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你一生》青枝灯

6、新的估值 手指停在发

　　手指停在发送键上。
　　窗外的红灯变成了绿灯，出租车再次起步，轮胎压过积水，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夏天没有按下去。
　　也许只是巧合。
　　也许外婆当年真的只是随口一说。
　　她干了三年金融，第一次发现自己居然有一天会试图给一根看不见的线做尽职调查。
　　这要是让徐组长知道，大概会建议她先给自己做个精神状态评估。
　　夏天无声地笑了笑，正准备退出微信，电话却毫无预兆地跳了进来。
　　屏幕上赫然两个字：
　　徐组长。
　　她盯着手机看了半秒。
　　很好。
　　玄学还没研究明白，资本主义先来催进度了。
　　“喂，Boss。”
　　徐组长那边背景有些嘈杂，显然也还没下班：“小夏，辰曜刚刚反馈了，后天上午继续谈。他们对我们这一版估值意见很大，今晚又补了一批材料过来。”
　　夏天坐直了一点：“新的经营数据？”
　　“还不知道全不全，我也是刚收到。”徐组长顿了一下，“不过对方这个时候突然补材料，八成是准备抬估值。你明天早点来，我们把模型和方案重新过一遍。”
　　“好，我知道了。明早我先跟小张他们把材料拆一下，看看对估值影响多大。”
　　“嗯，辛苦了。”
　　电话挂断。
　　手机重新回到刚才的微信界面。
　　那句【外婆，我小时候身体是怎么好起来的呀？】还安静地躺在输入框里。
　　夏天看了一会儿。
　　最后一个字一个字删掉。
　　算了。
　　反正按照现在这个项目的进度，接下来少不了和钟辰打交道。
　　命线究竟是什么，她总有机会弄明白。
　　至于小时候那些事——
　　二十多年都过去了，也不急着问。
　　她收起手机，靠回椅背。
　　雨势渐渐大了，细密的雨点敲在车窗上。出租车沿着高架一路向前，脚下是纵横交错的城市道路，远处一列列车灯汇聚又分散，像无数条发着光的线，在巨大的城市里彼此交错，又各自奔向看不见的终点。
　　夏天隔着雨幕望了一会儿。与此同时，手机邮箱里，一封来自辰曜科技的补充材料静静躺在未读列表里。
　　邮件发送时间：21：37。
　　第二天早上八点半，夏天刚走出电梯，就知道今天大概率不会太好过。
　　昨夜下过一场雨，S市难得凉快了些。办公区外的落地窗蒙着一层薄薄的水汽，远处高楼隐在灰白色的晨雾里，城市像还没完全醒过来。可摩都资产显然不在“城市”的范畴内——办公室里灯火通明，打印机已经响了半天，空气中弥漫着咖啡和加班隔夜后的疲惫气息。
　　徐组长坐在工位旁的小会议桌前，一手端着咖啡，一手翻着一沓刚打印出来的材料，眉头皱得能夹住一张名片。
　　夏天脚步一顿。
　　不好。
　　老板早到不可怕。老板早到了还拿着文件等你，才可怕。
　　她原本还打算趁徐组长没注意，先去趟洗手间补个口红，顺便给自己两分钟从“刚挤完早高峰的普通人”切换成“专业金融人士”。
　　现在看来，这两分钟也被资本没收了。
　　她默默把包放到座位上。
　　“Boss，早。”
　　徐组长抬头看了她一眼。
　　“小夏，来得正好。”
　　夏天：“……”
　　她就知道。
　　徐组长把手里的材料推过来：“昨天晚上辰曜补过来的东西，你看了吗？”
　　“邮件看到了，附件还没来得及全部拆。”
　　“我也是今天早上才完整看完。”徐组长用手指点了点其中几页，“他们前期技术布局比我们原来拿到的资料完整得多。几项核心发明专利已经进入授权阶段，还有一批跟星辰系列相关的申请文件。”
　　夏天的困意一下散了大半。
　　她拉开椅子坐下，快速翻了几页。
　　运动控制、视觉识别、人机协同……
　　几项技术和辰曜目前尚未正式上市的星辰系列高度相关，其中两项的发明人一栏里赫然写着——
　　钟辰、李耀。
　　她的目光在那个名字上停了不到半秒，很快翻到下一页。
　　工作时间。
　　不能对甲方的名字产生多余情绪。
　　“奇怪。”夏天皱起眉，“之前尽调资料里没有这么完整。”
　　“有些申请当时还没到公开节点，授权进度也是最近才有变化。”徐组长靠回椅背，“辰曜昨天显然是把能拿出来的技术牌全拿出来了。”
　　他说着，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摆明了不认我们第一轮那个价格。”
　　夏天低头继续翻材料。
　　如果只是多几个专利证书，当然不可能简单粗暴地往企业估值上加一笔钱。专利不是现金，也不是拿到一张证书，公司第二天就凭空多值几个亿。
　　真正麻烦的是另一件事。
　　这些材料证明，辰曜一直在押注的下一代产品并不只是PPT上的故事。
　　如果星辰系列的核心技术已经逐渐进入成熟阶段，那么原本模型里对未来产品落地概率、商业化节奏和技术壁垒的判断，就必须重新评估。
　　同样的公司。
　　同样的负债。
　　故事却可能完全不一样。
　　夏天把材料放下：“不能按专利数量直接往上加估值，但原来的预测确实得重做。尤其星辰系列，如果这些专利能够覆盖核心环节，我们之前给的商业化折扣可能太重了。”
　　徐组长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
　　“我们今天把技术资料重新拆一遍。小张去对行业可比公司，双姐看专利质量和商业化情况，你重新跑模型。”
　　夏天已经打开电脑。
　　“行。”
　　她想了想，又问：“要不要把极端情景也做出来？”
　　“做。”
　　徐组长回答得很快。
　　“最差的情况，公司三个月内还是找不到钱；最好的情况，星辰系列按计划推进，并且能拿到产业资本。两套都做。”
　　他说完停了一下，又笑：“后天谈的时候，不能让钟辰觉得只有他会算账。”
　　夏天也笑了。
　　“明白。”
　　昨天还在研究人家为什么没有命，今天开始研究人家到底值多少钱。

