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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鬼 那是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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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个小女孩。
她看上去约莫八九岁的年纪,穿着一件粉色的衣裙,裙摆上绣着精致的蝴蝶和花朵,虽然已经褪色破损,但仍能看出当年的华美。
她的头发乌黑柔软,披散在肩头,用一根红色的丝带松松地系着。
皮肤白皙得近乎透明,仿佛上好的瓷器,隐隐可以看到下面青色的血管。
她蜷缩在石棺旁边,双手抱着膝盖,将脸埋在臂弯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正在哭泣。
那哭声很轻,很细,断断续续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却又不敢大声哭出来,只能压抑着,哽咽着,在空旷的耳室中回荡,显得格外凄凉。
众人看到这一幕,无不愣住了。
“这……这怎么有个孩子?”一个亲兵脱口而出,满脸惊愕。
“难道是之前被困在这里的?”另一个亲兵猜测道,“也跟咱们一样,掉进来的?”
“胡说,”陈平皱眉道,“你看她穿的那衣裳,像是现在的样式吗?”
众人仔细一看,这才发觉不对,那小女孩身上穿的粉色衣裙,无论是款式还是花纹,都与当下的服饰截然不同,倒更像是几十年前的旧式样。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在这暗无天日的地宫中,一个穿着几十年前衣服的小女孩,独自坐在一具石棺旁边哭泣……
这还能是人吗?
无妄的脸色已经白得像纸一样了。他的嘴唇在发抖,双腿也在发抖,整个人都在发抖。
他下意识地抓住了萧无一的衣袖,抓得紧紧的,指节都泛白了。
“萧……萧无一……”他的声音带着哭腔,“那……那不是人吧……”
萧无一没有回答,但他的表情也凝重了起来。他握紧了手中的剑柄,缓缓向前走了几步,想要看清那个小女孩的样貌。
那小女孩似乎感觉到了有人靠近,缓缓地抬起头来。
当她抬起头的那一刻,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张精致而美丽的小脸,五官玲珑,眉眼如画,可以想见长大后必定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
但她的脸色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仿佛终年不见阳光的白玉,透着一种不正常的冰冷质感。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两道血红色的泪水,正从她那漆黑的眼眶中缓缓滑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流淌而下,在下颌处凝聚,一滴一滴地落在地上,发出嗒、嗒的声响。
“呜……呜……”
她看着众人,发出了低低的哭泣声。那声音凄厉而哀婉,仿佛是从极深的深渊中传来的,带着无尽的悲伤和绝望,听得人心里发酸,头皮发麻。
“她在哭……”一个亲兵颤声道,“她……她在流血泪……”
“鬼……真的是鬼……”
几个亲兵吓得连连后退,恨不能转身就跑。但他们的腿已经软了,想跑也跑不动,只能互相搀扶着,瑟瑟发抖。
无妄更是直接躲到了萧无一身后,只露出半个金色脑袋,偷偷地看了一眼,又飞快地缩了回去,口中念念有词:“看不见我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萧无一却没有后退。他凝视着那个小女孩,目光在她身上的粉色衣裙和头上的红色丝带上停留了片刻,又看了看她旁边那具小小的石棺,眉头微微皱起,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你不会觉得她很可爱吧!?”无妄见他神色有异,忍不住问道。
萧无一无语地摇了摇头,“她身上的衣裳。”
“衣裳?”
“嗯。”萧无一指着那小女孩裙摆上的刺绣,“这种纹样,是大晟朝宫廷中常见的样式,民间不许用。而她头上那根红色丝带的系法,也是大晟朝末代宫廷中流行的一种发式,叫做垂髫双绾,一般是未出阁的公主或宗室女才会这样梳。”
他顿了顿,目光深沉地望着那个小女孩,缓缓道:“如果我猜得不错,她应该就是大晟朝的公主。”
“公主?”无妄一愣,“你是说,她是那个棺材里那个皇帝的女儿?”
