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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蛛丝网尽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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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将签条折好收进袖中,又添了些香火钱,便带着云舒出了大殿。
山风比来时更凉了些,日头已经偏西,将山门的影子拉得又长又斜,石阶两侧的柏树在风里沙沙作响,像有什么东西藏在枝叶间低语。
主仆二人沿着石阶往下走,马车停在山脚,车夫老周正靠在车辕上打盹。
听见脚步声,老周连忙跳下来,掀开车帘:“小姐这就回了?”
沈知微点点头,踩着脚凳上了车,云舒跟着钻进来,放下帘子。
马车缓缓驶动,沿着来时的官道往回走。
走了约莫两刻钟,天色渐渐暗下来,官道两旁是密密的柳林,枝条垂下来,在黄昏的光里像一道道墨色的帘子,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除此之外,四下寂静得有些不寻常。
沈知微忽然掀开车帘,朝前方看了一眼。
官道很长,一眼望过去空荡荡的,没有行人,也没有别的马车,按理说这个时辰出城进城的车马不少,不该这样冷清。
“云舒,”她压低声音,“你觉不觉得太安静了?”
云舒本来靠着车壁昏昏欲睡,听见这话一激灵坐直了:“小姐是说……”
话音未落,马车猛地顿住,马匹长嘶一声,车身剧烈一晃,云舒猝不及防往前栽,被沈知微一把拽住。
车外传来老周的闷哼,紧接着是什么重物落地的声响。
“小姐——”云舒脸色煞白,声音发抖。
“别出声。”沈知微的声音极稳,眼神却冷下来。
她才重生两个月,什么人也没有得罪,谁会这么迫不及待对她动手?
车帘被人从外面一刀劈开,布帛碎裂的声音刺耳,一个蒙面人探身进来,刀尖泛着冷光,直直朝她面门刺来。
沈知微侧身避过,刀锋擦着她的鬓角扎进车壁,她甚至能感觉到那一丝凉意贴着皮肤掠过。
她抬手把茶盏掀了出去,茶水泼在蒙面人脸上,虽不烫却足够让他眯了一下眼,只这一瞬,沈知微拽过云舒往车厢深处缩,同时一脚踢翻了矮几,挡在两人身前。
蒙面人抹了一把脸上的茶水,怒意从眼睛里溢出来,拔刀再刺。
沈知微的目光极快地扫过车内——茶盏碎了,书卷散了一地。
蒙面人方才被她躲开那一刀,刀尖扎进车壁的木框里,拔出来时带了一点暗色,那不是木屑,是桐油。
马车为了防潮,车壁内层浸过桐油,年头久了渗在木质里,是极好的引火物。
她伸手从矮几下面摸出火折子,极快地吹亮,然后扔向刺客,火焰顺着地上的桐油向刺客蔓延过去。
刺客下意识向后方退去,沈知微也趁机带着云舒下了马车,手里拿着一个手炉准备跟刺客拼了。
反应过来的刺客气急,一刀挥向她的面门。
“铛——!”
一声巨响传来,震的她耳朵生疼。
一道玄色身影挡在她面前,他并未用剑格挡,而是直接用一只戴着玄色皮革护手的手精准无比的挡住了那柄直劈而下的锋利刀刃。
黑衣人瞳孔骤缩显然惊骇至极,想要抽刀却发现刀刃如同被铸在了那只手里纹丝不动。
他甚至没给黑衣人反应的机会,握住刀刃的手猛然发力向旁一拧。
“咔嚓!”发出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
黑衣人持刀的手腕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长刀脱手。
玄衣人另一只手已如鬼魅般探出,并指如戟快若流星,在黑衣人喉结处轻轻一点。
黑衣人眼中光彩瞬间熄灭,软软倒地。
沈知微握着手炉的手还保持着防御的姿态,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出青白色。
她的目光落在面前这个玄衣人身上,从那双沾了血的玄色护手,顺着精窄有力的腰线,掠过宽阔平直的肩,最后落在他脸上。
玄衣墨发身姿挺拔,面容极其俊美,剑眉斜飞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成一条冷淡的直线,眼睛深邃如亘古寒潭。
几缕散落的发丝因方才急速的动作而微乱,平添一抹惊心动魄的戾气与难以言喻的英俊。
淮王萧珩,当今圣上的幼弟。
他甩了甩那只受伤的手,鲜血在地板上划出几道弧线,然后他抬眸目光直接越过了地上尸体,精准而牢固的锁定了仍握着手炉脸色苍白但故作镇定的沈知微。
被他看得心头一悸,下意识的松开了手炉,“咣当”一声手炉滚落。
萧珩似乎几不可查的勾了一下唇角。
他迈步踏过地上的血泊,走到沈知微面前,他身上带着浓重的血腥气,还有一股凛冽的如同雪后松针般的气息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种极具侵略性的存在感,将沈知微完全笼罩。
“沈知微。”他开口,一字一顿,声音不高却因过分低哑而显得格外清晰,每个字都像带着钩子刮过人的耳膜。
沈知屈膝行礼:“臣女多谢淮王殿下救命之恩。”
“不必谢,”萧珩打断她,语气平淡,“本王只是碰巧路过。”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片狼藉的马车,又落回她脸上。
