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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观星异象 观星异兆现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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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主仆三人欲要深谈,江扶月也正想借机从沈嬷嬷口中探寻更多线索之际,屋外骤然传来一阵清脆刺耳的杯盏碎裂声!
江扶月被这突如其来的声响惊得一颤。沈嬷嬷和花翎却只是动作微顿,面上并无太多讶异。
沈嬷嬷朝江扶月行了一礼,宽慰道:“小姐勿惊。”随即端起食盘,推门而出。
江扶月目送着沈嬷嬷的身影消失在门外,直到那沉稳的脚步声彻底远去,才将目光转向花翎,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花翎,方才那声音……是怎么回事?”
花翎看着小姐惊疑未定的神情,再想到她醒来后的记忆缺失,心下明了,轻声解释道:“小姐不必过于忧心。是夫人……夫人她一旦情绪不稳,便会……便会摔砸东西发泄。府里上下起初也常被吓着,只是时日久了,大家……也就习以为常了。”
她见江扶月听得专注,便继续道,“夫人这般情形,是从老爷的葬礼之后开始的。京中有名的郎中都请遍了,汤药不知灌下去多少,可总不见好。”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微弱的希望,“不过……说来也奇,夫人每每见到小姐您,那躁狂之气总能平复些,比平日安静许多。”
江扶月沉默地听着,指尖无意识地掐进了掌心。片刻,她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霍然起身。
花翎被她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惊了一下,小心翼翼地试探着问:“小姐……您,可是想起了什么?”
江扶月缓缓摇头,目光却异常坚定地投向门外:“没有…但……带我去看看母亲。”
花翎见她神色坚决,只得上前一步,稳稳搀扶住江扶月的手臂:“是,小姐,您小心些。”
主仆二人踏出房门,步入连接后院的过廊。这游廊早已不复昔日气象,廊柱的朱漆斑驳剥落,露出底下灰败的木色。
脚下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钻出几丛顽强的杂草,更添几分荒凉萧索。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尘土味和一丝若有似无的药草苦涩。
过廊两侧原本栽种的几株花木也因疏于打理而枯萎凋零,只剩下光秃秃的枝桠,在阴沉的天色下投下扭曲的暗影。
行走其间,只觉一股压抑的沉寂扑面而来,仿佛连时光都在此处凝滞,只剩下无尽的哀伤在无声流淌。穿过这荒芜的游廊,后院的景象映入眼帘。
只见一位妇人坐在一张陈旧的木制椅子上,头发如枯草般凌乱纠结,几缕灰白的发丝黏在汗湿的额角。
她身上那件原本应是上好的绸缎衣裳,此刻已是皱巴巴、沾着污渍。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的眼睛,那里面翻腾着狂乱的怒火、深不见底的恐惧,以及一种彻底崩溃后的空洞,视线毫无焦点地扫视着虚空,仿佛被困在另一个绝望的世界里。
她双手无意识地紧紧抓着椅子的扶手,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身体时而剧烈地颤抖。
沈嬷嬷正蹲在一旁,沉默而熟练地清扫着地上的碎瓷残渣和泼洒的汤水。
看着眼前形容枯槁、状若疯狂的妇人,那些被遗忘的、关于母亲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猛地冲破了江扶月意识的闸门。
父亲葬礼后,年幼的自己哭干了眼泪,蜷缩在母亲紧闭的房门外。里面死寂一片,无论她如何带着哭腔哀求呼唤“娘亲”,都得不到半点回应。
她固执地相信母亲只是悲伤过度,需要一个人静静。于是,她每日饭后都固执地跑到母亲门前,抱着膝盖坐在冰冷的地上,从午后的白云蓝天,一直等到天际被火烧云占据大半,小小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又细又长。
终于有一天,那扇紧闭的房门内传来了锁头扭动的“咔哒”声。她惊喜地跳起来,以为母亲终于走出来了。
然而门开处,出现的却是一个让她陌生到恐惧的身影,母亲披散着头发,面容扭曲,口中发出意义不明的尖利大笑,像挣脱了所有束缚的幽灵,跌跌撞撞地冲了出来!
