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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消失的三天 周五下午五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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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五下午五点四十,辰曜二十八层的小会议室终于结束了当天最后一轮现金流会。
窗外天还没有完全黑,盛夏的日落拖得很长,玻璃幕墙外是一层被高温晒得发白的橙红色。桌上几杯咖啡已经彻底凉掉,高齐的电脑还停留在未来八周资金预测那一页,右侧密密麻麻排着供应商付款、银行还款、工资和研发采购。
启融精密的事情最终没有立刻恶化。
对方虽然临时提出提前结算,但采购把合同、库存和替代周期全部过了一遍以后,辰曜手里并不是完全没有筹码。双方来回扯了两天,最后把付款节点往前挪了一部分,剩余尾款继续按照原计划执行。
不算赢。
至少也没输。
黄志国在群里评价得很精准:【商业谈判的本质,就是双方都觉得自己吃了点亏,于是握手言和。】
高齐回复:【我们没有握手。线上谈的。】
群里安静了十几秒。
夏天当时正在喝水,差点呛到。
这几天辰曜发生的事情很多,顾章的挖角、银行风险口径变化、启融突然要求提前结款,几件事看起来毫无关联,往深处查时却总能碰见同一个名字——克洛伊资本。
但关联都很弱,如果把这些材料拿去给徐组长看,他大概只会说一句:“知道了,继续关注。”
金融行业最不缺的就是关系图。
多穿透几层,全国企业都能实现六度人脉。
所以夏天只是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把每一次出现这个名字的材料全部扔了进去。
文件夹名非常朴素。
【克洛伊——待确认】
做项目有一个好处。
哪怕研究的是玄学,也得保留底稿。
“今天就到这里。”
高齐终于合上电脑。
会议室里的几个人同时松了口气。
王一星第一个起身:“我申请今天正常下班。”
黄志国看他:“现在已经五点四十了。”
“所以呢?”
“你五点半下班。”
王一星看了一眼时间,沉默。
“那我申请只加班十分钟。”
“批准。”
两个人一起往外走。
夏天也开始收东西。
她今天没带平时那个电脑通勤包,而是在工位旁边多放了一只小号行李箱。并不大,二十寸,刚好够装两天衣服。
钟辰从外面进来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
“出差?”
夏天把充电器塞进电脑包:“回家。”
“今天?”
“嗯,七点十二的高铁。”
钟辰看了一眼时间:“你现在还不走?”
夏天动作一顿。
五点四十二。
从辰曜到高铁站。
周五晚高峰。
她的大脑迅速开始计算时间。
下一秒,她啪地合上电脑。
“高总。”
正在门口的高齐回头。
“明天如果现金流断了,先别找我。”
高齐认真回答:“明天周六,银行不扣款。”
“很好。”
夏天拖起箱子就走。
钟辰站在旁边,看得有点想笑:“你刚才不是还挺从容?”
“那是因为我没看时间。”
“需要送你?”
“不用,地铁比开车稳。”
夏天按下电梯。
钟辰没有继续坚持。
电梯快到的时候,他忽然问:“回去看父母?”
“嗯。”
“因为那些病历?”
夏天侧头看他。
走廊顶灯很亮,钟辰站在她旁边,神色和平时没有太大区别,语气也不像盘问。
她没有问他怎么知道。
前两天自己在会议室里看旧病历看到出神,被撞见过一次。
更何况钟辰最近对她的观察能力已经越来越让人烦。
“有一点。”她说。
钟辰点了点头。
没有继续往下问。
“路上注意安全。”
电梯门打开。
夏天拖着箱子进去。
关门前,她忽然又抬头看他:“钟辰。”
“嗯?”
“如果一个人三岁时候发生过什么特别重要的事,但所有家里人都不愿意说,你觉得一般意味着什么?”
钟辰想了一下。
“好事不会这么难开口。”
电梯门缓缓合拢。
夏天站在里面,盯着银色门板上自己的倒影。
很好。
非常有帮助。
现在更不想回去了。
夏天的老家不在S市。
坐高铁一个多小时,再转二十分钟车,是一座典型的江南小城。城市不大,这几年新区盖得很快,老城区却还留着不少二三十年前的样子。
她小时候一直生活在这里。
大学以后去了外地,毕业又留在S市,回来的频率便慢慢从一个月一次变成两三个月一次。每次妈妈打电话都要念她,说高铁这么方便,不知道的还以为她出了国。
晚上九点刚过,出租车拐进小区。
夏天一下车就看见妈妈站在楼下。
“怎么不早说,我让你爸去车站接你。”
“我临时买的票。”
“你就背这么点东西?”
“住两天,又不是搬家。”
妈妈接过她的小箱子,上下打量了一遍,很快得出结论:“是不是又瘦了?”
