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爱晴》沉默虚空

2、满堂喧闹，故人归来 宴会厅嘈杂

　　宴会厅嘈杂的声响像是被一刀切开。
　　陈默耳边回荡起方才那句问话，思绪不受控制地向后沉。光影层层倒转，眼前骤然跌进九月开学的午后，秋意尚浅，空气闷得人发沉。
　　那时的陈默，还没有成年之后那股沉郁疏离的气质。身形清瘦，骨架尚未完全长开，周身萦绕着少年独有的青涩。下颌线条柔和，不见往后数年生活打磨出来的冷硬棱角；眼底透亮干净，尚未积压往后多年化不开的郁结。
　　后来的他，早已习惯把所有情绪死死藏住，寡言少语，脸上很难读出半点喜怒。可少年时期的他，生性内向，极易局促。一旦窘迫袭来，耳尖总会率先泛红，半点心思藏不住。走廊上人来人往，喧闹拥挤。陈默低着头快步往前走，思绪飘得很远，冷不丁撞上一道人影。
　　“同学，你跑什么跑？”
　　柔和的女声落进耳畔。陈默猛地抬头，呼吸陡然顿住。白棉衬衫的袖口随意挽到小臂，布料带着浅浅的褶皱。乌黑长发扎成简单的马尾，只用一根黑色皮筋束着。热风卷着细碎发丝贴在耳后，那里藏着一颗淡淡的浅褐小痣。盛夏的阳光斜斜洒落，铺在她通透白皙的皮肤上，鲜活又柔和。她不属于一眼惊艳夺目的类型，却自带一种干净的气场，总能悄然牵住旁人的视线。一双眼眸透亮澄澈，静静伫立时，像树荫间摇晃不定的光斑，温柔又安宁。周遭人声鼎沸、喧嚣嘈杂，她却像独自安处在一方静谧的小天地里。待嘴角轻轻扬起，周身沉静的氛围缓缓散开，漫出一缕干净的少女气息。这份容貌算不上惊心动魄，却是无数少年暗自憧憬的模样。干净温和，灵气恰到好处，但凡见过，便很难轻易忘掉。哗啦一声，怀中书本尽数散落一地。陈默瞬间慌了神，急忙蹲下身捡拾。他手忙脚乱，捡起一本又滑落一本，窘迫顺着脖颈一路蔓延，耳尖烫得厉害。
　　“对不起，我没留神。” 陈默的声音压得很低，裹着无处安放的局促与慌乱。
　　女生看着他手足无措的模样，浅浅弯唇一笑：“没事，不用急。”她弯腰拢好散落的书本抱在怀中，身姿轻盈，缓步走向班里。陈默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走廊上方的日光肆意铺落，在地面拓开一大片晃眼的亮斑，让他不自觉眯起双眼。心口泛起一阵轻飘飘的悸动，绵长不散。半晌，他才缓过神，慢慢走回教室。
　　陈默站在原地愣了许久。走廊上方的日光肆意铺落，在地面拓开一大片晃眼的亮斑，让他不自觉眯起双眼。心口泛起一阵轻飘飘的悸动，绵长不散。半晌，他才缓过神，慢慢走回教室。同桌胖胖的，名字叫庞达，正埋头啃着包子，腮帮子鼓得满满当当。陈默坐回座位，低声嘟囔了一句：“刚才在走廊，不小心撞到一个女生。”胖子咽下嘴里的食物，眼睛瞬间亮了，挂着几分贫嘴欠揍的玩味：“哪个啊？长得好看不？”
　　陈默没有应声，目光不受控制地飘向前排靠窗的位置。少女安静端坐，低头翻阅崭新的课本，乌黑马尾垂落在肩头，露出一截纤细优美的脖颈。后勤大叔扛着玻璃从窗外路过，淡淡的光影轻轻笼在她身上，安静舒展，如同盛夏日光里静静绽开的山茶花。
　　胖子顺着他的视线望过去，瞬间秒懂。他故作从容地抬手想拢拢头发耍帅，力道没收住，反倒把头发揉得一团乱，精心营造的气场瞬间垮掉。他胳膊肘狠狠顶了下陈默的胳膊，笑意欠兮兮的：“靠窗那个吗，苏晴，跟我一个村子的。我们村口有条洛河，就是洛神的洛。我们那的姑娘都漂亮。苏晴属于是拔尖儿的，纯天然的耐看长相，偷偷瞄她的男生，不止你一个哦……”
　　“怎么？刚撞上的是她？” 胖子挑眉打趣，“瞧你这失魂落魄的样子，不会一眼就上心了吧？”话音落下，胖子顿了半秒，目光在那道安静的背影上短暂停留，脸上的嬉皮笑脸淡了几分。有些斟酌许久的话，终究还是咽了回去，只抬手轻轻拍了拍陈默的肩膀。陈默指尖轻轻抠着课本封皮，在心底默默记下了这个名字 —— 苏晴。初秋的热风穿过长廊，裹挟着燥热扑面而来，吹得人心头发燥，可他的心底，却轻轻颤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悸动，他打算悄悄收好，绝不惊扰分毫。他拿出课本，低头默默背书，只是心绪早已不如方才安稳。

