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你一生》青枝灯

7、钟辰不会轻易让 下午六点半

　　下午六点半，摩都资产的办公室依旧没有半点要下班的意思。
　　窗外的太阳已经沉到楼群之间，橙红色的余晖斜斜穿过玻璃幕墙，把桌上的咖啡杯、打印纸和一排亮着的电脑屏幕都染上了暖色。楼下高架逐渐堵成一条缓慢流动的红线，车灯一盏接着一盏亮起来，远远看去，像有人在城市里铺开了一张巨大的网。
　　夏天已经盯着Excel将近九个小时。
　　表格里的数字从最开始的清晰明了，逐渐变成了一群认识她、她却快不认识它们的老朋友。
　　小张抱着电脑从后面探过头：“姐，这个终值增长率还能不能再往上一点？”
　　夏天眼皮都没抬：“不能。”
　　“为什么？”
　　“再往上，我们就不是在给辰曜估值了。”
　　她敲下最后一个数字，停顿了一下。
　　“是在给人类科技文明估值。”
　　小张沉默两秒，默默把数字改了回去。
　　双姐坐在对面，闻言笑了一声：“夏经理今天攻击性挺强。”
　　“饿的。”
　　话音刚落，徐组长打开门进来了，边上的实习生手里帮忙拎着四份外卖：“别攻击了，先吃饭。”
　　小张瞬间从椅子上弹起来：“Boss英明。”
　　饭菜的香味一散开，原本埋在电脑后的几个人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气息。
　　夏天刚准备关掉模型，桌上的手机却震了一下。
　　屏幕上弹出一封新邮件。
　　发件人——辰曜科技。
　　她动作顿了顿，顺手点开。
　　是第二批补充资料。
　　除了更新后的产品测试数据、几份潜在订单意向说明，以及星辰系列目前的研发进度之外，附件最下面还多了一份新文件——《辰曜科技重组谈判核心事项清单》。
　　夏天把外卖往旁边推了推，先打开了文件。
　　前几项都在预料之内，她一路往下看，直到第五项，鼠标停住了。
　　——创始团队需保留公司实际控制权。
　　夏天盯着这一行看了几秒。
　　小张已经端着盒饭凑过来：“怎么了？”
　　“辰曜把底线亮出来了。”
　　她把电脑屏幕转过去一些。
　　徐组长也走了过来，看清那一行字后，眉梢微微挑了起来。
　　“有意思。”
　　“公司现金流都到这个程度了，钟辰还要保实际控制权。”
　　夏天没有立刻接话。
　　她忽然想起第一次谈判时，男人坐在会议桌另一端，面对那个几乎将辰曜过去三年研发投入全部打成折价的方案，没有拍桌，也没有表现出年轻创始人常见的愤怒。
　　他只是很平静地说了一句话。
　　——如果最后只是按设备、专利和现金流做资产折现，那我们今天谈的就不是重组，是清算。
　　当时她只觉得钟辰冷静。
　　现在回头再看，这个人真正介意的，可能从来不只是公司值多少钱。
　　窗外最后一点夕阳沉进楼群，办公室的灯自动亮起。玻璃幕墙映出夏天坐在电脑前的身影，也映出屏幕上那套被他们反复修改了一整天的模型。
　　专利、订单、研发进度，全都已经重新计入。
　　估值自然要上调。
　　但另一边，控制权也必须成为谈判筹码。
　　夏天低下头，在那份谈判事项旁边敲下一行批注：
　　控制权：重点讨论。
　　想了想，又在后面补了一句。
　　钟辰不会轻易让。
　　光标停在句尾，一闪一闪。
　　第二轮谈判定在明天下午两点。
　　夏天突然觉得，这一次真正难谈的，也许根本不是那个数字。