夏天已经习惯。
中国妈妈判断孩子生活幸福程度,主要参考BMI。
“没有。”
“脸都尖了。”
“那是修容。”
妈妈没听懂:“什么?”
“没什么。”
两人一起往楼里走。
她家搬到这个小区已经十来年,夏天真正长大的那套老房子早就卖了。现在这套房子面积更大,电梯入户,客厅窗外能看见新区那片越来越高的楼。
爸爸已经在餐厅等着。
桌上放着一盘切好的西瓜,还有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卤鸭。
“回来这么晚还吃不吃饭?”他问。
“不吃了,高铁上吃过。”
妈妈立刻接了一句:“高铁上能有什么好吃的?”
“一个四十八块的盒饭。”
爸爸评价:“那确实不好吃。”
夏天笑起来。
回家的前半个小时和过去每次一样。
妈妈问她工作。
爸爸问辰曜那个项目。
听说重组第一阶段已经落地,爸爸还认真点了点头:“做企业,现金流最重要。利润都是纸上写的,工资这个月发不出来,员工下个月就走了。”
夏天坐在餐桌边吃西瓜:“爸,你这个水平可以来给我们做项目顾问。”
“我就是吃过亏。”
“那更专业了。”
父亲哼了一声:“你少拿我开玩笑。”
话题绕了一圈。
谁都没有主动说起那个蓝色文件箱。
夏天原本以为妈妈会问。
但越不问,越显得她知道女儿为什么突然回来。
晚上十点多,爸爸去洗澡,电视里还播着不知道第几轮重播的电视剧。
夏天坐在沙发上,看着妈妈把晾干的衣服一件件叠好。
“妈。”
“嗯?”
“我之前电话里问你的事。”
妈妈手上的动作没有停。
“什么事?”
又装。
夏天靠进沙发。
“我三岁住院那次。”
妈妈把最后一件衣服叠好,沉默了几秒。
“都回家了还想工作一样,什么东西非得查得一清二楚。”
“因为我自己的病历中间空了三天。”
“以前资料管理没现在规范,少几张纸很正常。”
“不是少纸。”
夏天说,“前后时间是连着的。六月十四日情况还很危险,下一份记录就是六月十八日,指标开始快速恢复。”
妈妈没说话。
“那三天我去哪了?”
电视里的音乐正好响起来。
有点吵。
妈妈拿起遥控,把音量调低。
“我记不清了。”
“爸记得吗?”
“他那时候厂里也乱得很。”
“所以你记得。”
妈妈终于抬头看她:“夏天。”
“嗯。”
“你现在不是好好的吗?”
又是这句话。
夏天这两天已经听了不止一次。
你现在好好的。
所以过去发生过什么,不重要。
可她偏偏第一次觉得,这句话有点站不住脚。
“我现在好好的,和我想知道当年发生了什么,不冲突。”
妈妈皱了皱眉:“知道了又能怎么样?”
“那得先知道。”
母女两个对视了一会儿。
谁都没有让。
最后反倒是爸爸从房间里出来打破了僵局。
他拿毛巾擦着头发:“又吵什么?”
“没吵。”
夏天先说。
妈妈也说:“谁跟她吵。”
语气一个比一个像刚吵完。
爸爸看了两个人一眼,很明智地没评价。
夏天直接问:“爸,我三岁病危的时候,有没有被转出去过三天?”
爸爸擦头发的动作停了,很短的一下。
夏天坐直身体。
“你记得。”
爸爸没有马上回答,而是看向妈妈。
妈妈脸色明显变了:“你跟她说这些干什么?”
“所以真的有?”
“夏天——”
爸爸把毛巾放下。
“你那时候确实出去过几天。”
客厅一下安静下来。
夏天胸口像被什么轻轻压了一下。
“去哪里?”
“我不知道具体地址。”
“你没一起去?”
“没有。”
爸爸皱着眉,像是在努力翻一段已经很久没碰过的记忆。
“那时候你一直高烧,情况很差。医院让我们做好准备,你外婆不知道从哪里打听到一个医生,说以前救过类似的小孩。”
“正规医院的医生?”
父亲迟疑了一下。
“应该不是。”
妈妈突然站起来,把叠好的衣服抱进怀里:“别说了。”
爸爸看她:“孩子现在都二十六了。”
“二十六了更没必要说。”
“为什么没必要?”
夏天盯着母亲。
妈妈嘴唇动了一下,最后什么都没说,抱着衣服进了房间。
卧室门关上的声音不重。
客厅却显得一下空了。
爸爸叹了口气。
“你别怪你妈。”
“我没怪。”
“那几年她一直觉得是自己怀你的时候身体不好,才害你从小生病。你那次病危,她整个人都快撑不住了。”
夏天安静了一会儿。
“所以外婆把我带走了?”
“你妈也去了。”
“你呢?”
“我第二天过去。”
爸爸说到这里,眉头皱得更深。
“但我没进去。”
“为什么?”
