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你一生》青枝灯

22、青岑 周日下午，

　　周日下午，夏天告别父母，回S市。
　　高铁驶出老家以后，窗外很快从密集的低层住宅变成大片农田。盛夏的水稻绿得发亮，远处偶尔掠过厂房、河道和成排的高压线。
　　她在靠窗的位置坐了半个小时。
　　面前的电脑一直没打开。
　　这对夏天来说十分罕见。
　　过去几年，她已经习惯把高铁当移动办公室。别人上车戴耳机看电影，她打开Excel；别人开始吃泡面，她回邮件；别人睡醒发现到站，她刚好做完第三版模型。
　　今天却一个字都看不进去。
　　那个写着“青岑”的旧药袋放在电脑包最里面。
　　妈妈最后那句——
　　“我当年只想让你活。”
　　一直在脑子里打转。
　　她当然知道母亲没有说完。
　　可她也终于意识到，这件事不能靠“问家里人”直接得到答案。
　　于是到S市以后，夏天没有立刻回家。
　　她在高铁站找了家咖啡店。
　　行李箱推在脚边，电脑终于打开。
　　第一件事——搜青岑。
　　搜索引擎跳出一大堆结果。
　　青岑民宿。
　　青岑茶业。
　　青岑文化传播。
　　甚至还有一家卖汉服的店。
　　没有医疗机构。
　　她换关键词。
　　【青岑诊所】
　　【青岑医疗】
　　【青岑县医生】
　　【青岑二十年前】
　　依然没有。
　　夏天盯着屏幕。
　　这才正常。
　　二十三年前的一个小型私人医疗点，如果二十年前就已经注销，怎么可能等着她今天在搜索引擎第一页精准搜到。
　　现实世界不是悬疑小说。
　　线索不会自带高亮。
　　她把那个六位数电话号码输进去。
　　没有结果。
　　又试着加上老家的旧区号。
　　还是没有。
　　夏天靠回椅背。
　　很好。
　　事情终于进入她熟悉的节奏。
　　查不到。
　　这才像真正的尽调。
　　她重新坐直。
　　公开搜索没有，就换工商。
　　工商系统能查到的历史有限，她又通过企业数据库查了几轮“青岑”相关机构，把注册时间早于二十年前的全部筛出来。
　　一共七家。
　　三家茶叶公司。
　　一家园林企业。
　　两家早已注销的小贸易公司。
　　最后一家——
　　【青岑健康咨询服务部】
　　成立时间二十四年前。
　　注销时间二十一年前。
　　注册地不是她老家城区。
　　而是邻县。
　　夏天盯着那行地址。
　　和父亲模糊的记忆对上了。
　　但经营范围只是“健康信息咨询”。
　　不含医疗。
　　她继续往下穿透。
　　个体负责人姓名：秦庆国。
　　没有股东。
　　没有官网。
　　没有对外投资。
　　没有任何值得注意的信息。
　　干净得像一张白纸。
　　夏天正准备继续查，手机震了一下。
　　钟辰。
　　【到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
　　【刚到。】
　　对面很快回复。
　　【回家了？】
　　夏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面前的电脑和旁边还没喝完的咖啡。
　　【严格来说，还在高铁站。】
　　【为什么？】
　　【进行一些非工作尽调。】
　　几秒以后。
　　电话直接打了过来。
　　夏天接起：“钟总周末也这么关心项目经理？”
　　“我主要想确认，你是不是又忘了吃饭。”
　　“吃了。”
　　“什么？”
　　夏天看向桌上：“冰美式。”
　　电话那边安静两秒。
　　“那是饮料。”
　　“还有一块巴斯克。”
　　“那是甜点。”
　　“碳水、脂肪、蛋白质都有。”
　　“夏经理。”
　　钟辰声音很平。
　　“你平时给企业做资产分类也这么宽松？”
　　夏天笑了一声。
　　“知道了，等会儿吃。”
　　两个人沉默了片刻。
　　钟辰没有挂。
　　夏天也没。
　　最后是她先开口：“我回去查到一点东西。”
　　对面安静下来。
　　“你三岁那件事？”
　　“嗯。”
　　夏天看着电脑屏幕。
　　“病历不是丢了三天。”
　　“什么意思？”
　　“那三天，我真的不在原来的医院。”
　　电话另一端许久没有声音。
　　高铁站广播恰好响起，新一班列车开始检票，拖着行李的人从咖啡店外经过。
　　钟辰过了一会儿才问：“你去了哪里？”
　　“不知道。”
　　“父母也不知道？”
　　“知道一部分。”
　　夏天用手指轻轻碰了碰电脑旁那个牛皮纸袋。
　　“我外婆当年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一个人，把我从医院带出去三天。地方应该在老家邻县，不是正规医院。三天以后，我重新回原医院，身体开始恢复。”
　　她刻意说得很平静。
　　电话那边却再次沉默。