“很有可能。”萧无一点了点头,“大晟朝灭亡之时,末代皇帝的后妃子女大多殉国而死。她出现在这里,又穿着这样的衣裳,应该就是在亡国之际殉难的公主。”
他的话音落下,耳室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那个蜷缩在石棺旁的小女孩,心中涌起一种复杂的情绪,有恐惧,有怜悯,有唏嘘,也有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哀。
一个亡国的公主,死时不过八九岁的年纪,死后魂魄不得安宁,依然守在自己的棺椁旁边,流着血泪,哭泣不止。
这场景,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心酸。
然而,就在萧无一那句“亡国之际殉难的公主”话音刚落的瞬间,那个小女孩的哭声戛然而止。
她猛地抬起头来,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住了萧无一。
那目光中,再也没有了方才的悲伤和柔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怨毒和疯狂。
“人……”
她开口了。那声音嘶哑而尖锐,像是生锈的铁片在互相摩擦,又像是从地狱深处传来的厉鬼嘶吼,完全不像是从一个八九岁的小女孩口中发出的。
“留下来!留下来!”
她一遍遍地重复着这三个字,声音越来越高,越来越尖锐,到最后,几乎变成了刺耳的尖叫,震得整个耳室都在嗡嗡作响!
“不好!”萧无一脸色一变,正要拔剑,却忽然觉得眼前一阵眩晕。
紧接着,他只觉得天旋地转,脚下的地面仿佛消失了,整个人坠入了一片无尽的黑暗之中。
……
萧无一感觉自己仿佛在做梦。
他看到了很多年前的景象。
那是一个大雪纷飞的冬日,京城的天牢里阴暗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和血腥味。一个中年男子被绑在刑架上,浑身血肉模糊,已经看不清本来面目。
那是他的父亲。
刽子手举起乱棍,一棍一棍地打在他父亲的身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父亲的身体在颤抖,骨头在断裂,鲜血溅在墙壁上,又顺着墙壁缓缓流下,在地上汇成一滩暗红色的血泊。
而他,被一个老仆死死地捂着嘴,躲在暗处,眼睁睁地看着这一切,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只能看着。
看着他父亲的头颅被乱棍打碎,看着他父亲的四肢被打断,看着他父亲的身体变成一滩烂泥。
那老仆的手捂着他的嘴,他咬破了那老仆的手,鲜血流进他的嘴里,咸腥的,带着铁锈的味道。
他想冲出去,想杀了那些人,想把他父亲救下来。
但他做不到,他只能看着。
那是他一生的噩梦,是他永远也无法摆脱的阴影。
这么多年来,他无数次在午夜梦回时看到这一幕,每一次都会从梦中惊醒,浑身冷汗淋漓。
而此刻,这个噩梦又回来了。
萧无一感觉自己仿佛被拖入了那个永恒的瞬间,无法动弹,无法呼吸,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父亲被活活打死,一遍又一遍,循环往复,永不停止。
而在另一边,陈平和那几个亲兵也各自陷入了自己的噩梦之中。
陈平看到的是他第一次上战场时的场景,他那时还年轻,第一次杀人,敌人的血溅了他一脸,温热的,带着腥味。
杀到后来,他已经分不清自己杀的是敌人还是自己人,只知道机械地挥舞着手中的刀,直到浑身浴血,力竭倒地。
那几个亲兵看到的,有的是家中亲人去世的场景,有的是自己被敌人围攻、孤立无援的场景,有的是被上司责罚、被同袍背叛的场景,每一个人,都陷入了自己内心深处最恐惧、最痛苦的那段回忆之中,无法自拔。
整个耳室中,只有一个人没有陷入幻梦。
那就是无妄。
他方才确实感觉到了那一阵眩晕,眼前也确实出现了一些模糊的画面,但那些画面还没来得及成形,便被他强行驱散了。
原因很简单,他最怕的东西,就是鬼。
而现在,鬼就在他眼前。
他已经处在自己最恐惧的情景之中了,还有什么幻梦能够困得住他?
“喂!喂!你们怎么了?!”无妄看着身边的萧无一等人一个个眼神涣散、呆立不动,不由得慌了神,“萧无一!陈平!你们醒醒!”
