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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稚子入彀 残卷现前尘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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残卷现前尘,断忆破迷津。边庭飘繇金銮危,九重迷雾锁宫帷。
江扶月在无边黑暗中沉浮,三日里,定北侯府上下人仰马翻。花翎几乎跑断了腿,将京城稍有名望的大夫请了个遍。可那些白须飘飘的“名医”们,诊脉后无不摇头晃脑,最终得出大同小异的结论:
“小姐脉象平稳,并无大碍。”
“若硬要说…便是气血略虚,静养即可。”
送走最后一位捻须而去的老者,花翎再也按捺不住,一掌狠狠拍在圆桌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一群废物!连这都诊不出,也配称名医?!若非小姐平日教导……”她咬紧下唇,将后半句“要你们好看”的狠话咽了回去,眼底却燃着焦灼的火苗。
“吱呀——”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位衣着素净却质地精良、鬓发梳得一丝不苟的老妇人走了进来,来者正是沈嬷嬷。那位在桂花树下陪伴疯癫夫人谢氏多年的心腹。
花翎见是她,连忙收敛怒容起身让座:“嬷嬷。” 沈嬷嬷微微颔首,步履沉稳地走到江扶月床前。
她并未立刻言语,只是伸出那双布满岁月痕迹却依旧温暖有力的手,极其轻柔地、抚平了江扶月昏睡中依旧紧蹙的眉头。那双阅尽沧桑的眼里,盛满了深重的忧虑。
“好端端的,小姐怎会如此?” 沈嬷嬷收回手,转身看向花翎,声音低沉而带着不容置疑的审视,“可是…宫里又出了什么幺蛾子?”
花翎心头一紧,眼神微闪,支吾道:“不…不是宫里。是…是小姐与太子…逃了夫子的课,偷偷去西苑荷塘…捞、捞鱼玩……” 她声音越说越小,“小姐…小姐一个不慎,失足落了水。
虽被顾侍卫及时救起,可…可不知怎的,回来便高热不退,昏睡至今……” 她不敢提记忆混乱和头痛欲裂的异状。
沈嬷嬷静静地听着,目光锐利如鹰隼,仿佛要穿透花翎话语的表层。良久,她才抬手,重重拍了拍花翎紧绷的肩膀,力道沉稳:“此事,绝非落水受惊这般简单。荷塘深浅,府里谁人不知?我自会派人细查。”
她又看向床上脸色苍白的江扶月,发出一声沉甸甸的叹息:“这孩子,是我看着从襁褓里长大的…说句僭越的话,在我心里,也算半个女儿。”
花翎心头微暖,又带着一丝忐忑,轻声问道:“嬷嬷…夫人她…可还好?”
沈嬷嬷思索一会,面上却依旧沉稳:“夫人自有老身照看,眼下无碍。此刻最要紧的,是小姐的身体健康,还需你多加照看。”
交代完毕,沈嬷嬷不再多言,转身离去,背影在门廊的光影里显得格外挺拔而凝重。
花翎恭敬行礼相送,心头却像压了块巨石。
或许是沈嬷嬷那沉稳的拍抚带来了奇异的安抚,又或许是昏迷中纷乱的意识终于寻到了一丝线索。江扶月在混沌的意识深处,忽然间被一道尖利的太监嗓音猛地拽入另一重时空。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金銮殿上,蟠龙柱巍峨,琉璃瓦折射着刺目的天光,一派金碧辉煌。身着明黄龙袍的帝王高踞御座,面容隐在冕旒之后,威仪深重。
阶下,一名面白无须的大监正展开明黄卷轴,用那特有的、穿透力极强的嗓音宣读:“定北侯江朔,忠勇体国,平定北狄,居功至伟。
其女扶月,幼秉慧质,温静有仪。特恩准东宫伴读,授正六品司籍女官衔,掌东宫文书典籍,随侍太子左右,以备顾问。待及笄后实授职事,未及笄前先享俸禄,赐八宝璎珞项圈一副、东海珊瑚树一株、织金云锦十四匹。”
稍作停顿,那声音继续响起,却转向另一侧:“镇西将军郑浦,督军西北,剿抚得力!特晋封为靖西侯,赐丹书铁券,加赐黄金千两,玉璧一双!”
江扶月“感觉”到自己正跪在冰凉的金砖地上。她困惑地“低头”,小小的手掌撑在光可鉴人的地面上,映出一个模糊的、约莫五六岁女童的倒影。强烈的错位感让她心神剧震!
