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你一生》青枝灯

23、太好的钱 克洛伊资本

　　克洛伊资本真正走进辰曜科技的会议室，是在夏天确认“青岑”确实存在后的第三天。
　　那天上午，S市又下雨了。
　　雨不算大，却从早高峰一直拖到十点多，整座城市像罩在一层灰白色的水汽里。辰曜三十二层的落地窗蒙着细密的雨珠，远处江面和对岸的楼群都只剩模糊轮廓。
　　夏天八点二十到公司，刚坐下，高齐就把一份邮件转给了她。
　　标题很简单。
　　【关于辰曜科技流动性支持及后续产业投资的初步沟通】
　　发件人——克洛伊资本。
　　夏天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
　　又是它。
　　虽然说资本市场本来就是个巨型熟人社会。基金、券商、银行、律所、FA、产业方绕上两三层，谁和谁认识都不值得惊讶。
　　但如果一个名字出现得太多，就总会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
　　夏天为此在电脑里专门建了一个文件夹，目前里面一共十二份材料。
　　没有一份是实锤。
　　但也没有一份让她觉得可以直接删掉。
　　她打开邮件。
　　克洛伊资本表示，此前通过市场渠道了解到辰曜正在推进债务重组和新一轮融资，对星辰系列及核心研发能力“具有较高兴趣”，希望以潜在投资协调方的身份与公司进行一次初步沟通。
　　附件是一份不到十页的初步方案。
　　夏天越往下看，眉头越慢慢皱起来。
　　不是方案不好。
　　恰恰相反。
　　太好了。
　　短期流动性方面，克洛伊可以协调一笔最高不超过一亿元的过桥资金，用于偿还即将到期的部分银行借款和核心供应商货款。
　　中期融资方面，他们愿意协助辰曜重新谈两笔银行贷款展期，并引入产业投资方参与后续量产资金。
　　至于估值和控制权，对方甚至没有表现出太强的攻击性。
　　文件里写得很漂亮——
　　“充分尊重创始团队在技术研发及公司经营中的长期价值。”
　　翻译一下。
　　暂时不抢公司。
　　夏天把文件从头看到尾，又重新翻回第一页。
　　高齐端着咖啡站在旁边：“怎么样？”
　　“像慈善。”
　　“我也是这么觉得。”
　　夏天抬头：“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投资人有这么高的道德期待了？”
　　“没有期待。”高齐喝了一口咖啡，“所以才觉得有问题。”
　　两个人对视一眼。
　　十点，克洛伊的人准时到了。
　　一共三个人。
　　负责牵头的是程砚。
　　三十七八岁的年纪，灰色西装，没有领带，手里只带了一只很薄的电脑包。他说话不快，进会议室以后先和钟辰握手，再依次同在场的人打招呼，动作和语气都挑不出毛病。
　　“钟总，久仰。”
　　“程总，辛苦。”
　　“应该的。”
　　轮到夏天时，对方停了半秒。
　　“夏经理。”
　　夏天同他握手：“程总。”
　　程砚笑了笑：“之前听过你的名字。”
　　“听过我？”
　　“摩都这次给辰曜设计的分阶段重组结构，市场上有人提过。”他说，“很漂亮。”
　　夏天也笑：“方案还在执行，漂亮不漂亮得四个月以后再看。”
　　“能把创始人和投资人的利益先放到一张桌上，本身已经不容易了。”
　　下一秒，她脸上的笑意险些停住，两人握手时，夏天本能地抬了一下眼。
　　程砚身后有线。
　　很多。
　　多到她第一眼甚至没能分清到底有多少根。
　　灰色。
　　黑色。
　　还有一些极细的金。
