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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粮仓 我们坐在餐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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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多林郡主城南部。
维奥莱特他们已经探查了四座粮仓。
他和露比化作两滴血液,凝作诺兰衣襟上的暗红宝石纽扣,沉默地跟着他在夜空中穿梭。
即使视线被局限在衣领上,维奥莱特也能发现,诺兰的身手敏捷得不同寻常。他以无比灵敏的嗅觉避开巡逻,用轻如羽毛的动作翻越围墙,在谷堆间穿行时甚至没惊动灰尘和老鼠。
可是,三座粮仓,他们只看到满堆的粮食,并无异常。
直到来到第四座,被称为红顶仓库的地方。
那里坐落于一处缓坡,因为屋顶以赤色陶瓦铺就而得名。诺兰依旧躲开巡逻队,无声踏入,然而,就在从烟囱翻入、落地的瞬间,三人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空气里有股熟悉的味道,并非粮仓常有的灰味或霉味,而是......
冰冷压抑,亡灵魔法的气息。
诺兰的瞳孔缩成针一般的细线,他猛地一个翻身,躲过一道轰击。魔法击中他原本的位置,尘土飞扬,巨响中有人大笑:
“果然来了啊。”
枯槁的声音传来之时,地面开始震颤,灰白的骨爪从地底、墙缝、和阴影里钻出。
一具具骷髅拼合成型,空洞的眼眶燃起幽绿的磷火,朝诺兰涌来,背后是熟悉的黑袍身影。
诺兰旋身躲避,手中抛出匕首,最前面的骸骨应声斩断。他一跃至横梁之上,三把短刀从手中飞出,击碎靠近的亡灵。
可那些碎骨却在被击倒的瞬间重新凝聚拼合,在底下互相堆叠着,瞬间就爬到他面前。
他眉心微锁,身影出现在另一侧的空地,脚尖拨开地上的谷粒,在下面发现了魔法阵的晦涩铭文。
另一侧,黑袍人缓步走出。
他闲庭信步,把玩着手中的法杖,嘲笑声干涩嘶哑:“又见面了,可惜,这次可不会让你逃走了。”
“你家主子没告诉你有陷阱吗?真是条好狗啊。”
诺兰抬头看向他,微微按住胸前闪动的纽扣:“你早知道我要来?”
“是啊,自从上次让你们逃了,我可是深刻的反思过,研究出了这个能让亡灵魔法源源不断的法阵呢。”
黑袍人嘶哑低笑:“这样一来,无论是那个用血的小姑娘,还是不知为何可以破坏魔法吟唱的你......都只能把命交代在这儿了。”
下一刻,他的面具微微颤动,像是面具下的脸正在变得狰狞,伸出手,厉声道:
“受死吧!”
谷粒之下的法阵骤然亮起,幽绿的符文升腾展开。周围的亡灵接到了统一的号令,齐齐改变方向,以更密集的阵型朝诺兰合围。
诺兰躲过攻击,然而却无法突破。他毕竟只是单兵作战,在亡灵的包围下无法直取敌人首级。
于是,领口的红宝石纽扣化作两道殷红的血线,手持血刃的女孩如幽灵闪现,在左侧挡住袭来的骨爪;另一侧,维奥莱特的身影在黑袍人身后凝实,手中长剑,瞬间抵住了对方的喉咙!
剑尖冰凉,压在皮肤上渗出一线血珠。
“很遗憾,”黑袍人听到背后传来的声音,那是一个属于贵族子弟的音调,带着凛冽的杀意,“不是只有你懂群殴。”
黑袍人慢慢侧过头。
他的生命遭受胁迫,然而面具下,那双褐色的眼睛里,并无恐惧,甚至还带着某种饶有兴趣的打量:“......没想到你会亲自来呢,霍桑家的二少爷。”
维奥莱特手上加了一分力气,剑刃刺破皮肉,血珠顺着剑身滚落:“让你的亡灵退回去。”
然而,面对威胁,黑袍人不为所动,只是笑:“我们猜到了你与那狼兽人联手,也猜到了你沉不住气,今晚就会派人来此探查。倒是没猜到,你会亲自来此,还有了这样......”
他低头,饶有兴致地看着维奥莱特抵着他喉咙的剑,和剑上的血丝:“...神奇的魔法。”
“我记得你没有天赋吧,难道与恶魔做了交易吗?还是......投身了黑魔法呢?”
他说着,有意无意地看向那边红发的露比,感受到维奥莱特不耐烦他的废话,剑锋更紧,几乎要割断他的喉咙,顿时,嘶哑地笑了声:
“好了,好了......虽然是意料之外,但,歪打正着。”
他的声音突然扬起,在谷仓中回荡:“行了,还躲着做什么,不出来见见你亲爱的哥哥吗?”