她下意识地“朝左看去”。左侧稍前的位置,安静地跪着一位女子。
她身姿端正,垂首敛目,流露出一股天然的娴静气质。发髻梳得一丝不苟,只簪了一支通透的羊脂白玉兰花簪,几缕未束起的青丝柔顺地贴在白皙的颈侧。
耳畔坠着小巧圆润的珍珠耳珰,身上是一袭天水碧素锦宫装,衣料质地精良却无过多繁复纹饰,仅裙摆处用银线绣着几枝疏淡的折枝桂花,行动间若隐若现,更衬得人如空谷幽兰,清雅温婉。
是她的母亲,谢怀姝,那份刻入骨髓的温柔与得体,即便在模糊的记忆碎片中,也如暖流般瞬间包裹住江扶月幼小的心魂。
江扶月心神微动,下意识又朝右望去。
右侧,一名身着玄色山文铠的魁梧将领正深深叩首。他头盔置于身侧,露出饱经风霜的鬓角。肩甲上狰狞的青铜睚眦兽首沾着未拂净的塞外黄沙,腰间佩剑虽已解下,那股浴血归来的铁锈味与凛冽杀伐之气,仍扑面而来。
他伸出覆着厚茧、指节粗大的双手,恭敬地接过那卷沉重的明黄圣旨。是她的父亲,定北侯江朔!
虽然幼童的视线模糊,父母的面容在记忆尘埃中难以清晰辨认,但那截然不同的、却又无比熟悉的气场。母亲如静谧春水般的温柔,父亲似巍峨山岳般的坚毅。早已深深烙印。
“朕听闻——”
御座上传来帝王慵懒而极具穿透力的声音,如同金玉相击,却带着冰棱的寒意。
帝王随意拨弄着拇指上一枚龙纹墨玉扳指,冕旒垂下的珠帘微微晃动,遮住了他大半神情,唯有一道玩味如观笼中鸟雀的目光,精准地落在下方那个小小的、跪得有些呆滞的女童身上。
“早有听闻,江卿爱女如珍似宝,视若掌上明珠。” 帝王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目光扫过跪着的江朔,“如今朕特许她入宫伴读,授以女官之职,享皇家恩泽……江卿,朕这份心意,可还周全?” 话语似在施恩,尾音却带着无形的压力。
江朔的头颅更低了一分,盔甲下的背脊绷得笔直,声音沉厚如钟:“陛下天恩浩荡,臣…铭感五内!小女顽劣,恐有负圣恩……” 语气恭敬中带着为父的忧虑。
帝王似乎并未在意江朔的谦辞,那玩味的目光又轻飘飘地转向了左侧稍后方跪着的另一名身着武将常服的男子“郑卿——”声音不高,却让整个大殿落针可闻,“你戍守西北,劳苦功高,朕心甚慰。朕记得,你家中有一妹,正值妙龄,温婉淑慧……”
他顿了顿,指尖在扳指上轻轻一叩,发出清脆的微响,“深宫寂寞,也该为家族尽份心了。你以为如何?”
意图昭然若揭!这分明是暗示要郑氏之妹入宫为妃!
跪在左侧前方的谢氏身形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低垂的眼睫快速眨动了一下,右侧的江朔握拳的指节发出轻微声响。
被点名的郑浦立刻以头触地,声音紧绷却透着一丝难以抑制的激动:“陛下隆恩!臣…臣妹蒲柳之姿,能得陛下垂青,实乃郑氏满门之幸!臣代妹叩谢天恩!” 他伏在地上的手,微微颤抖。
“呵……”帝王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笑声在空旷威严的金殿中回荡,带着掌控一切的满足。“甚好!江卿、郑卿,皆乃朕之股肱,国之柱石!”
他收住笑,语气陡然转沉,冕旒珠帘后的目光锐利如电,扫过阶下众人,“望尔等,谨记今日之恩典,莫要辜负了朕这番……‘厚爱’。”
江扶月猛地张开嘴,想尖叫,想质问,可喉咙却像被一只无形的冰冷铁手死死扼住,发不出半点声音!
倏忽间,眼前景象天旋地转!
一间陈设雅致的书房出现眼前,紫檀木书案上堆着卷宗,青玉笔架悬着几支狼毫,博古架上错落摆放着瓷器与古籍。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墨香与陈旧纸张的气息。
而“她”,或者说,一个穿着月白襦裙的身影。正背对着窗,伏在书案前。
那身影焦急地翻阅着一本泛黄的书稿,抓起笔,在旁边的素笺上潦草地写下几个字,似乎迫切想要留下些什么。
就在此时!“嗤——!”一道尖锐的破空声撕裂了书房的宁静!
一支漆黑的弩箭,裹挟着森然杀气,精准地从窗外枝叶繁茂的古槐树影中疾射而出! 它穿透半开的雕花木窗,速度快得只在空中留下一道残影!
“噗!”
那伏案疾书的女子身体猛地一僵,手中的笔“啪嗒”掉落在摊开的书稿上,墨汁迅速晕染开一片污迹。
她踉跄着转过身,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愕,目光恰好与“旁观”的江扶月对上!
那张脸……赫然是江扶月自己!
“呃……” 女子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呜咽,瞳孔迅速涣散,身体软软地滑倒在地,鲜血从她心口的位置汩汩涌出,很快在身下漫开一片刺目的红。
“!!!” 江扶月灵魂深处发出无声的尖啸!