她吓得缩到墙角,惊恐地看着母亲在院子里疯狂奔跑、挥舞手臂,府中的仆役们惊慌失措地追赶阻拦,却怎么也抓不住那个被巨大悲恸彻底摧毁了神智的灵魂……
自那日起,定北侯夫人疯了,便成了整个京城茶余饭后最令人唏嘘的谈资。
思绪如潮水般退去,现实的景象重新清晰。巨大的冲击让江扶月眼前一黑,脚下不受控制地踉跄了一步。
“小姐!”花翎惊呼一声,连忙用力搀稳她。江扶月深深吸了一口气,那空气中混杂着药味、尘土味。
她强压下喉头的哽咽和心口的剧痛,推开花翎的搀扶,像是被什么吸引那般,一步一步,无比沉重却又无比坚定地,朝着木椅上那个被苦难囚禁的妇人走去。
沈嬷嬷听到脚步声,抬头看见自家小姐正一步步走来,连忙将手边刚收拾好的碎片残渣推到一旁。
她锐利的目光扫向花翎,带着无声的责备。花翎自知失职,垂下眼,朝沈嬷嬷的方向微微点头以示歉意。
随着沈嬷嬷侧身让开,一直被挡在她身后的那张脸,终于清晰地显露在江扶月眼前。
木椅上的谢氏似乎也被这细微的动静吸引,茫然浑浊的视线缓缓移动,最终,与江扶月含泪的目光撞在了一起!
就在那一刹那,仿佛有电流贯穿时空,无数被遗忘的碎片汹涌而至。
年幼的自己死死抱着母亲的腿,哭得撕心裂肺:“嬷嬷,我不去!我不要去做什么太子伴读!我要陪着娘亲!”
沈嬷嬷蹲下身,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小姐,皇命难违啊。夫人这儿,自有老奴尽心照料,您放心去吧。”
“娘亲——!” 江扶月喉头哽咽,泪水滚落。
她踉跄着扑到木椅前,重重跪倒在冰冷的地上,将脸深深埋进母亲瘦弱而僵硬的膝头,肩膀剧烈地颤抖着,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
“娘亲…娘亲…是月儿…是月儿回来了…”奇迹般地,木椅上原本躁动不安、充满戾气的谢氏,在女儿这悲恸的呼唤和依偎下,竟奇异地安静了下来。
她浑浊的眼珠微微转动,枯瘦的手指无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仿佛想要抬起,最终却只是停留在原处。
她低下头,空洞的目光静静地落在膝上那颗颤抖的、属于女儿的头颅上,暴戾之气如潮水般褪去,只剩下一种近乎凝固的茫然和沉寂。
沈嬷嬷和花翎见状,无声地交换了一个眼神,默契地退到廊下的阴影里。
阴影中,沈嬷嬷压低的声音带着严厉的质询:“花翎!小姐身子刚见好,你怎么敢由着她出来吹风?万一再着了寒晕过去,如何是好?”
花翎咬着唇,脸上写满挣扎,片刻后,她仿佛下定了莫大的决心,抬眼直视沈嬷嬷,声音虽轻却异常坚定:“嬷嬷,今夜……今夜我有要事……必须禀告您!”
沈嬷嬷心头猛地一沉。从小姐醒来时的异样茫然,到屋内那若有似无的焦糊气味,再到此刻花翎凝重的神情和这非比寻常的请求……一股强烈的不祥预感攫住了她。她没有再追问,只是沉重地点了点头。
夕阳的余晖将相依的母女二人染成温暖的金红色,时光仿佛倒流,回到了那久远安宁的岁月。
小小的女儿依偎在母亲膝头,母亲温柔的手轻抚着她的发顶……直到最后一缕天光被夜色吞没,檐下的灯笼次第亮起,昏黄的光晕笼罩着庭院。
沈嬷嬷这才悄步上前,声音放得极柔:“小姐,时辰不早了,老奴该侍奉夫人用药了。”
江扶月恋恋不舍地抬起头,脸上泪痕犹在。她深深地、近乎贪婪地看了一眼母亲那难得平静的侧脸,才缓缓松开手。
沈嬷嬷推起轮椅,谢氏的身影渐渐融入廊下的昏暗之中。
“花翎…”江扶月的声音带着浓浓的疲惫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沙哑,“扶我回房歇息吧。”
“是,小姐。”花翎立刻上前,稳稳搀扶住江扶月的手臂。主仆二人踏着月色,沉默地回到了寂静的闺房。
夜,渐深。万籁俱寂,只余下风吹过窗棂的细微呜咽。
花翎守在床边,看着江扶月呼吸逐渐平稳沉入梦乡,才轻手轻脚地替她掖好被角,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合上房门。
她深吸了一口微凉的夜气,脚步匆匆地朝着沈嬷嬷处走去。
屋内一灯如豆,光线昏黄。沈嬷嬷并未歇息,她端坐在桌旁,面前的茶水早已凉透。听到门轴转动的轻响,她倏然抬眼,看到花翎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一直悬着的心才稍稍落下几分。
在沈嬷嬷沉静目光下,花翎反手轻轻掩上门,走到近前。她深吸一口气,再无半分犹豫,将今日发生在小姐房中的一切异状——那突如其来的剧烈头痛、小姐眼中陌生的冰冷与决绝、空气中诡谲的灼烧气味、以及小姐醒来后对自身记忆和身份的惊人缺失……一五一十,和盘托出。
随着花翎的讲述,沈嬷嬷脸上的忧虑如同被墨汁浸染,迅速转为难以置信的震惊!她派去宫中打探的人明明回报一切如常,可眼前这桩桩件件……指尖不受控制地狠狠掐进掌心。
就在这时,屋内那张被帐幔半掩着的床榻上,极其轻微地,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只是睡梦中无意识的翻身。沈嬷嬷沉浸在巨大的冲击中,并未留意身后这细微的动静。她沉默了许久,久到桌上的灯火都跳动了一下,才用异常干涩沙哑的声音开口,每一个字都像从齿缝里挤出来:“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可再入第三人耳!”
