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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梦里的那个小女孩 周五早上七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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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早上七点十二分,夏天站在高铁站安检口前,第一次对自己的职业习惯产生了深刻反思。
她明明只是回老家查一份二十三年前的工商纸质档案,却还是背了电脑。
甚至带了充电器。
昨晚收拾东西时,她一边告诉自己这是私人行程,不工作,一边十分自然地把电脑塞进包里。整个过程熟练得像身体里住着一个不受本人控制的项目经理。
钟辰从自动售货机旁回来时,手里多了两杯咖啡。
他递给她一杯。
“没糖。”
夏天接过来:“谢谢。”
钟辰目光落到她肩上的电脑包:“查档案还带电脑?”
“备用。”
“备用什么?”
“万一要现场做信息整理。”
“手机不行?”
夏天看他:“钟总,你们做研发的人出门不带电脑?”
“带。”
“那你为什么问我?”
“确认一下是不是职业病。”
夏天:“……”
这个人自从知道她的秘密以后,好像对她越来越不客气了。
以前好歹还隔着一层甲乙方关系,讲话多少带点商务礼仪。现在共同保守了一个秘密,商务礼仪已经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贬值。
广播开始提示检票。
两个人跟着人流往前走。
夏天的老家离S市不远,高铁只需要一个多小时。周五早上的车厢几乎坐满了,一半是出差的人,一半是提前回家的学生。行李箱一个挨一个塞在行李架下面,前排有人刚坐稳就打开了电脑,隔壁座已经戴上眼罩准备睡觉。
夏天找到位置。
靠窗。
钟辰在旁边。
列车开出去不到十分钟,她果然把电脑拿了出来。
钟辰侧头看她。
夏天十分坦然:“我只是整理青岑的资料。”
“嗯。”
“不是工作。”
“我也没说什么。”
“你的表情说了。”
钟辰靠回座椅:“那你继续。”
夏天不理他,打开前几天单独整理出来的文件夹。
【青岑——待确认】
目前里面的东西不多。
一张从家里带回来的旧牛皮纸药袋,印着已经褪色的“青岑”蓝章;一条企业数据库里的历史工商记录;负责人秦庆国的姓名;以及昨天档案部门发给她的办理通知。
青岑健康咨询服务部。
成立于二十四年前。
注销于二十一年前。
经营地址就在她老家隔壁的县城。
公开数据库只能看到这些。
今天他们要查的,是当年的纸质工商底档。
“你查过秦庆国吗?”钟辰忽然问。
“查过。”
夏天打开另一个页面。
“同名很多。目前没办法确认哪个是本人。青岑注销的时候他应该四十多岁,现在如果还在世,大概六七十。”
“没有身份证信息?”
“历史工商公开信息只保留了一部分。”
夏天关掉页面。
“而且就算找到本人,也不能直接跑过去问‘您好,请问二十三年前是不是有人在您这里借过命’。”
钟辰点头:“容易被报警。”
“你现在已经很会适应这个赛道了。”
“创业需要学习新业务。”
夏天笑了一下。
她原本以为今天的气氛会很沉重。
结果并没有。
至少从S市出发以后,两个人说的依然是正常的话,喝正常的咖啡,讨论怎么查一份已经注销二十多年的企业档案。
那句“借她三年”仍旧在她脑海深处压着。
可不知道为什么,有钟辰坐在旁边以后,它好像没以前那么吓人。
一个秘密真正让人恐惧的时候,往往不是它有多离奇。
而是你不知道能告诉谁。
现在至少有一个。
虽然这个人很可能就是秘密里的另一个当事人。
想到这里,夏天余光扫向他的右手。
黑金色的线从她腕间延伸过去,绕在他手腕上。
安静得过分。
钟辰忽然转头:“又看什么?”
夏天立刻收回视线。
“窗外。”
“窗外在另一边。”
“……”
失策。
她低头喝咖啡。
“研究你的手已经属于历史项目,不再新增投资。”
钟辰很轻地笑了一声。
“最好是。”
九点四十,两个人抵达县里的档案服务窗口。
旧城区这些年变化很大。
夏天小时候来过这里几次,印象里车站外面是一片低矮的临街商铺,最热闹的是卖服装和小商品的市场。现在市场早拆了,原来的道路拓宽成双向六车道,两边新建了商场和住宅,只有远处几排灰白色老楼还勉强保留着二十年前县城的样子。
档案窗口在政务服务中心四楼。
工作日上午,人不算多。
夏天提前准备好了身份证明、查询申请以及药袋照片。工作人员核对了半天,又让她补填了一张“历史个体工商户档案查阅申请表”。
钟辰坐在旁边,看她埋头填表。
“为什么连婚姻状况都要填?”