　　第二天下午一点半，四个人准时从公司出发。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天空被洗得很干净，盛夏午后的阳光从高楼之间倾泻下来，路边树叶绿得发亮。车驶上高架以后，S市中心密集的楼群一点点从视野里展开，远处江面泛着细碎的银光。
　　徐组长坐在前排，还在看最后一版方案。
　　“十点三个亿。”
　　他又确认了一遍数字，回头看夏天。
　　“小夏，这一轮是不是给得有点高？”
　　“正常范围。”
　　夏天把电脑放在腿上，又过了一遍关键参数。
　　“我们上一版对星辰系列的商业化成功率打折比较重，现在专利授权和测试数据补进来以后，估值上调有依据。”
　　她停了一下。
　　“而且我们这一轮要的是控制权。”
　　徐组长点点头。
　　“所以估值上要适当让一点。”
　　“嗯。”
　　“如果价格和控制权都不给空间，辰曜不可能接受。”
　　小张坐在后排另一侧，抱着材料叹了口气：“希望今天能有点实质进展。惠丰那边已经问我两次什么时候回去收尾了。”
　　双姐接道：“我这边也是。辰曜如果再拖半个月，两个项目一起压过来，到时候才是真的热闹。”
　　夏天笑了一声：“没事。今天先把框架谈下来，回来就切惠丰。”
　　小张转头看她：“姐，你说得好像辰曜已经答应了一样。”
　　“做人要有梦想。”
　　“昨天谁说不能给人类科技文明估值来着？”
　　“梦想不进Excel。”
　　车里安静了一秒。
　　双姐先笑了。
　　徐组长靠在座椅上，摇了摇头：“你们几个还有心情贫，说明压力还是不够大。”
　　小张立刻闭嘴。
　　资本市场的团队凝聚力，有时候只需要领导一句话。

　　一点四十五分，电梯抵达三十二层。
　　门一开，邱霖已经等在外面。
　　“徐总。”
　　他笑着迎上来。
　　“辛苦各位了，钟总他们已经在会议室。”
　　徐组长同他握了握手：“小邱，你们这次可真没少给我们增加工作量。前天晚上那批资料一过来，我们几个人昨天一天都没出办公楼。”
　　“那今天一定多准备点咖啡茶点。”
　　邱秘书笑。
　　“我们钟总说了，辛苦各位重新给辰曜估个好价钱。”
　　徐组长也笑：“价格确实比上次漂亮。”
　　“那我先替公司谢谢徐总。”
　　“先别谢。”
　　徐组长意味深长地看他一眼。
　　“价格漂亮，条件也会漂亮。”
　　邱秘书笑容不变：“那就进去慢慢谈。”
　　夏天走在最后。
　　越靠近会议室，那条从昨天开始已经淡得几乎察觉不到的黑金色命线，忽然又在手腕上浮了一下。再回过神时，已经到会议室的门了。
　　钟辰坐在里面。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衬衫，领口松开一颗扣子，桌前放着两份文件和一杯已经喝了一半的黑咖啡。
　　听见动静，他起身。
　　“徐总。”
　　双方依次握手。
　　“钟总，又见面了。”
　　徐组长笑着同他寒暄。
　　钟辰的目光越过他，落到后面的夏天身上。
　　只停了很短的一瞬。
　　“夏经理。”
　　夏天脚步顿了一下。
　　上一次握手后那段堪称职业生涯污点的记忆迅速卷土重来。
　　手痴。
　　骨节分明。
　　个人审美。
　　她至今不知道自己当时究竟是怎么把三句话连在一起说出口的。
　　夏天非常自然地把手里的电脑换到了右手。
　　然后——
　　点了点头。
　　“钟总。”
　　钟辰垂眸扫了一眼她明显没有要伸手的意思，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没说什么。
　　倒是旁边的邱霖低头喝了一口水。
　　夏天严重怀疑他在憋笑。
　　她决定假装没看见。
　　成年人最大的体面，就是允许一部分黑历史自然死亡。

