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你一生》青枝灯

8、由自己决定怎么失去 夏天怔了一

　　夏天怔了一下。
　　“投资人出钱，就该拿到和风险相匹配的权利。”
　　“没错。”钟辰点头，“那创业团队过去三年承担的风险呢？”
　　他的语气始终平静，没有刻意拔高声音，却让整间会议室一点点安静下来。
　　“技术方向做错一次，钱没了；核心员工走一个，项目可能延期；银行催债的时候，是管理层负责；产品出问题的时候，也是我们负责。”
　　他停顿片刻，目光落在面前那份方案上。
　　“如果公司最难的时候，我们为了拿到一笔钱，把控制权卖掉，那以后公司真的做对了——算谁的？”
　　夏天一时没有回答。
　　午后的阳光已经偏西，从百叶窗的缝隙里切进来，在深色会议桌上铺出明暗交错的光影。空调出风口传来细微的风声，桌边十几个人都没有说话，刚才还充斥着数字、条款和估值的会议室，忽然因为钟辰这句话变得格外安静。
　　她看着对面的男人，脑海里却不由自主地闪过自己昨天查到的那些资料。
　　竞赛成绩被取消，出国计划搁浅，融资临门一脚撤回，上市前夕又遇上行业变化。
　　钟辰的人生像一列总在进站前被人临时改道的车。不是从未得到过，而是每次快要握住什么的时候，总会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先替他做决定。
　　如今连辰曜也走到了这一步。
　　可他最执着的似乎从来不是“绝不能失去”，而是——
　　如果一定要失去，也必须由我自己决定。
　　这个念头从夏天脑海里掠过。夏天握笔的手顿住，抬头看向他。
　　隔着整张会议桌，两个人的目光猝不及防地撞在一起。
　　徐组长还在旁边说：“这样吧，控制权这条我们暂时保留分歧，其他事项先继续往下谈，没必要在一项上耗死。”
　　可那几秒里，夏天几乎没听清他说了什么。
　　钟辰似乎也在判断什么。
　　片刻后，他忽然开口：“夏经理。”
　　“嗯？”
　　钟辰的视线从她脸上往下落了一瞬，落到自己的右手，又重新抬起来。
　　“你今天……”
　　他稍稍停顿。
　　“应该没有再研究我的手吧？”
　　会议室足足安静了两秒。
　　邱秘书第一个低下头，黄志国拿起水杯猛喝一口，小张则在桌子底下一个激动，差点把自己的鞋踩掉。
　　夏天：“……”
　　刚才那点因为钟辰的话而升起来的复杂情绪，顷刻间烟消云散。
　　很好。
　　命有没有问题暂且不论。
　　这个男人是真的记仇。
　　她维持住职业微笑：“钟总放心，今天主要研究您的公司。”
　　钟辰眉梢轻轻抬了一下：“研究得怎么样？”
　　夏天合上手里的笔。
　　“风险很高。”
　　她停顿半秒。
　　“建议谨慎持有。”
　　黄志国终于没忍住，偏过头笑出了声。
　　钟辰也笑了。
　　不是之前礼节性的微微勾唇，而是真的有了点笑意。只不过那点笑在他脸上停留得很短，很快又被谈判桌上该有的克制收了回去。
　　桌面之下，那根无人看得见的黑金色细线却仍缠在两人之间，随着呼吸轻轻浮动。
　　徐组长很快把话题重新拉回正轨。
　　“所以，钟总的意思还是很明确——控制权不放？”
　　“是。”
　　钟辰没有回避。
　　“估值可以谈，股份比例也可以谈，但实际经营控制权必须留在创始团队。”
　　说完，他朝财务总监高齐示意了一下。
　　“我们的方案也准备好了。”
　　高齐点头，将自己的电脑连上投影。
　　屏幕亮起，《辰曜科技重组方案建议》几个字出现在会议室正前方。
　　“各位。”高齐站起身，“按照贵方最新报价和辰曜补充披露的研发资料，我们也重新测算了一版。”
　　第一页翻过。
　　一个新的数字出现在屏幕中央。
　　投后股权估值：10.9亿元。
　　紧接着，是交易结构。
　　摩都及联合投资方新增投资4.36亿元，取得辰曜科技40%股权。
　　现有债务则通过展期、部分置换及后续融资另行处理。
　　会议桌另一边，摩都资产的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下来。
　　夏天没有立刻表态，只低头飞快算了一遍。
　　投后估值十点九亿。
　　四点三六亿换百分之四十。
　　辰曜既拿到了足够支撑一段时间的新增资金，又把创始团队股权保留在了可以继续掌握控制权的位置。
　　算盘打得很漂亮，漂亮到一看就是财务算过很多遍的那种。