维奥莱特的手指微微颤抖了一下。
沉默持续了几个呼吸。然后,阴影里,传出脚步声。
一个身影从谷堆之后缓步走出,还穿着宴会上那套深蓝色的礼服,银发在昏暗的仓库中如此暗淡,遮盖住左眼让整张脸的表情都晦涩难辨。
那是他的弟弟,查理斯。霍桑家的三少爷。
他一步一步,走近了,维奥莱特这才看到他的手中正拿着一本深棕色封皮的书籍。
他曾经对那本书很熟悉,甚至还在上面留下过恶作剧的涂鸦。那是查理斯施放魔法的武器,曾经摊开那书吟唱,给他变出过一朵朵虚幻的鲜花和蝴蝶。
如今,他以敌人的身份出现在这里。
维奥莱特指尖用力,忽的轻轻“呵”了一声,像是在嘲笑什么。接着,他便抬起眸,直直的迎上对方复杂的目光:
“我还以为什么呢。这便是你们的计划吗?”他满怀讽刺地道,“两个魔法师——这就是你们准备解决我的方法?”
就算看在他不会魔法的份上,未免也有点寒酸了。
“我已经把一切尽数告知了教堂。今晚,只要我出事,他们就能得到最好的搜查凭证。”
他看着查理斯,并未在意自己的刀锋微颤:“而你们的里德尔亲王远在王都,一时半会手伸不过来——”
“——你们敢杀我吗?”
无论如何,他还姓霍桑。
话虽这么说,维奥莱特的内心却隐隐不安。
黑袍人的态度太奇怪了。这样粗劣的布置,如何生出这样游刃有余的信心?
查理斯沉默着没有回答。
他往前走了一步,目光从维奥莱特的剑锋移到他的脸上,开口的第一句,却是毫不相干的内容:
“你既然和教堂合作,就该知道,黑魔法的危险。”
维奥莱特没听懂他在说什么。
查理斯垂下了眼,继续道:“黑魔法会损耗生命力,还可能会惹上难以根除的诅咒,那是比死亡更痛苦的——”
“痛苦?”
维奥莱特打断他。他的声音冷了下来:“有那些被你们折磨的奴隶痛苦吗?”
这时他才终于意识到,对方是把他使用血液的能力归为了黑魔法——因此,居然在试图劝他。因为这很“痛苦”和危险。
.....却将他人的痛苦熟视无睹。
“查理斯,事到如今,你在假好心些什么?”
查理斯顿住了。
维奥莱特一字一句地道:“那些失去尊严,失去生命,失去一切的人们,被你们称作奴隶的个体,他们的痛苦皆拜你们所赐。”
“你既然站在这里,和他同路,又有什么资格来劝阻我回头?”
...查理斯垂下眼,一言不发,全盘认下他的指认,没有一句反驳。
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却让黑袍人发出嗤笑:“行了,三少爷,快些吧,我可是还被拿剑架着呢。”
诺兰和露比顿时警戒,摆出攻击姿势,准备查理斯一有动作就将其拿下。然而,查理斯却只是抬起了眼,直直的看向维奥莱特,嘴唇微动:
“你不能杀他。”
“不能?”维奥莱特笑,“怎么,你忘了你第一次见血,还是在我的帮助之下吗?杀猎物和杀人,对我来说没有区别。”
“杀了他,没有任何意义。”查理斯的声音很平静。
“手刃一个罪人,就是最大的意义。而你——”
维奥莱特直直的和他对视:“我会把你带到父亲和教堂面前,让多林郡公正地审判你。”
然而,闻言,查理斯却是笑了一下。
那笑很奇怪,有一瞬间,那惯常的温和假面完全碎裂,显露出一点疲倦、甚至是嘲讽。他说:
“二哥。你以为......父亲什么都不知道吗?”
维奥莱特的手微微一顿:“......父亲是王子党。”
而艾德文子爵、卡莱西子爵都是亲王党,政治上是明显的对立。
然而,查理斯往前走了一步。他的声音很轻:“是吗?也是,父亲的态度一直很模糊,只说忠于国王,于是人人都以为霍桑伯爵是王子党.......”
“可是,如果他真的是王子党,又怎么会允许里德尔亲王手下的人,在多林郡胡作非为?”
银发的青年一步一步走上前去,按上维奥莱特的剑锋,鲜血刺破他的指尖,血珠顺着指缝流下,一滴一滴落到地面,映照着他那毫无波澜的蓝眼睛:
“二哥,你还要再听下去吗?”