　　人到齐以后，会议很快开始。
　　徐组长坐在一旁，照例先寒暄了几句。
　　“这次贵司补充的材料我们团队都认真看过了，尤其是几项核心技术专利和星辰系列最新的测试数据。我们对前一版方案做了比较大的调整。”
　　他说完看向夏天。
　　“还是小夏来介绍。”
　　钟辰抬手示意：“好。”
　　夏天起身，将电脑连接到会议室的大屏。
　　投影亮起的瞬间，她整个人已经从刚才那点尴尬里抽离出来。
　　“各位下午好。”
　　她站在屏幕旁，语气平稳。
　　“根据辰曜最新提供的补充资料，我们重新调整了技术成熟度、产品上市时间以及未来订单转化的相关假设。”
　　屏幕翻到下一页。
　　“首先是星辰系列。上一版模型里，我们对其商业化进度采用了相对保守的估计。但结合本次新增的专利、测试数据以及目前几个潜在订单，我们认为相关风险折价可以适度下降。”
　　辰曜一侧没人说话。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落在屏幕上。
　　夏天继续往下讲。
　　与第一次不同，这次她明显能感觉到对面的气氛松了一些。
　　至少黄志国看见几项关键参数时，没有再露出第一次会议那种“你们是不是来抄家的”表情。
　　她偶尔抬眼。
　　钟辰一直在听。
　　没有低头玩手机，也没有频繁翻材料，只会在某几个数字出现时低头记一笔。
　　一个小时后，汇报终于进入最后一页。
　　夏天停顿片刻，按下翻页键。
　　屏幕中央出现一个数字。
　　10.3亿元。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相比第一轮，上调了整整二点七亿元。
　　辰曜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黄志国明显松了口气。
　　李耀甚至已经偷偷扬了扬眉。
　　只有钟辰的表情没什么变化。
　　夏天继续道：“基于目前信息，这是我们对辰曜整体价值重新测算后的区间中枢。相较上一版，核心调整来自技术资产质量、星辰系列商业化概率以及潜在订单预期。”
　　她停顿片刻。
　　“但这一轮方案里，还有一个非常重要的前提。”
　　下一页出现。
　　会议室里刚刚稍显轻松的气氛，几乎瞬间凝住了。
　　交易完成后，摩都侧需取得辰曜科技实际控制权。
　　李耀刚才还扬着的嘴角慢慢落了下来。
　　黄志国皱起眉。
　　高齐没有说话，只低头快速翻到对应的交易结构。
　　钟辰终于抬起眼。
　　“怎么取得？”
　　声音很平静。
　　夏天看向他。
　　“增资加部分老股受让。”
　　“最终希望取得百分之五十一以上的表决权。”
　　她没有绕弯子，谈判桌上最没必要的就是在关键问题上装听不懂。
　　钟辰点了点头。
　　“也就是说。”
　　“钱多了二点七亿。”
　　“公司给你们。”
　　徐组长接过话：“钟总，不能这么理解。”
　　“为什么不能？”
　　钟辰语气依旧平稳，甚至没有明显的攻击性。
　　“如果重组以后，创始团队失去实际控制权，那辰曜未来最重要的产品方向、研发投入、管理层任免，都有可能不再由现在的团队决定。”
　　他将面前的方案往前推了一点。
　　“我们拿到的是钱。”
　　“失去的是公司。”
　　会议桌另一端安静下来。
　　徐组长沉默两秒：“但你现在必须承认一个现实。”
　　“没有新资金，辰曜未必有未来。”
　　“我承认。”
　　钟辰答得很快。
　　“所以估值可以谈，股份可以让，董事席位也可以谈。”
　　他说到这里，第一次停顿。
　　“控制权不行。”
　　四个字。
　　不重。
　　却没有留下什么讨价还价的余地。
　　夏天看着他。
　　她突然明白了昨天自己在文件旁写下的那一句。
　　钟辰不会轻易让。
　　其实还是写轻了。
　　他不是不想让。
　　是从一开始就没准备让。
　　徐组长靠回椅背：“钟总，站在投资人的角度，一家公司现在有6.7亿的负债，现金流不足三个月，又需要继续投入研发。新资金承担这么大的风险，却没有最终决策权，本身就很难说服投委会。”
　　“所以我没有要求他们做慈善。”
　　钟辰道。
　　“可以增加清算优先权，可以给反稀释，可以增加董事席位。财务事项设置特别表决权，我也能接受。”
　　他的手指轻轻压在文件上。
　　“但经营控制权必须在创始团队。”
　　夏天原本在记录，听到这里抬起头。
　　“如果下一轮产品还是不能落地呢？”
　　钟辰看向她。
　　这是两个人今天第一次真正把目光落在彼此身上。
　　夏天没有避开。
　　“假设星辰系列延期四个月，收入不达预期，现金流再次恶化。”她语气很客观，“到那个时候，投资人已经投入大量资金，却依然没有经营上的最终决策能力。”
　　“钟总。”
　　“你觉得这对投资人公平吗？”
　　会议室里没有人插话。
　　钟辰看了她片刻。
　　“夏经理觉得，什么叫公平？”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