他添了茶,问道: “舅父怕我得意忘形?”
“你若真这么容易得意,也走不到今日。” 王渊端起茶盏说道。 “近来几件事,办得不错。”
萧骧只笑了笑: “父皇肯用我,是好事。”
王渊没有接着夸,只是说: “知道是好事,就把它接稳。”
宁王受封之后,那本只留御前的粮运底簿也很快做好。下一批粮如常出临康,沿路驿站没人知道有什么不同。萧翊没有再追着那两份重号文书大张旗鼓往下查,只让人暗中留意几处曾经发生过换车的地方。
这条线暂且静了下来,但不是断了,只是有人,还在静待时机。
入夜时分,东宫内,侧妃梁琬瑗正在照看自己的女儿。
她为萧翊生下女儿萧莹,目下刚满周岁不久,夜里有些受凉,咳了两声。太医已经看过,并无大碍,萧翊仍是有些担心,便抽空过去了一趟。
此时,孩子刚睡醒,被乳母抱在怀里哄着。
见他进门,孩子先盯了一会儿,随后便去抓他腰间的佩穗。萧翊浅笑着弯下腰,任她戏耍。
梁琬瑗在一旁柔声道: “ 孩子已经开始会认人了,可殿下若再忙些,怕她刚记住又要忘了。”
萧翊看她一眼,浅笑道: “你倒会替她告状。”
梁琬瑗低头笑了。
阿莹听不懂,只把那截流苏攥得死紧。萧翊陪了片刻,待她重新犯困,才起身离开。
东宫里的日子原本就是这样。政务纷扰,侧妃温存,还有一个尚在襁褓的女儿,以及数不清的礼制与人情,没有一样会停下来等谁。
行过廊下时,夜风里已经带了细微的桂花香。
萧翊忽然想起,七夕那晚,元纤绰近在咫尺,巧笑倩兮。
但那个身影只在他心里停了一会儿。
前头齐璠已经提灯等着,他收回思绪,继续往书房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