　　九点十分，小会议室。
　　项目组四个人终于凑齐。
　　小张抱着电脑进来时，手里还拎着没打开包装的咖啡外卖；双姐则端着一杯热美式，把辰曜新补的材料在桌上摊开。
　　“我先说结论。”双姐翻到其中一页，“辰曜这几项专利不是纯凑数量。有两项权利要求范围做得挺漂亮，尤其跟运动控制相关的这一组，如果后面产品能落地，至少能形成一点技术壁垒。”
　　小张边打开外卖包装，边含糊地说：“行业那边我也看了一下。现在市场对具身智能估值分化很大，有订单和没订单完全是两个世界，有核心技术和只有概念又是两个世界。”
　　夏天一边听，一边在电脑上修改假设。
　　“所以我们不改底层逻辑，只调整技术成功率和商业化节奏。”
　　“对。”徐组长说，“别被他们牵着走。”
　　他抬手指了指屏幕。
　　“辰曜现在还是缺钱。”
　　“有专利，不代表银行就不催贷款。”
　　“技术是筹码，不是护身符。”
　　小张立刻接了一句：“那要是专利能拿去还银行呢？”
　　双姐看他：“你可以试试跟银行说。”
　　“就说我们没现金，但我们有梦想，还有八项发明专利。”
　　会议室安静了两秒。
　　小张默默低头开始喝他的卡布奇诺。
　　“算了。”
　　夏天没忍住笑。
　　徐组长也咳了一声，把差点跑偏的话题拉回来：“今天别想下班的事了。明天下午还是两点去辰曜，今天把新估值全部跑出来。”
　　四个人齐刷刷沉默。
　　窗外晨雾已经散了，阳光一点点落进玻璃幕墙，城市终于显出盛夏该有的明亮。
　　夏天看了一眼时间。
　　九点二十七。
　　很好。
　　距离理论下班时间还有八小时三十三分钟。
　　距离实际下班时间——
　　未知。

