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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三章 萤火偷藏汉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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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知微紧绷身体直至拐过墙壁,确认身后再无人注视,那双攥在袖中的手才缓缓松开,掌心是四道深深的月牙形掐痕。
云舒跟在身后,一张脸仍煞白着,方才那惊心动魄的一幕还印在她眼里,可她忍了一路没吭声,直到进了垂花门才低低唤了一声:“小姐……”
“回去再说。”沈知微没回头,径直穿过穿堂往自己院里走。
穿过第二道月洞门时,正撞见春杏端着一碟子果脯从庑廊下过来,见了她便笑盈盈地迎上来:“小姐回来啦,刚才夫人还在问您回来了没呢。”
“春杏,”云舒截住了她的话头,脸色仍不大好,“小姐累了,先让小姐回屋歇息。”
春杏一怔,这才注意到小姐面色苍白,连唇上都没什么血色,原本簪得齐整的素银簪子也有些歪了,她虽不知出了什么事,但察言观色还是会的,当下住了口。
沈知微进了屋,在绣墩上坐下,云舒替她倒了盏温水,她接过来喝了两口,温热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她定了定神,才缓缓开口:“路上的事,去回了母亲没有?”
“还没敢回,”云舒蹲在她膝前,仰着脸看她,“小姐说怎么办,奴婢就去怎么办。”
“先别惊动母亲,”沈知微放下茶盏,“你去前院找福伯,让他派个稳妥的人去一趟衙门,只说路上惊了马,马车损了,旁的什么都不要说。”
云舒迟疑了一下:“可是小姐,那是刺客……”
“我知道,”沈知微看着她,目光很平静,“正因为是刺客才不能声张,若让母亲知道有人当街行刺我,她夜里怕是连觉都睡不成了,再说咱们手里什么证据都没有,人在淮王那里,咱们说什么都是空口无凭。”
云舒虽然不放心,但到底点了头起身出去了。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子里却半点没有清静下来。
萧珩的脸浮在眼前,那双寒潭般的眼睛和遮不住的杀气。
她努力回想前世宫宴上那一面之缘,隔着攒动的人头,远远一个玄色身影。
那时候她站在萧璟身侧,满心满眼都是身边的人,余光都不肯分给旁人半分。
只记得那人肩背极阔,站在人群里极为突出,不少世家千金的目光都落在他的身上。
后来她死了,死在一个冬天,毒酒灌下去的时候喉咙烧得疼,手脚渐渐冷下去,最后那点意识散尽之前,她什么也没想,只觉得很累。
然后她就看见了萧珩。
也不知是死后魂魄的幻觉,还是真有那么一回事,她看见他提着刀走进大殿,看见萧璟的头颅滚在阶前,看见满殿的血,看见他一个人出城去了乱葬岗。
她看见他找到她的尸骨,一节一节拾起来,用披风裹好,他挖坟的时候手指上全是血和泥土,动作却极轻,像在收捡什么易碎的东西,最后他在坟前坐下来,横剑时侧脸被月光照得很淡很淡。
那些画面太真了,真到她重活这两个月,每一夜闭上眼睛都能重新看见。
可她不敢全信,前世死后她看见的萧珩,到底是真实的萧珩,还是她作为一个旁观者在自己绝望的想象中为他涂抹上的色彩?
也许他根本不是她以为的那个良善之人。
前世他为她平反、为她修陵、为她殉葬,那些举动背后藏着别的什么,帝王心术、收买人心、做给天下人看的一场大戏。
她是沈家的女儿,沈家百年清贵,他需要一个名正言顺的由头来清算萧璟的余党,沈家覆灭案就是最好的工具,替他唤回沈家旧部的心。
上辈子她死在冷宫里,什么都没有了,可死人有死人的用处,史书上那些被追封追谥的冤魂,哪一个是真的为了他们自身,不过是为了活着的人方便罢了。
他登基需要名正言顺,而沈氏一案就是萧璟最大的污点,替沈家翻案就是替他自己立威,给她一个“明德“的谥号,天下人只会说新帝仁厚,谁会去想那背后的算计。
她越想越觉得这个推论说得通,可心底某处又有个声音在问:若真是做戏,何必最后把自己的命也搭进去?