夏天笔尖停了一下。
低头重新看。
然后发现自己填错表了。
她面无表情地把纸翻过去。
“刚才那张是隔壁窗口的。”
钟辰:“……”
“你可以当没看见。”
“可以。”
五分钟后,工作人员抱着一个灰色档案盒回来。
“年代比较久,只找到这些。”
盒子不大。
外面的牛皮纸封套已经明显发黄,右上角贴着一张白色编号纸。工作人员先说明,部分涉及个人身份信息的材料只能现场阅览,不能拍照复印。
夏天点头。
“没问题。”
档案打开以后,最上面就是当年的个体工商户设立申请。
【名称:青岑健康咨询服务部】
【经营者:秦庆国】
【经营范围:健康信息咨询、康复咨询。】
地址也和公开数据库一致。
夏天一页页往下翻。
身份证复印件已经模糊得看不清照片;房屋租赁合同还在,房东是当时一家已经倒闭的县属企业;再往后是两次年检资料,还有一份经营场所变更申请。
“变过地址?”钟辰问。
“嗯。”
夏天仔细看日期。
青岑成立最初的半年,注册在县城一条普通商业街上。
半年后,经营场所变更。
新的地址位于县城西侧。
安河路十七号。
夏天盯着这个地址。
没印象。
她拿手机地图搜了一下。
现在已经没有“安河路”这个地名。
老城区道路在十几年前整体调整过,原来的安河路被并入新建大道,地图只跳出来一个完全不相关的安河小区。
“能查以前的位置吗?”钟辰问。
“回去找老地图。”
夏天把地址记进备忘录。
继续往后。
材料慢慢变少。
青岑没有员工社保记录,没有对外投资,没有银行贷款,也看不出有什么正常经营机构应该留下的业务痕迹。
一年以后,它突然申请停业。
又过了不到两年,正式注销。
夏天翻到最后。
“就这些?”
工作人员点头:“工商这边就这么多。如果你想查诊疗记录,那不归我们。”
“但它的经营范围里没有诊疗。”
“对。”
工作人员也看了一眼旧档案。
“所以如果当时真有看病行为,也不会在这套材料里。”
非常合理。
同时也非常没用。
夏天盯着几十页纸,第一次体会到一种极其符合现实的挫败感。
查了半个月。
跑了一个多小时高铁。
填了两张表。
最后得到的核心信息是——这个地方确实存在过。
老板叫秦庆国。
搬过一次家。
然后没了。
悬疑小说里的线索往往一页比一页刺激。
现实里的尽调不是。
现实通常是查了一百页材料,其中九十九页都告诉你:
暂无异常。
夏天正准备合上档案,钟辰忽然伸手。
“等一下。”
“怎么了?”
他指向房屋租赁合同后面。
那里夹着一张很薄的纸。
因为尺寸比其他材料小一圈,刚才两个人都没有注意。
工作人员帮忙抽出来。
是经营场所变更时附上的一张手绘平面示意图。
非常简单。
应该是当年为了说明经营面积随手画的。
长方形的房屋。
临街一扇门。
前面一间较大的房间,中间一条狭长通道,后面又分成两个更小的房间。
线条甚至有些歪。
右下角写着:
【使用面积:68.4㎡】
夏天看了几秒。
没看出特别。
正准备翻过去,却发现钟辰一直没动。
“怎么了?”
他没有回答。
目光停在那条窄窄的通道上。
夏天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心里忽然一沉。
“钟辰?”
“这个地方……”
他的声音很低。
“我好像见过。”
夏天没有立刻说话。
工作人员就在对面整理另一只档案盒。
她把声音压下来:“什么时候?”
钟辰看了很久。
最后摇头。
“梦里。”
两个字。
夏天的手指停住。
他们没有在窗口继续讨论。
从政务服务中心出来时已经接近十二点。
太阳正烈,台阶外的地面被晒得发白。广场旁边有家开了很多年的小面馆,门口支着红色遮阳棚,冷气从玻璃门缝里不断往外跑。
夏天看了眼时间。
“先吃饭?”
钟辰点头。
两人找了靠里面的位置。
老板拿来菜单。
夏天点了两碗拌面,又加了一份小排和凉拌黄瓜。
钟辰看她:“不是要清淡?”
“我已经康复了。”
“昨天还说自己是病号。”
“昨天的商业谈判策略。”
钟辰沉默两秒。
“所以病情可以随付款主体变化?”
“金融上讲究动态调整。”
钟辰笑了一声。
面很快端上来。
夏天吃了几口,才重新问:“刚才那张图,你见过?”