　　它们并不像普通人的因果线一样，从程砚本人身上自然延伸出去，更像无数从不同方向而来的线穿过他，又重新散向别处。
　　有的已经灰得近乎发黑。
　　有的却亮得异常。
　　几十根缠在一起，交错、打结，最后在他身后形成一片极其复杂的影子。
　　夏天从小到大见过各种关系。
　　夫妻。
　　父母子女。
　　合伙人。
　　债权人和债务人。
　　甚至见过一家人为了遗产吵得不可开交，五六条线在客厅里拧得像一团没人收拾的耳机线。
　　可她从没见过眼前这种东西。
　　太多了。
　　多得不像一个普通人一生能够建立起来的关系。
　　更奇怪的是——
　　程砚自己的命线非常清晰。
　　淡金色，平稳，没有明显分叉。
　　在那一团灰黑之中，显得干净得近乎突兀。
　　像暴风雨中央一块没有被淋湿的地方。
　　夏天松开手。
　　就在这一瞬，程砚的视线似乎往下落了一下。
　　很轻。
　　落在她右手腕附近。
　　夏天心里骤然一紧。
　　黑金色的线几乎同时热了一下。
　　再抬眼时，程砚已经若无其事地走向自己的座位，仿佛刚才那一眼只是最普通不过的社交动作。
　　“夏经理？”
　　旁边小张轻声叫她。
　　夏天回过神：“嗯？”
　　“坐啊。”
　　“哦。”
　　她拉开椅子。
　　很好。
　　人在会议室。
　　魂刚才出去做了一轮尽调。
　　会议很快进入正题。
　　程砚没有浪费时间，简单介绍了克洛伊资本在科技、高端制造以及特殊机会投资方面的经验，随后便直接切进辰曜。
　　“我们看过公开资料，也通过几家产业机构了解过辰曜的技术能力。”他说，“坦率讲，如果只看现在的财务状况，风险确实不低。但如果把星辰系列未来六到十二个月的商业化可能性考虑进去，我们认为公司还有继续投入的价值。”
　　黄志国难得听见外部投资人把辰曜说得这么像个人，神色都缓和不少。
　　钟辰却没什么反应。
　　“所以你们的方案是什么？”
　　程砚翻到下一页。
　　“短期先解决流动性。”
　　“一亿元过桥额度，不要求现在确定下一轮最终估值。资金到账以后，可以优先处理一个月内到期的银行债务和核心供应商付款。”
　　高齐问：“资金性质？”
　　“债。”
　　“期限？”
　　“六个月，可以视后续股权融资情况延期。”
　　“利率？”
　　程砚报了一个数字。
　　会议桌边几个人同时安静了一瞬。
　　不高。
　　甚至比辰曜现在能从市场上拿到的很多短期资金都便宜。
　　高齐抬头：“抵押物呢？”
　　“原则上以部分知识产权和应收账款做增信，但不要求全部核心资产抵押。”
　　“个人担保？”
　　“不强制。”
　　黄志国忍不住看了一眼钟辰。
　　那个眼神很明确。
　　这不是救命吗？
　　钟辰没有接他的眼神，只继续问：“你们得到什么？”
　　程砚笑了一下。
　　“钟总果然不太习惯别人给便宜的钱。”
　　“便宜的钱一般不便宜。”
　　“有道理。”
　　程砚并不介意。
　　“克洛伊的收益不完全来自这笔过桥资金。我们更希望成为后续产业融资的协调方。如果辰曜在观察期内完成星辰系列的关键里程碑，我们会推动合作产业方进入下一轮。”
　　“股权比例？”
　　“到时再谈。”
　　“估值？”
　　“参考届时经营情况。”
　　“控制权？”
　　程砚停了一下。
　　“现阶段我们没有取得控制权的要求。”
　　这句话一出来，黄志国彻底不说话了。
　　夏天也抬起眼。
　　资本市场上不是没有这种钱。
　　困境投资本来就有各种结构，有人赚利息，有人赚债转股，有人押未来估值修复，也有人只是希望提前锁定优质项目。
　　从交易逻辑上讲，克洛伊完全解释得通。