巨大的恐惧如同冰水浇头,瞬间冻结了四肢百骸!她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强迫自己移开视线,不敢再看地上那具逐渐冰冷的“自己”。
然而,当她惊惶地转过身,地狱般的景象撞入眼帘!书房不再是书房!这里俨然成了一处修罗场!
触目所及,是飞溅泼洒、早已干涸发黑的斑驳血迹! 它们狰狞地涂抹在墙壁、地板、书架……甚至天花板上!
几具穿着府中侍卫或仆役服饰的尸体,被以一种扭曲而怪异的姿态堆叠在墙角,像一堆被随意丢弃的破烂玩偶。浓重的血腥味混合着死亡的气息,几乎令人窒息!
“不…滚开!都滚开!” 极致的恐惧终于冲破了喉咙的桎梏!
江扶月歇斯底里地尖叫起来!她发疯般摇晃着自己的脑袋,仿佛要将这炼狱般的景象从脑海中甩出去!“别再出现了!停下!给我停下——!!
“小姐!小姐你怎么了?!” 一声带着哭腔的惊呼,如同破开黑暗的利剑!
趴在床边圆桌上打盹的花翎被这凄厉的尖叫惊醒,猛地弹坐起来!
她甚至顾不上揉揉惺忪的睡眼,一个箭步就扑到了床边,双手颤抖着想去碰触江扶月,却又怕惊扰了她,只能焦急地、带着劫后余生的喜悦哽咽道:“小姐!您…您终于醒了!您感觉怎么样?!”
江扶月急促地喘息着,冷汗浸透了单薄的寝衣,黏腻地贴在身上。她涣散的目光艰难地聚焦,一点点扫过眼前熟悉的环境。
这里是她的闺房。
头顶是绣着缠枝莲纹的鲛绡纱帐,月光透过窗棂上的软烟罗,在地上投下朦胧的光斑。
墙角燃着宁神的百合香,袅袅青烟从错金博山炉中逸出。紫檀木的梳妆台,嵌着菱花铜镜,旁边的小几上还放着她未看完的半卷书。一切都安稳、宁静,带着少女闺阁特有的馨香气息。
没有血!没有尸体!没有那支夺命的弩箭!
巨大的反差让她浑身脱力,心脏仍在胸腔里疯狂擂动。
“…花翎,” 她声音嘶哑得厉害,勉强抬起沉重的手臂,对着满脸担忧的花翎招了招手,气息微弱:“我…没事…给我…倒点水来…”
花翎连忙应声,飞快地转身去倒水。
江扶月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翻江倒海的心绪。她抬手揉了揉依旧隐隐作痛的太阳穴,感觉像是刚经历了一场酷刑。
掀开身上柔软的棉被,她双脚落地时甚至有些虚浮。扶着床柱缓了缓,才一步步,慢慢地挪到了窗边的圆桌前坐下。冰冷的桌面触感透过薄薄的衣袖传来,带来一丝微弱的真实感,将她从那个血腥书房的幻境中,一点点拉回现实。
花翎慌忙将一盏温热的水递到江扶月手边,自己则伏在桌沿,忧心忡忡地紧盯着她。江扶月慢慢地抿了几口,温水滑入灼痛的喉咙,混沌的脑海似乎被涤荡开一丝清明。
望着与梦中相似的场景,江扶月的目光最终投向房间另一侧的书桌,她清了清依旧发紧的嗓子,声音带着久未开口的嘶哑:“花翎…”
她顿了一下,气息仍有些弱,“去…把书桌面上那堆卷轴挪开。下面…有个暗格,打开,把里面的东西…取来。”
见小姐竟能如此清晰地指示出连她这个贴身侍女都不知晓的暗格位置,花翎心头猛地一跳,狂喜瞬间涌上,莫非小姐的记忆真的回来了?
她不敢耽搁,连忙应声,快步走到书桌前,依言小心地拨开那些散乱的卷轴。
果然,在桌面一处不起眼的边缘,她摸到了一个精巧的木质暗格。指尖微颤着拨开卡扣,里面静静躺着一本纸页泛黄、边角磨损的旧书册。
“小姐,您…您想起来了?”花翎捧着书,如同捧着稀世珍宝,轻轻放在江扶月面前的圆桌上,声音里是压不住的小心翼翼,“这书…您是什么时候…收在这里的?”
“没有。”江扶月抬起手,安抚地、带着一丝疲惫,轻轻揉了揉花翎的发顶。
随即,她又用指腹用力按了按自己那依旧隐隐作痛、仿佛要裂开的太阳穴。
视线,沉沉地落在那本泛黄的旧籍上,封面上模糊的字迹像带着某种沉重的宿命感。
她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汲取足够的勇气,才缓缓伸出微凉的手指,带着一种近乎凝滞的慎重,翻开了那尘封的第一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