她眼神锐利如刀,“如此诡异之事,绝非寻常病症或意外!定有蹊跷!” 她顿了顿,语气更加沉重,“而且……今早宫里派人传话了,让小姐……‘休养妥当’后,务必‘尽快’回宫侍奉太子。”“什么?!” 花翎闻言,顿时压不住心中的惊怒,“竟如此急不可耐?!”
沈嬷嬷伸手按在她微微颤抖的肩膀上,示意她噤声:“此事虽无实据,但此等关头,陛下的态度……不得不防!”
花翎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低声问道:“嬷嬷,那……此事,要禀报给少爷吗?”沈嬷嬷眉头紧锁,再次陷入沉思。半晌,她缓缓摇头,声音压得更低:“不可。眼下朝廷正为北部互市之事吵得天翻地覆,少爷在军中根基未稳,正需全神贯注应对。这等诡异莫测之事告诉他,除了徒增烦扰,令他分心,甚至可能……招来不必要的目光和猜忌。暂且按下吧。”
话音落下的瞬间,那角落的床榻阴影里,又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花翎会意,知道今夜只能到此为止。她朝沈嬷嬷深深一福,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身影迅速融入浓重的夜色里。
皇宫,御书房。
皇帝深陷奏折的海洋,北部边患未平,各地繁杂事务又如潮水般涌来。他起初还能强压烦躁细看,但那些陈词滥调和推诿之词如同不断滋生的藤蔓,越看越是怒火中烧。
终于,他狠狠将一份奏折摔在案上!那奏折正是钦天监呈报的观星异象:“……观测得荧惑近紫微,光色晦明不定,此乃罕见之兆。依古法推演,恐有‘命格至阴至柔者神魂受扰,有离体之虞’,亟需精通玄理者施法安魂定魄……”落款处还附了一笔小字:国师言,或可一试。
“哼!”皇帝眼中满是厌烦,随手抓过朱笔,在那份奏折上龙飞凤舞地批道:“着其自行处置!勿复再扰!” 随即将奏折扫到堆积如山的角落。“朕那父皇留下装神弄鬼的老东西,倒比朕还勤勉!”他啐了一口,又一头扎进令他焦头烂额的政务之中。
当那份批了“自行处置”的谕令传到皇宫城外那座荒芜破败的观星小楼时,楼内静坐的白衣身影倏然一动。他缓缓起身,衣袍无风自动,那看似朴素的白色布料上,竟隐隐有细碎的微光流转,宛如将星河披在了身上。他步履无声,却迅疾如风,朝着既定的方向而去。
定北侯府门前,一袭白衣的国师孑然而立,气质清冷出尘,与周遭格格不入。他向门童微微颔首致意。消息传入内院,沈嬷嬷闻听国师来访,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国师怎会到此……”又想起花翎所汇报的,恰巧此刻,江扶月再次陷入昏迷,情况危急。
花翎却忧心忡忡:“嬷嬷,您忘了?当年夫人病重,也曾请过多少‘高人’,哪一个不是说得天花乱坠,最后又有何用?我看这人,不过是闻着味儿想来行骗的!”沈嬷嬷看着榻上面色苍白的江扶月,又思及宫中日益急迫的催促,猛地一咬牙,脸上的皱纹都透着一股孤注一掷的决绝:“如今小姐这般光景,太医束手,宫门催逼,已是山穷水尽!纵是饮鸩止渴,也只能……赌这一线了!”