　　如果这是相亲，差不多等于对面长得好、学历高、收入稳定、有房无贷，还说彩礼随便。
　　正常人的第一反应不是马上领证，而是先确认一下对方有没有在逃。
　　夏天低头继续看文件。
　　果然。
　　第四页出现了一项新的要求。
　　“排他期？”
　　她开口。
　　程砚看过来：“十个工作日。”
　　“辰曜目前的重组方案已经有摩都和其他资金方参与。”夏天说，“这个阶段签排他，会影响现有融资进度。”
　　“不是要求辰曜停止现有重组。”程砚解释，“只是针对我们引荐的产业投资方和短期资金，希望在正式尽调期间享有优先谈判权。”
　　“如果十个工作日以后你们决定不投呢？”
　　“排他自动解除。”
　　“期间发生流动性缺口？”
　　“我们可以先提供部分资金。”
　　夏天点了点头。
　　逻辑还是通的，但烦就烦在这里。
　　如果一份方案漏洞百出，反而很好处理。
　　最难处理的是每一条单独看都合理，放在一起却让人觉得哪里不对。
　　会议继续。
　　克洛伊准备得明显比一般“初步接触”充分。
　　他们问研发进度，问客户验证，问供应链，也问现有债权人谈判状态。
　　程砚的问题很少，却总能问到关键处。
　　直到会议快结束时，他翻到最后一页。
　　“另外，克洛伊内部对这类项目会做关键人员风险评估。”
　　钟辰抬眼：“什么意思？”
　　“辰曜对创始人和核心研发团队依赖较高，所以正式投资以前，我们需要确认几位关键人员的持续履职能力。”
　　高齐问：“背景调查？”
　　“包括，但不限于。”
　　“还包括什么？”
　　“核心人员的长期激励、竞业限制、保险安排，以及可能影响持续履职的重大健康风险。”
　　夏天握笔的手停了一下。
　　健康。
　　这本身并不是一个完全不合理的要求。
　　很多投资机构确实会关注关键人物风险。尤其一家公司的技术、融资和客户资源高度集中在创始人身上，如果创始人突然不能履职，对投资人而言当然是重大风险。
　　可程砚说这句话时，视线恰好落在钟辰身上。
　　“钟总此前有长期治疗史吗？”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钟辰神色没变。
　　“成年以后没有。”
　　“童年时期呢？”
　　夏天猛地抬眼。
　　这一次，连高齐都微微皱了下眉。
　　钟辰看着程砚。
　　“程总做投资，连小学病历都看？”
　　程砚似乎也意识到问得有些细，笑了一下：“职业习惯。关键人物风险做得比较完整。”
　　“我六岁以后身体确实不算好。”
　　钟辰语气很淡。
　　“但应该不影响现在继续给公司打工。”
　　桌边有人笑了一声。
　　程砚也笑。
　　“那当然。”
　　话题就这么过去了。
　　可夏天没笑。
　　她看见程砚身后那几十根线，在钟辰说出“六岁”时，几乎同时动了一下。
　　极轻。
　　像风从水面扫过去。
　　如果她没有一直盯着，甚至不会注意到。
　　而她手腕上的黑金线，也在那一刻骤然绷紧。
　　夏天垂下眼。
　　心跳慢慢快起来。
　　不是因为她已经知道答案。
　　恰恰相反。
　　她现在什么都不知道。
　　可有一件事越来越明确。
　　克洛伊对钟辰的兴趣，好像并不只是辰曜。
　　会议结束已经接近十二点半。
　　程砚起身时仍然维持着一贯的从容。
　　“资料清单下午会发过来。”他说，“过桥资金的条件也可以继续讨论。我们不着急各位今天给答复。”
　　黄志国笑：“这么好的条件，程总不怕我们拿了方案去外面比价？”
　　“融资当然可以比较。”
　　程砚整理好电脑。
　　“最后选择谁，是辰曜的自由。”
　　钟辰看他：“这么大方？”
　　“做长期合作，逼得太紧没意思。”