没有人回答他。
萧无一站在原地,双目失神,脸色苍白,额头上渗出了细密的冷汗,嘴唇微微颤抖着,仿佛在经历着什么极大的痛苦。
陈平和那几个亲兵也是如此,有的瘫坐在地,有的靠着墙壁,有的蜷缩成一团,全都陷入了各自的噩梦之中。
而无妄面前,那个小女孩,或者说,那个小鬼,正缓缓地站起身来。
她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很僵硬,仿佛一具被牵线操纵的木偶,关节处发出“咔咔”的声响。
她抬起头,一双漆黑的眸子死死地盯着无妄,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抹诡异的笑容。
那笑容天真而甜美,却让人毛骨悚然。
“你……你为什么不怕我?”她歪着头,用一种稚嫩而诡异的声音问道,“他们都怕我,你为什么不怕?”
无妄咽了口唾沫,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不那么颤抖:“我……我当然怕你!我怕得要死!但是……但是我更怕跟他们一样!比见鬼可怕多了!”
那小女孩似乎被他这个回答弄得愣了一下,歪着头,用那双漆黑的眸子打量着他,仿佛在看一个奇怪的生物。
“你不怕我让你也陷入噩梦?”她又问。
“不怕!”无妄梗着脖子道,“我宁愿面对真实的鬼,也不要面对我心里的鬼!心里的鬼比外面的鬼可怕一万倍!”
他说的是真心话。
他怕鬼,但他更怕那些藏在心底深处的恐惧和遗憾。
那些东西,比任何妖魔鬼怪都要可怕,因为它们会时时刻刻地提醒你,你有多么无力,多么渺小,多么无能。
那小女孩沉默了片刻,忽然咧开嘴,发出一阵尖锐的笑声。
“嘻嘻嘻……你真是个有趣的人……”
她的笑声在耳室中回荡,尖锐而刺耳,仿佛无数根针在扎着耳膜。无妄只觉得头皮发麻,浑身的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但他没有后退。他不能后退。他身后那些人还等着他去救,如果他退了,他们就都完了。
“你……你把他们弄醒!”无妄指着萧无一等人,冲那小女孩喊道,“不然我对你不客气了!”
“不客气?”那小女孩歪着头,露出一个天真的笑容,“你要怎么对我不客气呀?”
无妄咬了咬牙,忽然一个箭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那小女孩的胳膊!
那小女孩显然没有料到他会突然动手,不由得愣住了。
她的身体冰凉刺骨,仿佛握着一块寒冰,冻得无妄的手掌发麻。
但他没有松手,而是咬紧牙关,将她整个人提了起来,大步朝那具小石棺走去!
“你——你干什么?!”那小女孩终于反应了过来,开始拼命挣扎。她的力气大得出奇,无妄几乎要抓不住她,但他死死地咬着牙,硬是不松手。
“送你回去睡觉!”无妄吼道,“小孩子家家的,大半夜的不睡觉,在外面乱跑什么?!你爹妈没教过你要早点回家吗?!”
他说着,已经走到了那具小石棺前,二话不说,掀开棺盖,将那小女孩往里一塞!
“你——你敢——!”
那小女孩发出一声尖锐的尖叫,拼命挣扎,双手乱抓,长长的指甲在无妄的手背上划出几道血痕。
无妄疼得龇牙咧嘴,但就是不松手,硬是将她塞进了棺材里,然后“砰”的一声,合上了棺盖!
棺材里传来一阵剧烈的撞击声和尖叫声,但那声音越来越弱,越来越小,很快就消失了。
无妄喘着粗气,一屁股坐在地上,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背上那几道血淋淋的抓痕,疼得直抽冷气。
“这小鬼……下手真狠……”他嘟囔道。
然后,他站起身来,开始在耳室中四处寻找。
他找到了几块大小不一的石头——大概是当初建造地宫时剩下的边角料,一块一块地搬到那具小石棺上,压在棺盖上。
他一连压了七八块石头,直到确定那棺盖就算是从里面也绝对推不开了,这才满意地拍了拍手,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这下看你还能不能出来。”
就在无妄搬动最后一块石头的时候,他忽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阵呻吟声。
他回头一看,只见萧无一正缓缓地睁开眼睛,目光有些茫然,仿佛刚从一场大梦中醒来。
“你醒了?”无妄大喜,连忙跑过去,“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萧无一摇了摇头,揉了揉太阳穴,目光渐渐恢复了清明。他看了看四周,发现陈平和那几个亲兵也正陆续醒来,一个个脸色苍白,满头大汗,仿佛刚从水里捞出来一般。
“发生了什么事?”萧无一问道,声音有些沙哑。
“那个小鬼搞的鬼!”无妄指着那具被石头压住的小石棺,愤愤道,“她一听到‘亡国’两个字就发疯了,然后你们就一个个都跟中了邪一样,站在那里不动了,怎么叫都叫不醒!”