她不再犹豫,亲自将国师迎入府中。国师被引至江扶月闺房外间,隔着素纱帷幕,他并未多言,直接探手入怀,取出一物。那物事约莫巴掌大小,非金非玉,通体呈现一种温润的暗银色,边缘流转着极其细微、肉眼难辨的光晕,表面铭刻着繁复玄奥、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纹路,中心处则微微内凹,像一面古老的、浓缩的星盘。
“将此物,置于你家小姐心口之上。”国师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丝毫情绪,他的目光没有汇聚于何处,仿佛浮游于虚空。花翎虽满心疑虑,但在沈嬷嬷的目光下,只得依言照做,小心翼翼地将那冰凉的“星盘”放在江扶月胸前。就在星盘触及衣衫的瞬间,异变陡生!
那中心内凹处,一点微弱的、仿佛来自遥远星辰的光芒悄然亮起,随即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迅速蔓延至整个星盘表面的纹路。无数细密的光线在纹路中急速流淌、交织、明灭,仿佛在构建一个微缩的星河运转。
整个房间的光线似乎都被这奇异的“星盘”吸引、扭曲,笼罩上一层朦胧而神秘的光晕。花翎屏住呼吸,焦急地等待着,目光在光芒流转的星盘和帷幕外国师那张毫无表情的脸上来回逡巡。国师的平静在她看来近乎冷酷,让她心头无名火起。光芒的流转渐渐变缓、减弱,最终如同燃尽的余烬般彻底暗了下去,恢复成那不起眼的暗银色。
她被抛在一段很长的黑暗里。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无数碎片从她身边漂过去。她看到一只幼小的手攥着母亲的手指,看到父亲将她举过头顶,笑声揉进风里,看到花翎和她一起纵马驰骋,两人在草坡上滚作一团。她想伸手去抓,每一片都在她指尖前散开,变成更细的碎末。
她在黑暗里拼命游,拼命捞,直到掌心攥住一片稍微完整的。那是母亲低头看她时的侧脸,头发还没有白,眼睛还是亮的。她死死攥着那片,像攥着一根浮木,然后才被那根浮木拽着,慢慢地从黑暗底部浮上来。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花翎的脸近在咫尺,眼眶还红着。江扶月看着那张脸,忽然觉得胸口那根绷了很久的线松了。她抬起手,像是确认什么似的,轻轻碰了一下花翎的袖口。是软的,温的,是真的。
她的眼神起初有些迷茫,仿佛大梦初醒,待看清近在咫尺、满脸关切的花翎时,她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带着几分未散的睡意和熟悉的娇嗔,轻轻环抱住花翎的腰:“花翎……什么时辰了?我怎么睡了这么久,你也不叫醒我……”
这语气,这神态,恍如从前!花翎浑身一震,巨大的惊喜瞬间攫住了她。花翎浑身一震,声音都带了颤:“小姐!您……您想起来了?您记得夫人吗?记得老爷吗?记得沈嬷嬷吗?”
江扶月点了点头。那些碎片还在她脑子里转,没有拼完整,但已经足够让她辨认出那些面孔和轮廓:“嗯。母亲……父亲……嬷嬷……我都记得。”她顿了顿,眉头微微皱起,像是在那团碎片里翻找什么,然后低声说,“可好像……还是少了什么。”
花翎心头一紧:“那……那少爷呢?您的兄长?”
江扶月茫然地看她:“兄长……是谁?”
花翎的喜色滞了一下,很快又被更大的庆幸淹没了。“没关系的小姐!能想起来这么多已经很好了!慢慢想,总会想起来的!”她一边说一边就要往外冲,“我这就去告诉嬷嬷这个天大的好消息!”
“等等!”江扶月这时才惊觉,帷幕之后,似乎还伫立着一个模糊的白影!刚才心神激荡,竟完全忽略了此人的存在。“你是谁?”江扶月的声音带着警惕,隔着纱幕紧盯着那道身影,忽然闪过的记忆让她试探地询问。帷幕外,那白衣如雪的身影缓缓开口,声音平直、冰冷,毫无抑扬顿挫,仿佛不是从人口中发出,而是某种金石摩擦的合成之音:
“江小姐。若想寻回那‘缺失之影’,解开缠绕汝身的‘混沌之结’……便来观星楼寻我吧。” 说罢,竟不再多留一秒,袍袖微拂,转身便悄无声息地消失在门外,如同从未出现过。
随着国师的离去,海量的记忆碎片如同退潮后显露的珍珠,清晰地呈现在江扶月的脑海中。她想起了幼时母亲的温柔,父亲的威严,沈嬷嬷无微不至的照料,也想起了葬礼后母亲的崩溃,以及自己入宫前的不舍……她的脑海里关于现在的轮廓才有了些许明晰!