“不过,”他话锋一转,眸子微微眯起,里面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兴味,“沈小姐的马车看来是走不了了,此地也不甚安全。”
一种不祥的预感升起。
果然,下一秒,萧珩极其自然的说道:“本王送你回府。”
不是询问,是告知。
沈知微立刻道:“不敢劳烦王爷,臣女可让侍女去附近车行……”
“不麻烦,”萧珩再次打断,已经转身朝外走去,只丢下一句不容反驳的话,“本王的马车就在前面。”
沈知微僵在原地,心知再推脱就是不知好歹,甚至可能触怒这位煞神,整理了一下散乱的鬓发和衣裙,然后就去拉云舒。
“小姐……”云舒瘫坐在地上,眼泪已经下来了,“刚才吓死奴婢了……”
“没事了。”沈知微的嗓子有些哑,她深吸一口气,看见老周倒在车辕下面,后脑有血,但胸口还在起伏,所幸还活着。
萧珩随行的侍卫带着老周走了,沈知微也只能跟萧珩走。
前面不远处果然停着一辆马车,没有任何王府徽记,拉车的四匹骏马毛色黑亮。
萧珩已经站在车旁,玄衣几乎与马车融为一体,见她们过来他侧身示意她们上车。
沈知微提起裙摆正要上去,一只手突然伸到了她面前。
是萧珩的手,掌心向上手指修长,就这么突兀的伸到她眼前。
沈知微愣住,不解的看向他。
萧珩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扶你。”
“……”
沈知微看着那只血迹斑斑刚杀过人的手,胃里一阵翻涌。
“不敢脏了王爷的手,臣女自己可以。”她垂眸避开。
萧珩却仿佛没听见,手又往前递了半分,几乎要碰到她的衣袖,他的目光落在她低垂颤抖的眼睫上,语气依旧平淡却带着无形的压力:“本王的手因你而伤,沈小姐连扶一下都不肯?”
这话看似有理,实则霸道至极。
她知道他是在故意刁难,缓缓伸出手,指尖虚虚的尽量不触碰血,搭在他染血的护手边缘。
萧珩手腕一动,却是直接反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的手掌宽大,力道不轻不重,却带着不容挣脱的掌控感,掌心粗糙的皮革贴着她的腕部皮肤,那触感让她浑身汗毛倒竖。
他借力将她稳稳送上马车,自己也紧随其后弯腰进了车厢。
原本还算宽敞的车厢因为他的进入瞬间显得逼仄起来。
沈知微尽量缩在另一边,目光盯着自己绣鞋的鞋尖,只想这段路快点结束。
马车平稳地行驶起来。
寂静在车厢内蔓延,只有车轮碾过青石路的辘辘声。
忽然,萧珩的声音再次响起,在这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
“沈小姐。”
她不得不抬眼看他:“王爷有何吩咐?”
萧珩靠坐在那里,姿态有些慵懒,与方才杀神般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目光落在她依旧没什么血色的脸上,慢条斯理的开口,问的却是:“方才,吓到了吗?”
沈知微谨慎回答:“是有些惊吓,多谢王爷关心。”
“嗯。”萧珩似乎满意于她的回答,指尖轻轻敲击着身下的紫檀木板,那节奏不紧不慢却仿佛敲在人心上。
然后,他抛出了那个让沈知微头皮发麻的问题:“本王救了你一命。”
他停顿,身体微微前倾。
“这条命,沈小姐准备拿什么来还?”
他的语调依旧平淡,甚至带着一丝玩味,但字里行间那股强势索求报偿的意味却赤裸得令人心惊。
沈知微袖中的手再次握紧,这纠缠不清的救命之恩,这避无可避的皇室之人。
她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王爷大恩,臣女没齿难忘,但有所命只要不违道义,臣女……”
“不用那些虚的,”萧珩再次打断她,他靠回椅背目光却依旧锁着她,忽然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沈小姐平日喜欢些什么,琴棋书画,还是别的什么有趣玩意儿?”
沈知微一怔,完全摸不透他问这个的意图,他堂堂亲王,莫非还想投其所好不成?
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怎么听怎么透着一股诡异的违和感。
她只能含糊其辞的答道:“略通一二,并无特别偏好。”
“是吗,”萧珩不置可否,目光在她脸上逡巡,仿佛在评估一件新奇又珍贵的宝物,半晌才缓缓道,“那便先欠着吧。”
他忽然笑了笑,那笑容极淡却因他俊美的容貌而显得格外美丽,只是眼底依旧没什么温度。
“记住,沈知微,你欠本王的。”
“至于怎么还……”他意味深长的拖长了语调,视线掠过她强作镇定的眼眸。
“本王,会慢慢想。”
马车在此刻缓缓停下。
车外传来侍卫的声音:“王爷,沈府到了。”
沈知微如蒙大赦,一刻也不多停留,立刻起身:“多谢王爷护送,臣女告退。”
几乎是迫不及待的带着云舒下了马车,头也不回的走向沈府大门。
直到身后那道如有实质的带着探究与玩味的目光消失,踏入熟悉的府门,她才感觉那几乎要压垮她的窒息感稍稍退去。
她抬手看着自己手腕上,那隐约残留的来自另一个人的血迹与温度,心头一片凝重。
这救命之恩,这看似随意的“欠着”,恐怕是比那些明刀明箭更麻烦也更危险的开始。
她回头望了一眼门外空荡荡的街道,那辆玄黑马车已然消失无踪仿佛从未出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