维奥莱特咬咬牙。他毫不畏惧地直视着查理斯的眼睛:“说。”
于是查理斯淡淡道,仿佛毫不在意自己手上的伤口:
“多林郡的奴隶贸易已经持续了三十年。”
三十年?那岂不是禁奴令颁布后就开始了......维奥莱特眉心一跳,就见查理斯看着自己滴血的指尖,平淡道:“明处禁止什么,就会在暗处滋生什么。既然有风险,那么就有利益。”
“三十年来,贩奴队来来往往,粮车进进出出,为王都运去美人和美酒,换得权力和财富——”
他抬头,把视线从指尖的红色,转到维奥莱特的紫色眼睛:
“二哥,你说,这么大的好处,领主会不来分一杯羹吗?”
维奥莱特呼吸微微一滞。
他握剑的手指紧了紧:“你这是在指控。”
查理斯没有回答是或者否,只是用那鲜血淋漓的手,将他的剑锋移开,声音很低:
“维奥莱特,我们姓霍桑,生来就坐在餐桌旁。
.......所以,就可以心安理得的吃掉他人吗?
维奥莱特忽然一下子失去了力气。
他想要说什么,可是却又什么都无法说,因为对方笑了起来,点出了他内心的所有想法:“你指责我和他们同路,可是,你又何尝不是和我们同路?”
“你做了二十年纨绔,美食、美酒、美人.......应有尽有。”
那是建立在无数尸骨之上的盛宴。
查理斯脸上带上淡淡的微笑,就如戴上一贯温和的面具,眸底的情绪却辨认不清:
“你又有什么立场来指责我们呢?”
维奥莱特尝到自己口中的血腥。
他的剑还举着,可那剑尖的锐气正在一点一点消褪。
是啊,他有什么立场来指责他们?
又有什么凭仗......来打倒他们?
如果敌人只是这个黑袍人、或者再加上查理斯,他和诺兰、露比联手,未必没有胜算。
可如果敌人是霍桑伯爵、乃至整个多林郡呢?
教堂会为了一个纨绔、一群奴隶,和领主翻脸吗?埃切斯特会背叛自己的岳父吗?还有在利益场里盘根错节的贵族,他们本身就是黑暗的一部分......
他的同伴只有一只小狼,一个黑暗生物,或者还要加上身为“魔王”的自己。
而他面对的是一个家族的、一座城的、一整片领地的共谋。
就算举起剑,也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查理斯察觉到了这变化。
他垂下眸,那面具一样的脸上,笑容愈发温和,仿佛为此欣慰:“二哥,不要再闹脾气了。”
“回去吧。”
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就对这一切熟视无睹——
或成为黑暗本身。
......维奥莱特缓缓地放下了手中的剑。
他甚至直接将那剑扔到了地上,金属碰触地面,发出一声尖锐的颤音。
他身后,露比想要冲上前来,却被诺兰一把摁住。
他身前,黑袍人瞬间离开剑锋的胁迫,出现在另一侧,捂着自己的脖子,语气讥讽:“真是啰嗦啊,早这样不就好了吗——”
“吃着奴隶们的肉,还当自己是什么正义使者吗?真是天真。”
他大肆嘲讽,仿佛以此掩饰话中的一丝颤抖:“算你命好,姓霍桑。回去好好玩吧,贵公子——下次若还来碍事,我们就算不杀你,也有的是办法让你生不如死!”
维奥莱特没有理会他低端的嘲讽,转身,对露比和诺兰说:“我们走。”
露比十分不高兴,似乎想要朝查理斯呲牙,却被维奥莱特一把捞走。诺兰从善如流,十分配合,甚至自始至终没有说一个字,即使他才是这三人中战力最强的那一位。
自始至终,查理斯只是安静的站在原地,目送他们的背影消失在粮仓外的夜色里。直到黑袍人在他身旁,哼了一声,他才回过神来。
对方语气里带着冷意:“三少爷,你太优柔寡断了。何必说这么多呢?”
查理斯不咸不淡地回答:“我这可是在给你们创造机会,让你们能在另一个霍桑身上做投资。”
黑袍人笑:“那你该有些危机感,毕竟,我们可还没有在你身上看到足够的决心。”
查理斯顿了一下,然后,挂起一点笑。
他把滴血的指尖包进掌心,意有所指:
“我只是有些晕血罢了。既然最后都要坐到桌边吃饭,亲自屠宰多伤心情呢。”
他彬彬有礼地道,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还要各位多担待才是。”
他说着,找了个借口,转身离开。黑袍人看着他的背影,冷笑了一声,最终也甩袖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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