萧无一闻言,目光落在那具被石头压得严严实实的小石棺上,又看了看无妄手背上那几道血痕,心中已然明白了七八分。
“你把那小鬼塞回棺材里了?”
“不然呢?”无妄理直气壮地说,“总不能让她在外面到处乱跑吧?万一她又把你们弄晕了怎么办?”
萧无一沉默了片刻,忽然问道:“你没有陷入幻梦?”
“没有。”无妄摇了摇头,“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是觉得眼前晃了一下,然后就没事了。”
萧无一若有所思地看着他,没有再多问。
这时,陈平和那几个亲兵也陆续恢复了神志。他们一个个心有余悸,回想起方才在幻梦中看到的景象,仍然觉得后怕不已。
“那……那个小鬼呢?”陈平颤声问道。
“被我塞回棺材里了。”无妄得意地指了指那具被石头压住的小石棺,“压了好几块大石头,保证她出不来。”
陈平等人闻言,不由得松了一口气,看向无妄的目光中多了几分感激和敬佩。
“多谢王大……不,多谢大当家救命之恩!”陈平抱拳道。
“好说好说。”无妄摆了摆手,一副“这都是小事”的模样,但嘴角却忍不住微微上扬,那双湛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显然很是受用。
萧无一没有参与他们的寒暄,而是走到那具小石棺前,仔细地观察起来。
他蹲下身,用手指轻轻敲了敲棺盖,又摸了摸压在棺盖上的那些石头,目光在石棺周围的墙壁上游移不定。
“你在看什么?”无妄凑过来问道。
“我在想,”萧无一缓缓道,“这个小姑娘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什么意思?”
“按照常理,她既然是公主,就算殉国而死,也应该和她的父皇母后葬在一起,或者单独修建一座陵墓。但你看这里——”萧无一指了指这间狭小的耳室,“这只是一间耳室,偏僻简陋,完全不符合一个公主的身份。”
无妄闻言,也觉得有些奇怪:“那她怎么会在这里?”
“只有两种可能。”萧无一伸出两根手指,“第一种,她是被人刻意安置在这里的,用来镇守这座地宫的某个重要入口。”
“第二种呢?”
“第二种——”萧无一的目光落在那具小石棺下方的地面上,“这具石棺本身,就是一个机关。”
他说着,站起身来,对无妄道:“再搬点石头来。”
“啊?”无妄一愣,“还搬?她跑不出来了吧?”
“别废话”萧无一淡淡道。
无妄犹豫了一下,还是依言走上前去,将旁边那几块大石头一块一块垒上去。
他一边搬一边嘀咕:“我又不是你仆人,还使唤上我了……”
当他放置最后一块石头的时候,那具小石棺忽然向下一沉,发出一阵“嘎吱嘎吱”的响声。
而就在同时,耳室东侧的墙壁上,传来了一阵沉闷的轰鸣声。
“轰隆隆——”
那面原本光滑完整的石壁,竟然缓缓地向两侧分开了,露出一条黑黢黢的通道!
通道中吹出一阵阴冷的风,带着一股干燥的、陈旧的气息,仿佛尘封了千百年的秘密,在这一刻终于被打开了。
所有人都惊呆了。
“这……这是……”无妄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下一个鸡蛋,“暗门?!”
萧无一走上前去,举着火把,朝那通道中照了照。通道很深,火把的光芒照不到尽头,只能看到两侧的石壁上似乎也刻着一些图案和文字。
他转过身来,看着无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
“看来,你的直觉是对的。”
无妄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直觉?”
“你搬动那些石头的时候,大概没有想到,”萧无一指了指那道暗门,“这是个重力机关,被你误打误撞打开了。”
无妄闻言,不由得愣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那双手上还带着被那小鬼抓出的血痕,此刻正在火光的映照下泛着微微的红光。
“想不到我还有如此非凡大智慧!”
萧无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