国师的身影彻底消失在门外。房间里静了很久。江扶月低头看着自己胸前那块星盘留下的余温。凉意还在,但她觉得胸口某个位置比刚才暖了一些。
“花翎,”她终于开口,声音还带着刚醒的沙哑,“我要去观星楼。现在就去。”
花翎一愣:“小姐……万一……”
“我知道。”江扶月打断她,“可能是骗局。”她看着花翎,目光很平静,平静得不像一个刚刚醒来的人,“但就算是骗局,我也要去看看,那个坑到底有多深。”
花翎脸上仍有犹豫。就在这时,房门被推开,沈嬷嬷走了进来,她的目光在江扶月坚定的脸上停留片刻,仿佛确认了什么,最终缓缓地、用力地点了点头:“去吧,小姐。老身……信您。”
看到沈嬷嬷的支持,江扶月心中涌起巨大的暖流和力量。她像个终于得到长辈许可去冒险的孩子,雀跃地跳下床,几步跑过去紧紧抱住了沈嬷嬷,声音带着久违的娇憨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哽咽:“嬷嬷!等我回来!我要吃您做的红烧肉!”
沈嬷嬷被这熟悉的拥抱和话语撞得心头一酸,眼眶瞬间湿润。她颤抖着手,轻轻拍着江扶月的背,哽咽着应道:“好……好!嬷嬷给你做!管够!” 这一刻,她无比确信。她的小姐,真的回来了!
观星楼。
主仆二人步履匆匆,很快来到了位于皇宫城外偏僻角落的孤楼前。
楼外古木参天,枯黄的落叶铺满了地面,厚厚一层。令人感到诡异的是,两个身着灰色短褂的门童,正动作完全同步、一丝不苟、不知疲倦地重复着扫地的动作。
他们挥动扫帚的幅度、频率,甚至每一次弯腰的角度都一模一样,将堆积的落叶扫开,露出青石小径,然而刚扫净的地方,立刻又有新的落叶出现,这清扫仿佛成了一场永无止境、徒劳无功的仪式。他们的眼神空洞,毫无焦点,对来人视若无睹。
江扶月定了定神,扬声说明来意:“奉国师之命前来!”那两个门童的动作戛然而止,如同被按下了暂停键。
他们缓缓地,以一种近乎僵硬的姿态转过身,两张一模一样的,毫无表情的脸对准了江扶月和花翎。
其中一个门童抬起手臂,伸出食指,用毫无起伏的腔调,机械地指向江扶月:“你,进。”随即,另一个门童的手臂也抬了起来,同样僵硬地指向花翎:“你,留。”
花翎哪里放心让小姐独自进去,下意识就想跟上:“小姐,我陪您……”
然而,她脚步刚动,一股无形的力量凭空而生,如同一堵柔韧却坚不可摧的气墙,稳稳地将她推回原地!
无论她如何尝试,都无法再向前迈出半步!
江扶月回头,看到花翎焦急挣扎的样子,露出一抹安抚的微笑,眼神中透着镇定:“花翎,放心。我一人,无妨。”
她深吸一口气,毅然转身,踏上了那通往观星楼深处的青石小径。
身后,是两个门童再次启动的、永不停歇的扫地声,以及花翎忧心忡忡的目光。
江扶月步入幽暗的楼内,眼前是一条盘旋而上的古老木梯。她拾级而上,脚下的阶梯最初几级布满腐朽破败,虫蛀的孔洞和岁月的裂痕。
然而,随着她一步步向上,脚下的触感竟奇异地变得坚实平整起来,腐朽的木料仿佛在眼前自行修复、弥合,散发出一种温润内敛的光泽。这楼梯,竟像是在她的脚步下焕发生机!
当她终于踏上最高层,抬头望去,只见那身披星河般白衣的国师,正静静伫立在巨大的观星仪旁,背对着她,望着穹顶模拟的浩瀚星空。
他似乎并未回头,那冰冷、无机质的声音却已清晰地传入江扶月耳中,带着洞穿时空的平静,也带着一丝令人心悸的宿命感:
“欢迎回来,江扶月。这是我们第八十一次‘见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