“不确定。”
钟辰用筷子拨开碗里的葱。
“但那条走廊很像。”
“你之前说车祸的时候看见过走廊。”
“不是只有车祸。”
夏天抬起头。
钟辰停了一会儿。
“小时候我一直做一个梦。”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说起。
不是她问。
也不是她绕着问题一点点试探。
“什么梦?”
面馆里正是午饭最忙的时候。
老板在收银台后喊号,厨房不断传来锅铲撞击声。旁边一桌一家三口正在讨论下午去哪儿玩,小孩边吃边看平板,被妈妈敲了两次桌子。
所有声音混在一起。
反而让他们这张靠墙的小桌显得格外安静。
钟辰看着自己的右手。
“梦里我躺在一个很暗的房间。”
夏天夹菜的动作慢下来。
“窗户像被东西挡住了,看不清白天还是晚上。床很硬,也很矮。”
“旁边呢?”
钟辰抬眼。
“还有一个小女孩。”
这一刻,夏天突然觉得周围所有声音都远了,“看得清吗?”
“看不清脸。”
钟辰说,“她很小,应该在发烧,一直在抖。有人站在床边,按住她一只手。”
夏天没有动。
果然。
一样。
不是大概相似。
是同一个地方。
“你呢?”
“什么?”
“你在做什么?”
“想伸手碰她。”
钟辰的眉头轻轻皱了一下。
像是在回忆一个重复了很多次,却始终只停留在同一个位置的梦。
“但手抬不起来。”
“我想问她叫什么。”
“每次梦到这里就醒。”
夏天握着筷子的指尖一点点用力。
“从什么时候开始做?”
“不知道。”
“很小的时候就有?”
“嗯。”
“家里人知道吗?”
“小时候说过。”
钟辰语气平静,“他们觉得是失踪以后高烧留下的噩梦。后来做得少了,我自己也觉得可能只是记忆错乱。”
“现在呢?”
他看向她。
“不太像。”
夏天没说话。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黑金线颜色比早上更深。
她忽然想起那份口头协议。
不得选择性披露。
不得隐瞒重大事项。
很好。
这可能就是重大事项。
甚至属于必须临时公告的级别。
夏天在心里叹了口气。
“我有东西没告诉你。”
钟辰没表现出意外。
“我知道。”
夏天:“?”
“你那天说只看见两张床的时候,表情不像只有两张床。”
“……”
这个人真的很烦。
“那你怎么没问?”
“你说等证据。”
夏天怔了一下。
钟辰夹了一口面。
“所以我等。”
很普通的一句话。
她胸口却莫名松了一点。
夏天放下筷子。
“车祸那天,我看见的不只是两个孩子。”
她把那段画面从头说了一遍。
黑色布帘。
纸灰味。
两个孩子。
暗色的线。
还有站在阴影里说话的人。
钟辰一直没打断。
直到最后。
夏天停了几秒。
“其中一个人问——”
“要借多久?”
钟辰抬起眼。
夏天继续:
“另一个人说,借她三年。”
钟辰没有说话。
这次沉默持续得很久。
面馆老板端着一盘别人桌的小炒经过,热油和辣椒的味道一瞬间压过来。门口有人推门,风铃叮地响了一声。
夏天第一次觉得“借”这个字这么重。
借钱。
借东西。
借时间。
现代社会几乎什么都能借。
可如果借的是一个人的命呢?
她不知道。
“那个女孩……”钟辰终于开口。
“可能是我。”
夏天没有回避。
“那个男孩?”
她看着他。
没有把答案说死。
“不知道。”
“但现在看。”
“可能是你。”
钟辰垂下眼。
过了几秒,他忽然问:“你在害怕什么?”
夏天一愣。
“我?”
“嗯。”
“我看起来害怕?”
“从你说完以后就一直捏筷子。”
夏天低头。
很好。
塑料筷子已经快被她捏出弧度。
她松手。
“我只是觉得,如果真的是我们两个……”
后半句没说出来。
那就意味着。
三岁的她之所以活下来,很可能和六岁的钟辰从此失去某种东西有关。
这句话现在太早。
也太重。
钟辰却像知道她在想什么。
“还没查清。”
“我知道。”
“那就先别替二十三年前的人给自己定罪。”
夏天抬头。
“我没——”
“你有。”
他声音不高。
“脸上写得挺明显。”
夏天想反驳。
最终没说。
钟辰把那盘小排往她这边推了一点。
“先吃饭。”
“你现在怎么还能吃?”
“为什么不能?”
“我们刚发现自己可能二十三年前一起被放在一个奇怪的房间里。”
钟辰想了一下。
“所以应该绝食?”
夏天:“……”
似乎也没有逻辑。
“而且。”他补充,“你点的。”
夏天彻底没话了。
她重新拿起筷子。
吃了两口,突然问:“如果以后发现,我真的欠你什么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