“那地方不让太多人进。”
这个答案听起来越来越不像一家正常医疗机构。
夏天心里那点不舒服慢慢沉下去。
“在哪里?”
“好像是在邻县。”
“名字呢?”
“不记得。”
“你去了也不记得?”
爸爸无奈:“二十三年前了。那时候晚上开车过去,还是你舅带的路。地方很偏,到了以后你外婆直接把你抱进去,我在外面等了半天。”
“然后?”
“三天以后回来。”
“就这样?”
“就这样。”
“回来以后我病就好了?”
父亲没有立即回答。
过了一会儿才说:“没马上好。但烧退了,几个指标也开始恢复。后来又回原来的医院住了一段时间。”
夏天没说话。
原来病历不是少了三天。
那三天,她根本不在医院。
“为什么以前从来没人跟我说?”
“因为你外婆不让说。”
夏天猛地抬头。
“外婆?”
爸爸点了一下头:“她当时说,孩子好了就好,那三天的事以后别再提。”
“你们就真的不提?”
“那时候你才三岁。”
父亲看着她,“而且后来身体越来越好,谁还会天天想着最坏的那几天。”
夏天靠回沙发。
这听起来甚至很合理。
一个差点失去孩子的家庭,在孩子奇迹般活下来以后,最想做的事当然不是反复复盘那几天发生了什么。
而是往前过日子。
如果没有钟辰。
如果没有黑金线。
如果没有车祸里那句“借她三年”。
她大概一辈子都不会回来问。
夏天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想起什么:“以前的东西还有吗?”
“什么?”
“外婆带我出去那几天留下的东西。”
“这我真不知道。”
爸爸站起来:“你妈以前收东西比档案馆还全,你可以去储物间看看。”
事实证明,这句话没有夸张。
储物间最里面有三个大收纳箱。
夏天打开第一个,看见自己幼儿园的红花本。
第二个是小学试卷。
其中甚至包括一张数学九十二分,被妈妈用红笔在旁边写了:
【粗心!】
夏天盯着感叹号看了两秒。
二十年过去,依然能感受到母亲当年的愤怒。
第三只箱子里才是医疗资料。
一些早已过期的保险单、门诊收费票据、退烧贴包装袋,甚至还有她小时候用过的儿童病历卡。
她蹲在地上翻了快四十分钟。
什么都没有。
就在她准备放弃的时候,一个旧布袋从两本病历之间掉了出来。
灰蓝色。
很小。
边角已经磨得发白。
夏天捡起来。
里面装着几张发黄的药费票据,还有一个已经空掉的牛皮纸药袋。
袋子上没有完整的医院名称。
只盖着一个褪色的蓝章。
大部分字已经看不清。
勉强还能辨认两个字。
——青岑。
夏天把纸袋拿到灯下。
下面原本应该还有地址和电话。
地址被水渍晕掉了大半,只能看见最后一个“县”字。
电话号码则还是二十多年前的六位数座机。
她拿手机拍了下来。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
妈妈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储物间门口。
视线落到那个纸袋上。
脸色一下变了。
夏天慢慢站起来。
“你认识?”
妈妈没有回答。
“青岑是什么?”
“以前一个看病的地方。”
“在哪里?”
“不记得了。”
又是不记得。
夏天盯着她。
妈妈避开视线:“你外婆找的人,我就跟着去过一次。”
“里面的人是谁?”
“太久了。”
“那三天到底做了什么?”
妈妈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衣角。
过了很久,她才说:“夏天,我当年只想让你活。”
这一句话太轻。
却让夏天所有准备好的追问突然停住。
储物间顶灯有些旧,发出很轻的电流声。
母亲站在门边。
二十三年过去,她已经快六十岁了。
可夏天忽然第一次意识到,在那三天里,眼前这个人也不过三十出头。
一个三岁的女儿躺在医院里。
医生告诉她,可能救不回来了。
如果那时候有人告诉她,还有一种办法——
她会怎么选?
夏天不知道。
她把纸袋重新装回文件袋。
没有继续逼问。
“这个我拿走。”
妈妈嘴唇动了动。
最终只说:“别弄丢了。”
“嗯。”
当天夜里,夏天睡在自己以前的房间。
房间早就重新装修过,书桌换了,窗帘换了,墙上的奖状也被收起来了。只有窗外那条河还是小时候的样子,偶尔有夜班公交从桥上开过去,灯光顺着天花板晃一下,很快又消失。
她躺在床上。
手机屏幕亮着。
照片里。
那个蓝色印章模糊得只剩两个字。
青岑。
夏天没有搜。
至少今晚没有。
她只是忽然想起钟辰说的那句话。
好事不会这么难开口。
窗外有蝉叫。
老家的夏夜很安静。
夏天第一次开始想。
二十三年前。
到底是什么样的“好事”。
需要所有人一起忘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