　　因为钟辰听得懂那个“三天”。
　　六岁那年。
　　他同样消失过三天。
　　夏天没有说出车祸里看到的画面。
　　没有说两个孩子。
　　更没有说“借她三年”。
　　她现在手里只有事实。
　　而事实已经足够奇怪。
　　“夏天。”
　　“嗯？”
　　“你怀疑什么？”
　　“我还不知道。”
　　她看向电脑上那条企业记录。
　　“但我找到一个名字。”
　　“什么？”
　　“青岑。”
　　“人？”
　　“机构。”
　　夏天说，“至少工商记录上是一家二十多年前存在过的健康咨询服务部。我家里留下的一个旧药袋上有这个章。”
　　“地址呢？”
　　“邻县。”
　　“还在？”
　　“注销二十一年了。”
　　钟辰问：“负责人？”
　　“秦庆国。”
　　“认识吗？”
　　“不认识。”
　　“你爸妈呢？”
　　“还没问。”
　　钟辰没有立即说话。
　　夏天知道他大概也在整理信息。
　　这也是他们两个很像的地方。
　　真正碰见问题以后，都不太喜欢先喊一句“原来如此”。
　　因为大多数时候。
　　根本没有那么多原来如此。
　　只有越来越多的问题。
　　“你把信息发我。”钟辰说。
　　夏天下意识问：“干嘛？”
　　“查一下。”
　　“这是我的事。”
　　“也可能是我的。”
　　一句话。
　　夏天安静了。
　　钟辰没有刻意强调那三个字。
　　但他们都知道为什么。
　　如果完全没有关系，当然最好。
　　可要是什么关系都没有——
　　这世界未免也太会写巧合。
　　夏天最终说：“我先把公开信息整理完，再发你。”
　　“好。”
　　“还有。”
　　“嗯？”
　　“这件事先别让其他人知道。”
　　“知道。”
　　“邱秘书也不行。”
　　“他没那么闲。”
　　“我看他挺闲的，每次都能精准出现。”
　　钟辰笑了一声。
　　“我会提醒他少关心老板私生活。”
　　“我说的明明是这个吗？”
　　“差不多。”
　　电话挂断以后，夏天坐在咖啡店里，忽然没刚才那么乱了。
　　不是因为多了一个人，就有什么问题能立刻解决。
　　而是有人和她一起确认——
　　这件事确实值得继续查。
　　周一照常上班。
　　八点四十，现金流晨会。
　　九点半，银行电话。
　　十一点，采购找她确认第二批付款安排。
　　下午一点半，她跟高齐重新拆了一遍下个月研发支出。
　　现实生活最擅长的，就是在你觉得自己可能发现惊天秘密的时候，提醒你还有一个Excel没有保存。
　　夏天忙到下午四点多，才终于抽空给老家当地政务服务热线打了电话。
　　第一通电话。
　　不知道。
　　第二通被转到卫健部门。
　　第三通又转。
　　最后一位工作人员非常耐心地听完她的问题，说：“二十多年前的个体医疗机构资料，不一定已经电子化。”
　　夏天问：“如果是健康咨询服务部，但实际上可能开展过诊疗呢？”
　　“那就更不好说了。”
　　“历史档案还在吗？”
　　“如果当时办过医疗机构执业许可，可能会有纸质存档。你最好提供准确名称、负责人和大概年份，我们可以帮你问一下档案室。”
　　夏天立刻坐直。
　　“青岑，青山的青，山今岑。负责人秦庆国，大概二十三年前。”
　　工作人员记下来。
　　“留个电话吧。”
　　“多久能回复？”
　　“不一定。”
　　“一个星期？”
　　“姑娘，二十多年前的材料了。”
　　对方笑了一下。
　　“你给档案室一点时间。”
　　电话挂断。
　　夏天盯着手机。
　　很好。
　　这才是正常的行政效率。
　　至少没有明天上午九点突然刷新一个NPC告诉她全部真相。
　　她把这条线索记进自己的表格。
　　【青岑健康咨询服务部——等待历史许可档案。】
　　状态：
　　黄色。
　　未确认。
　　到了晚上七点半。
　　大部分人已经下班。
　　辰曜研发区还亮着一大片灯。
　　夏天抱着电脑从会议室出来，准备回自己的临时工位，经过测试区时看见钟辰站在玻璃外。
　　里面正在进行星辰系列的行走稳定性测试。
　　机器人从模拟坡面上走下来。
　　到最后一级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
　　李耀立刻在里面骂了一句什么。
　　隔着玻璃听不清。
　　但根据嘴型推测，不太文明。
　　夏天走过去。
　　“研发进度怎么样？”
　　“还行。”
　　钟辰看了一眼她的电脑：“你的非工作尽调呢？”
　　“也还行。”
　　“查到什么？”
　　“暂时只有一家公司。”
　　她把电脑打开。
　　工商截图、历史地址、注销时间、负责人姓名。
　　资料少得可怜。
　　钟辰看完，没有像她预想中那样失望。
　　反而问：“你怎么确定就是这个？”
　　“不能确定。”
　　夏天说，“名字对得上，地址范围对得上，时间也差不多。但都只是间接证据。”
　　“所以？”
　　“继续等。”