　　他说着同众人握手告别。
　　最后经过夏天身边时，程砚忽然停了一下。
　　“夏经理。”
　　“程总。”
　　“你的气色比刚出院时好多了。”
　　夏天整个人一顿。
　　只有极短的一瞬。
　　“你知道我住院？”
　　程砚神色自然：“之前做项目背景了解时听说过。车祸不严重吧？”
　　“没事。”
　　“那就好。”
　　他笑了一下。
　　“还是要注意身体。”
　　说完，没有再停留。
　　会议室门在他身后合上。
　　没人立刻说话。
　　两秒后。
　　黄志国先转过头：“说实话。”
　　“我有点心动。”
　　高齐看他：“因为钱便宜？”
　　“不然呢？”
　　“这很符合你们销售对融资的理解。”
　　“你们财务不想要钱？”
　　“想。”
　　高齐十分诚实。
　　“所以才要先看条款。”
　　王一星把电脑合上：“我主要关心一件事。真能把银行展期谈下来吗？现在那家银行天天给我一种下一秒就要来公司搬桌子的感觉。”
　　高齐提醒：“银行不会搬你的桌子。”
　　“比喻。”
　　“比喻也不准确。”
　　“高总，中午了，可以暂时停止审计我的修辞吗？”
　　会议室总算松下来一点。
　　夏天却仍然没说话。
　　钟辰看了她一眼。
　　“你觉得呢？”
　　“什么？”
　　“方案。”
　　夏天回过神。
　　她翻回第一页。
　　“只看交易条件，可以谈。”
　　黄志国立刻道：“我就说。”
　　“我还没说完。”
　　夏天抬起头。
　　“但我建议不要签排他，也不要急着拿过桥资金。”
　　“为什么？”
　　“太顺了。”
　　黄志国：“……”
　　他大概第一次听说融资顺利也属于风险因素。
　　夏天自己也知道，这个理由拿到投资委员会上大概率会被打回来。
　　于是她补充：“他们现在掌握的信息，按理说不足以给出这么完整的流动性支持方案。要么他们前期已经做过比我们想象中更深的研究，要么他们的收益点不在我们现在看到的地方。”
　　高齐点头：“我同意。”
　　“另外。”夏天翻到最后，“关键人员风险调查的范围要限制。常规背景核查可以，历史健康信息不能无限扩张。”
　　钟辰看向她：“因为他问六岁？”
　　“因为没必要。”
　　夏天回答得很快。
　　快得有点像提前准备过。
　　钟辰看了她两秒，没有拆穿。
　　“行。”
　　他把方案合上。
　　“先正常回复。”
　　“钱不拿。”
　　黄志国痛苦地靠进椅背：“一个亿摆在门口不拿，我今天午饭可能会吃不下。”
　　高齐说：“食堂十五块。”
　　“那我更吃不下。”
　　众人笑着散了。
　　夏天回到工位以后，却一直没有打开午饭软件。
　　十二点五十七分。
　　克洛伊的正式尽调清单发了过来。
　　一共四十二项。
　　前四十项都很正常。
　　到了第四十一项——
　　【创始人及核心技术负责人重大疾病、长期治疗及可能影响持续履职能力的健康情况说明。】
　　第四十二项——
　　【关键人员现有保险及家庭风险保障安排。】
　　夏天盯着最后四个字。
　　家庭风险保障。
　　不知道为什么。
　　她忽然想起前几天看到的那份东西。
　　另一家公司签过的所谓——
　　家庭风险管理协议。
　　她慢慢抬起眼。
　　办公室里依旧很吵。
　　打印机在工作，研发那边有人讨论参数，外卖骑手正在前台一份份核对姓名。
　　窗外的雨已经停了。
　　云层裂开一点，城市重新亮起来。
　　夏天却第一次觉得。
　　克洛伊资本不是刚刚来到辰曜。
　　它更像是早就站在附近。
　　只不过直到今天。
　　终于自己走进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