　　同一时间，辰曜科技三十二层的气氛却难得轻松。
　　昨晚送出去的那批补充材料显然给了所有人一些信心。
　　李耀进会议室的时候，脸上的得意几乎藏不住。
　　“我就说，我们研发不是只会烧钱。”
　　他把一沓专利材料往桌上一放。
　　“看看。”
　　“这么多年钱也不是全烧成咖啡和加班费了。”
　　产品负责人王一星立刻非常识时务地靠过去：“耀哥，我早就知道跟着你有前途。”
　　李耀看他一眼。
　　“昨天是谁说我语气很研发？”
　　“昨天是昨天。”
　　王一星面不改色。
　　“今天你是公司核心资产。”
　　黄志国在旁边笑得差点呛到。
　　“你这个岗位最应该叫战略性变脸。”
　　“这叫跨部门协同。”王一星纠正。
　　会议室难得有了点真正的笑声。
　　过去半个月，辰曜所有人都被现金流压得喘不过气。银行电话、供应商催款、员工情绪、融资失败，每一件事都像悬在头顶的石头。如今几项核心专利集中进入授权阶段，虽然远远谈不上起死回生，却至少让他们在谈判桌上多了几张能拿得出手的牌。
　　高齐也不像往常那样紧锁眉头。
　　他翻着材料，语气仍旧是财务特有的克制。
　　“对估值肯定有帮助。”
　　王一星立刻问：“能涨多少？”
　　高齐抬眼：“你觉得我是许愿池？”
　　“……”
　　“专利本身不会凭空多出现金流。”他把文件合上，“但如果能证明星辰系列的技术成熟度比对方原先判断的高，未来收入预测和折现假设都会有调整。”
　　黄志国叹了口气：“听完以后还是觉得财务说话最没感情。”
　　“我已经很乐观了。”
　　“你哪里乐观？”
　　高齐想了想。
　　“刚才没说‘前提是公司能活到那个时候’。”
　　会议室再次安静。
　　黄志国竖起大拇指。
　　“谢谢高总口下留情。”
　　李耀靠在椅背上，整个人明显比昨天精神不少：“你们销售产品那边也赶紧动起来。技术有了，宣传得跟上。总不能我们实验室干三年，外面的人还以为辰曜只会做展厅机器人。”
　　黄志国点头：“内容可以准备，但是别吹过头。星辰系列毕竟还没正式出来。”
　　“快了。”李耀马上说，“最多四个月。”
　　王一星：“你昨天也是四个月。”
　　“今天少了一天。”
　　“……”
　　李耀拍了拍桌子：“实在不行从今天开始研发组睡公司，我就不信四个月还搞不出来。”
　　一直没有说话的钟辰终于抬起头。
　　“你们真睡公司，消防会先找我。”
　　几个人笑了起来。
　　钟辰把手里的材料合上，神色倒没有他们那么轻松。
　　“专利是好消息。”
　　“但别高兴得太早。”
　　会议室慢慢静下来。
　　“摩都资产不会因为多几张授权通知书就把报价翻一倍。”
　　他看向高齐。
　　“今天重新跑一遍估值。”
　　“把星辰系列按不同上市时间拆三种情景，另外算清楚我们最低能接受到什么程度。”
　　高齐点头。
　　“没问题。”
　　“下班前给你。”
　　钟辰又看向黄志国：“银行展期有进展吗？”
　　黄志国的笑淡了些。
　　“还在谈。”
　　“对方愿意继续谈，但条件不会太好。”
　　“继续。”
　　“供应商那边呢？”
　　“几个核心供应商同意延十五天，剩下的还在沟通。”
　　钟辰点了点头。
　　刚才轻松起来的气氛很快又沉了回去。
　　大家其实都明白。
　　这几项专利能让他们在谈判桌上坐得直一点。
　　但它们不能发工资。
　　也不能替辰曜还掉下个月的贷款。
　　公司真正需要的，仍然是钱。
　　窗外阳光正好，江面被照得一片明亮。隔着三十二层的玻璃往下看，街上的车辆细得像一个个缓慢移动的黑点，整座城市依旧井然有序地运转着，没有人会因为一家创业公司正在生死边缘就停下来等一等。
　　钟辰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桌上的重组方案还停留在第一页。
　　摩都资产。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想起昨天那个叫夏天的项目经理。
　　准确来说。
　　是想起她握着自己的手，迟迟不肯放开的样子。
　　还有那句——
　　“我有点手痴。”
　　钟辰低头看了一眼右手，那股奇怪的束缚感今天已经消失了。
　　仿佛昨天真的只是一个错觉。
　　“老大？”
　　李耀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钟辰回过神。
　　“嗯？”
　　“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
　　他把手放回西裤口袋。
　　“工作。”

作者有话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