　　高齐继续道：“在治理结构上，我们愿意给予摩都侧两个董事席位，并对新增融资、重大资产出售、关联交易、核心资产处置等事项设置特别表决机制。”
　　徐组长看完整套方案，手里的笔轻轻敲了一下桌面。
　　“十点九亿，百分之四十。”
　　“钟总，你们这个价格可比我们的方案还乐观。”
　　高齐接道：“如果完全按照行业头部企业的融资估值，辰曜当然不止这个价格。我们已经充分考虑了现阶段的负债和流动性折价。”
　　夏天没有说话。
　　具身智能还处在资本关注度很高的阶段，市场上的公司估值差异也极大。有订单、有技术闭环、有成熟产品的公司，和只有概念的公司，根本不能放在一个估值体系里比较。
　　辰曜的问题恰恰在这里。
　　技术确实领先。
　　产品也并非完全不存在。
　　可距离真正证明商业化能力，还差最关键的一步。
　　偏偏就是这一步，公司现在没钱继续走了。
　　如果星辰系列四个月后顺利落地，这笔投资可能很便宜。
　　可如果它失败——
　　四点多个亿填进去，可能只是帮辰曜多活一段时间。
　　这才是投资人真正担心的地方。
　　徐组长显然也想到这一层。
　　“高总，我认可你们技术端的调整，但百分之四十解决不了我们的核心问题。”
　　他抬起眼，看向钟辰。
　　“摩都不是财务投资人。”
　　“如果我们负责协调这么大规模的资金，又要承担现阶段的经营风险，只拿百分之四十，再加几个保护性条款，投委会过不了。”
　　钟辰反问：“那多少能过？”
　　“至少百分之五十一。”
　　没有迂回。
　　空气里的温度像一下降了两度。
　　李耀皱起了眉，黄志国脸上的笑也彻底没了。
　　钟辰倒没什么明显反应，只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方案。
　　“那还是控制权。”
　　“对。”
　　徐组长说，“这是我们的底线之一。”
　　双方再次陷入僵持。
　　夏天低头看着自己手边那两套交易结构。
　　一个要百分之五十一。
　　一个只肯给百分之四十。
　　表面上差十一个百分点。
　　实际上隔着的是公司的最终决策权。
　　这十一个百分点，比二点七亿估值差异难谈得多。
　　窗外的日光继续往下沉。
　　高楼之间已经出现了一层很淡的暮色，江面被夕阳照得发亮。会议室里没人急着说话，双方都在等对面先松口。
　　夏天的笔尖无意识地在纸上点了两下。
　　百分之五十一。
　　百分之四十。
　　控制权。
　　经营风险。
　　星辰系列四个月。
　　她忽然停住。
　　四个月。
　　“徐总。”
　　夏天突然开口。
　　桌边几个人都看了过来。
　　她没有立刻解释，而是翻开自己面前的估值模型，重新确认了其中一组假设。
　　“我有个想法。”
　　徐组长看她：“说。”
　　夏天把电脑转过来一些。
　　“我们为什么一定要现在就确定最终控制权？”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
　　钟辰也抬起了眼。
　　夏天继续道：“双方现在最大的分歧，其实来源于对星辰系列未来四个月的判断。”
　　她看向辰曜一侧。
　　“你们认为它一定能落地，所以觉得现在让出控制权不公平。”
　　随后又看向徐组长。
　　“我们认为它还有商业化和研发延期的风险，所以只拿百分之四十，对新增资金保护不够。”
　　她把笔放在桌上。
　　“那就不要现在赌谁对。”
　　钟辰眸色微动。
　　“什么意思？”
　　“分阶段交割。”
　　夏天将一张空白纸拉过来，边写边说。
　　“第一阶段，摩都及联合方按照双方重新协商后的估值注资，持股可以先控制在百分之四十到四十五之间。创始团队保留经营控制权，摩都拿董事席位以及重大事项否决权。”
　　“但设置一个明确的里程碑。”
　　她在纸上写下几个字。
　　星辰系列商业化节点。
　　“四个月后，如果星辰系列按照约定完成产品测试、量产准备和核心订单转化，控制权继续留在创始团队。”
　　“如果没有完成呢？”高齐问。
　　夏天抬头。
　　“触发第二阶段保护机制。”
　　“可以是新增董事席位，可以是附条件表决权，也可以给投资人追加股权的选择权。具体怎么设计，双方再谈。”
　　她看了一眼钟辰。
　　“换句话说。”
　　“现在我们不要求钟总把公司交出来。”
　　“但你得拿未来四个月的结果，证明今天保住控制权是对的。”
　　会议室彻底安静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