　　陈默开始病了。
　　不是发烧，不是咳嗽，是一种这个年纪说不出口的病。
　　最直观的状态就是，视线永远不受自己掌控。上课时目光总会不自觉往左偏两寸，下课忍不住望向窗边，课间操挤在人群里，下意识搜寻那抹白衬衣的衣角。
　　从前的他根本不是这样。走路专心看前路，上课紧盯黑板，课余还会对着镜子打量自己的帅脸，偶尔挤挤脸上淘气的青春痘。可如今，目光四处游离，仿佛始终在寻找某个人。他像一根被细线牵引的木偶，连自己都察觉出了这份反常。
　　同桌胖子胳膊肘狠狠撞了撞他：“你瞅啥？”
　　“没看什么。”
　　“你眼珠子都快黏人家身上了。”
　　胖子没能压低音量，前排两名女生听得一清二楚。其中一位性子爽朗，胖子还给她起了个外号叫铁牛。铁牛妹妹闻声转头，脸颊悄悄泛起薄红，飞快偷瞄陈默两眼，又慌乱转回身。她的同桌轻轻碰了碰她胳膊，两人心照不宣。铁牛妹妹羞赧地低下脑袋。
　　这一幕尽数落在陈默与胖子眼里。胖子控制不住，哈哈大笑出声。
　　“找死！” 陈默耳根通红，抬手朝着胖子胳膊捶了一下。
　　恰好此时班主任老刘走进教室。临近下课，老刘拿起一张表单：“学校统计家庭联系方式，大家依次传着填写下，写完后交给班长。” 说完，矮胖的身影迈着轻快步子离开教室。
　　课间再度喧闹起来。胖子凑过来，一脸坏笑：“要是铁牛妹妹追你，你答不答应？”
　　陈默又好气又好笑，正要再次动手，那张统计表传到了手边。他握着笔迟迟没有落下，视线扫过前面填写的信息，一眼看见了苏晴的名字，紧随其后是一串清晰的电话号码。
　　陈默心脏骤然剧烈跳动，扑通扑通撞着胸腔。他拼命稳住心神，集中全部注意力默记这组数字。只是记下号码而已，他暗自在心里提醒自己，不会贸然去打扰对方。
　　“陈默快点，后面还有人等着！” 班长接连拍了几次桌子催促，他才恍然回神，匆忙填上自己的名字。
　　“这家伙最近跟魔怔了一样。” 胖子一边搓着胳膊，一边冲着班长打趣着，一撮撮皮肤保护组织脱落下来。
　　陈默斜睨胖子，心底暗自吐槽，怎么会认识这么丢人现眼的家伙。脑海里却循环反复背诵那串号码，一刻不敢忘记。
　　午休时分，陈默趴在课桌上沉沉睡去。梦里，他鬼使神差拨通了号码。
　　嘟 —— 嘟 —— 嘟，悠长的铃声持续许久，电话终于接通。他喉咙发紧，小声吐出一句：“喂。”
　　听筒里传来浑厚的男声：“你是谁？”
　　“我是苏晴的同学，想找她。”
　　“我是她爸。” 男人语气严肃，“你小子是不是想追我闺女？离她远一点，不然腿给你扭成麻花。”
　　陈默猛地惊醒，双腿下意识慌乱蹬动，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抓住。后背渗出一层薄汗，惊魂未定。
　　“苏晴她爸，也太不好相处了……” 他低声喃喃。
　　咚。桌角被轻轻敲了一下。
　　陈默抬起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双修长白皙的手，再往上看，是一张美丽的充满灵气的俏脸。
　　“哎呀。"陈默心中一呼，说不出是大惊还是大喜。
　　他此时脑子清醒的可怕，并且，只有“可怕"——“完了，苏晴一定是发现自己经常偷看她，来兴师问罪了。"他下意识瞟向窗外，没看见中年男人的身影，稍稍松了口气，紧绷的神经依旧不敢放松。
　　苏晴此时正看着自己。双眼弯弯的，睫毛长长的，可爱迷人。
　　“双眼弯弯，像镰刀，要刀自己。"陈默此时脑袋懵懵、心虚而又荒谬的想着。
　　那双绝美的双眼，竟然像镰刀？如果苏晴此时知道陈默的这个想法，会不会把陈默暴揍成猪头。