　　钟辰点头。
　　夏天看着他：“你不着急？”
　　“急有用吗？”
　　“没有。”
　　“那为什么着急。”
　　说得非常有道理。
　　夏天合上电脑。
　　两个人站在玻璃外看了一会儿测试。
　　里面重新调完参数。
　　星辰系列又一次走上坡面。
　　这一次，最后一级没有晃。
　　李耀立刻在里面举起双手。
　　隔着玻璃都能感觉到他的快乐。
　　夏天笑了一下。
　　“你有没有发现，做研发和查二十三年前的事其实挺像。”
　　钟辰看她：“哪里像？”
　　“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结果。”
　　“还有呢？”
　　“失败以后还得继续试。”
　　“听起来不像你。”
　　“为什么？”
　　“你做模型一般不允许失败。”
　　“模型失败叫返工。”
　　夏天纠正，“研发失败可以叫迭代。”
　　“所以主要区别是话术？”
　　“很重要。”
　　钟辰笑了。
　　夏天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问：“你六岁走失那三天，家里后来没有继续查过？”
　　这个问题她以前问得没有这么具体。
　　钟辰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查过。”
　　“没有结果？”
　　“人已经回来了。”
　　他说，“当年负责的人问过我很多遍，去了哪里、见过谁、怎么过去的。我什么都说不清。”
　　“完全不记得？”
　　“不是完全。”
　　钟辰望着玻璃里的测试区。
　　“有一点很碎的东西。”
　　“什么？”
　　“黑的房间。”
　　夏天手指一紧。
　　“还有？”
　　“有时候会梦见一条很窄的走廊。”
　　他的语气很平静。
　　“但我不知道是真的，还是后来听别人讲多了自己拼出来的。”
　　夏天没有说话。
　　车祸时的画面再次从脑海里一闪而过。
　　黑暗。
　　两个孩子。
　　纸灰。
　　她差一点就问出口。
　　有没有一个女孩？
　　话到嘴边，还是忍住了。
　　现在还不是时候。
　　钟辰转过头：“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夏天和他对视。
　　这一次，她没有立刻用“职业判断”挡回去。
　　“我可能知道一点。”
　　钟辰没有催。
　　夏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根黑金线在办公室明亮的灯光下安静地浮着。
　　她第一次认真想过，要不要告诉他。
　　最终，她只说：“车祸那天，我昏过去以前，看见过一个地方。”
　　钟辰神色明显变了。
　　“什么地方？”
　　“很暗。”
　　“像一间房。”
　　“里面有两张很矮的床。”
　　她说得很慢。
　　“其他的，我现在还不能确定。”
　　“为什么之前没说？”
　　“因为我不知道那到底是记忆、幻觉，还是脑震荡赠送的增值服务。”
　　钟辰：“……”
　　这人居然还能在这里开玩笑。
　　可夏天笑不出来。
　　“如果以后有证据证明它是真的，我会告诉你。”
　　钟辰看了她很久。
　　最后只问了一句：“和我有关？”
　　夏天没有回答。
　　但有时候。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测试区里忽然爆发出一阵欢呼。
　　新一轮稳定性测试通过。
　　李耀隔着玻璃朝他们挥手。
　　王一星不知道从哪里跑过来，几个人围着机器人开始看新的数据。
　　外面依旧是一家正常运转的科技公司。
　　产品。
　　研发。
　　现金流。
　　下一轮订单。
　　夏天却站在玻璃另一侧，第一次意识到，她和钟辰之间那根看不见来源的线，已经不再只是她一个人的秘密。
　　至少门已经推开了一条缝。
　　晚上回家以后，她收到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您好，您下午咨询的青岑相关历史资料，档案室找到一条旧登记信息。具体材料需要进一步核实，确认后再联系您。】
　　只有这一句。
　　没有附件。
　　没有惊天秘密。
　　夏天却坐在床边看了很久。
　　窗外是熟悉的老小区。
　　楼上今天难得没有辅导作业。
　　风从没关严的窗户缝里吹进来，窗帘轻轻动了一下。
　　她打开备忘录。
　　在“青岑”后面，把状态从：
　　【待确认】
　　改成了：
　　【确实存在。】
　　然后停住。
　　没有继续写。
　　因为到目前为止。
　　这就是他们真正知道的全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