沈知微重重地吐出一口气,用力按了按眉心。
不能再想了。
前世已经烂透了,她唯一能做的就是把这一世过好,她不能让沈家再沾上那些皇家的事,不能让父亲再为了她的皇后梦把整个家族押上去,不能让母亲再经历一次抄家流放的绝望,不能让云舒再被活活杖毙在眼前。
“叩叩。”门被敲了两下。
沈知微睁开眼:“进来。”
云舒推门进来,脸色比方才好了一些:“小姐,福伯派了人去衙门了,说是惊马,衙门的差役记下了也没多问。”
“好,”沈知微点了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你去跟春杏也说一声,让她别往外传。”
“奴婢方才已经嘱咐过了,”云舒走过来,蹲下身替她揉了揉膝盖,小声道,“小姐,奴婢心里还是怕,今日若不是淮王殿下及时赶到,奴婢都不敢想。”
沈知微低头看着云舒的发顶,云舒比她大一岁,从小便照顾她起居。
“不会再有下次了。”沈知微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声音很轻却很笃定。
她得想个法子,让萧璟彻底死心,也让旁人再不敢打她沈家的主意。
可要怎么做才能既不让父亲察觉、又能把那些觊觎的目光挡在门外,她暂时还没理出头绪来。
看来还是要从长计议。
五皇子宫外府邸
萧璟从茶楼回到府中时面色如常,唇角甚至还挂着惯常的温煦笑意,一路上遇到的下人向他行礼,他都微微颔首回应,姿态从容,看不出半分异样。
直到他穿过两重院落进了书房,门合上的一瞬,那层笑意才彻底从脸上褪尽,露出下面压着的阴沉。
他走到书案后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水已经凉了,他面不改色地咽下去,将茶盏搁回桌上,指尖在紫檀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昨日梧桐长街那边,到底怎么回事。”
他声音不高不低,甚至称得上平静,但书房里跪着的暗卫却把头又压低了几分。
“回殿下,属下赶到时,街面已经被清理干净了,咱们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
萧璟的指尖顿住了。
“一个都没回来?”他重复了一遍,语调仍是平的,但暗卫的脊背明显绷紧了。
“是,现场没有留下尸首,血迹也被沙土盖住了,像是有人专门善后,属下查了附近的住户,都说当时听见了动静,但没人敢开窗看,只知道动静很快就停了,后来有人看见从巷口驶出一辆玄色马车,往西边去了。”
“玄色马车。”萧璟慢慢念了一遍这四个字。
他安排了多日,每一步都算了又算,再三叮嘱那些刺客只可惊吓不可伤人。
做出一副凶险万分的架势却不真下死手,等他带人恰好赶到时再装作不敌撤退,让他顺理成章地英雄救美,以救命恩人的姿态出现在沈知微面前。
她那个性子他摸得很透,面上看着温软,骨子里却硬得很,寻常的示好她不会放在心上,她母亲沈夫人又是个精明人,寻常的登门拜访又被挡得严严实实。
他思来想去,唯有在生死关头以救赎者的姿态切入,才能在她心里留下无法磨灭的印记。
她欠他一条命,这份人情就足够他慢慢经营,一步一步把她的心拉到自己这边来。
他连救下她之后第一句说什么,扶她上马车时用哪只手都琢磨过了。
但他派出去的人一个都没回来,而沈知微右平平安安回了府,那条街上留下的唯一讯息就是一辆玄色马车。
而整个京城敢用玄色马车招摇过市的,一只手都数得过来,而在他那个皇叔面前,剩下那几只手的数字可以直接砍掉。
他闭了闭眼,指节攥得发白。
“淮王昨日在做什么?”
“回殿下,淮王殿下昨日的行踪……属下查不到,他的暗卫把痕迹抹得太干净了,只知道他午时前后出过一趟府,去了哪个方向和见了什么人一概不知。”
萧璟冷笑了一声,他的好皇叔,手伸得倒长,尾巴也藏得严实。
他在京城经营了这么些年,暗桩埋了不少,能让他的人什么都查不到的,整个骊国也没几个人,偏偏他这位皇叔就是其中之一。
他精心布置的局全废了,他的功劳被萧珩一锅端,他养的人被萧珩眨眼间杀了个干净。
他费尽心思烹了一桌盛宴,萧珩却堂而皇之坐下来把席面吃了个干净,连口汤都没给他剩。
萧璟猛地抬手将桌上的茶盏扫了出去,茶盏摔在青砖地上发出清脆的碎裂声,碎片四溅,残余的冷茶溅了一地。
暗卫伏在地上大气不敢出,书房里静得可怕,只有萧璟破防的声音在空旷的屋子里回荡。
他盯着地上那滩茶水慢慢洇开,眼底的温煦早已荡然无存,只剩下一层冷厉到近乎狰狞的神色。
他萧璟从小到大,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落空过,今日却在萧珩这里栽了个这么大的跟头,被人横刀夺了功劳不说,连反制的余地都没有。
他在沈知微身上花了多少心思,从去年秋猎初见时那惊鸿一瞥,到后来打听到她的喜好、她的性子、她平日爱读什么书、爱听什么曲,再一步步制造那些偶遇,连她身边那个叫云舒的丫鬟家里几口人他都一清二楚。
他盘算了这么久,眼看着火候差不多了,该用一个重锤把她这颗钉子敲进她心里了,结果被他人抢了功劳。
他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派去的人死了便死了,死士本就是棋子,折了还能再养。
若萧珩只是碰巧路过,顺手救了人那倒罢了,他认了这个晦气。
可若萧珩是存了心的呢,若他也知道沈家的分量,也盯上了这块他想咬的肥肉呢?
他想起萧珩那张冷峻到近乎寡淡的脸,以及他手中攥着的那北境三十万兵马。
若是别人抢了他萧璟的东西,他有千百种法子让人连本带利吐出来,可对方是萧珩,是他那位手握重兵九皇叔,他目前能拿他怎么办?
“去,”他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那温和底下透着寒意,“查一下沈姑娘今日在做什么,她回府之后可有什么异样。”
暗卫应了一声,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萧璟闭上眼,太阳穴突突地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