　　陈默感觉脑子全空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你的单词本。” 苏晴开口，音色清浅，“开学那天相撞，本子夹进我的书里了。”
　　陈默心头一松，原来是虚惊一场，差点把魂魄都吓飞。“我还以为落在家里了。” 他伸手想去接。
　　苏晴轻轻往后收了收本子。一瞬之间，陈默看清她纤细修长的手指，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他说不清为什么，偏偏牢牢记住了这个画面。
　　“那天你跑什么？” 她轻声发问。
　　“没什么。”
　　“跑得飞快，像小兔子。” 苏晴忍不住轻笑。
　　“…… 赶时间。”
　　她深深看了陈默一眼，把单词本平稳放在桌面上：“下次赶时间，不必跑这么急。”
　　苏晴没有立刻离开，静静伫立原地，沉默半秒，像是在等待他开口。陈默嘴唇翕动，千言万语堵在胸口，最终什么都没能说出口。他甚至不确定，对方是否真的在等自己答话。
　　片刻后，苏晴再度开口：“你叫什么名字？”
　　“…… 陈默。”
　　“我叫苏晴。”
　　话音落下，她转身离去，乌黑马尾随着步伐轻轻扫过肩头。
　　陈默垂眸盯着桌上那本褶皱的单词本，久久回不过神。胖子在一旁嘿嘿坏笑：“特意过来还给你本子，还主动问你名字，可以啊陈默。”
　　陈默此刻早已心潮澎湃，短短几分钟，心底已经推演过万千画面，甚至悄悄展望往后漫长的岁月。可面上依旧压翻涌的情绪，神色平淡看向胖子：“人家只是过来还书而已，很正常。”
　　心底却抑制不住地雀跃告诉自己：“哈哈，对，就是不正常啊。”
　　“你就接着装。”胖子鄙视的看着他。
　　陈默没有应声。心底那点无名的悸动，正在生根。
　　晚自习下课铃准时响彻教学楼。陈默慢条斯理收拾好书本，死死绷着面部肌肉，竭力维持往日冷淡寡言的模样。沿途擦肩而过的同学、相熟之人，他全都淡淡侧身避开，不多半句闲谈，目光浅浅一扫，摆出一副万事难以入心的姿态。在外人眼中，他向来安静冷淡，好似没有什么事能搅乱他的心绪。
　　踏入光影割裂的长廊，一侧灯火通明，一侧浸在沉沉暮色里，放学人流渐渐四散，落在他身上的视线越来越少。硬撑了一整晚的冷静外壳，悄然裂开缝隙。嘴角不受控制悄悄上扬，他慌忙用力抿紧，可笑意如同破土的野草，按下去这边，另一边又偷偷冒出来，怎么都压不住。
　　拐过走廊拐角，确认本班同学再也看不到自己。陈默骤然提速，径直朝着空旷的操场狂奔而去。
　　微凉晚风迎面撞来，吹散晚自习积攒的沉闷。一路冲到跑道中央，四下冷冷清清，看不到半个熟人。心中紧绷的防线轰然碎开，嘴角唰地大幅度咧开，灿烂的笑意根本无处躲藏。
　　白天的画面在脑海里循环回放。她专程送来遗落的单词本，还主动开口询问他的名字。班里那么多人，她偏偏记住了走廊相撞的自己。
　　陈默心底笃定无比：苏晴对待旁人仅仅是场面客套，唯独对他，绝对不一样！
　　念头升起的瞬间，喜悦瞬间席卷全身，两条腿跟加装涡轮增压一般越跑越快，跑着跑着还不受控制原地蹦跶、小跳几步。若是此刻有人远远观望，八成会怀疑动物园围栏没锁牢，不知道哪只调皮猴子偷跑出来，趁着夜色在操场撒欢。
　　平日里那个在外人面前收敛神色、故作冷淡的少年，此刻卸下全部伪装，幼稚劲儿一览无余。满心欢喜肆意翻涌，执拗地认定，自己就是她温柔里独一无二的例外。

　　画面猛地一扯，喧闹的宴会厅瞬间重新将他包围。一晃经年，岁月匆匆。陈默抬眼，望向几步之外的苏晴，眼底漫出一丝浅淡的笑意。眼角浅浅的纹路，尽数浸着岁月沉淀的痕迹，喉咙莫名发紧。他始终想不明白，当年那样干净纯粹的一场相逢，究竟卡在了哪个节点，一步步走向后来的僵持，让两人之间横亘起无数解不开的僵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