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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我为什么突然好了 晚上九点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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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九点多,夏天回到出租屋。
楼道里刚换过新的感应灯,比以前亮不少。她开门的时候,楼上正在辅导小学数学,家长明显已经进入第二阶段情绪崩溃。
“六七四十二为什么到你这里等于四十八?”
孩子很委屈:“我算错了。”
“那你为什么每次都能稳定算错?”
夏天一边换鞋一边听,忽然觉得这句话很适合今天的辰曜。
为什么每次都能稳定出问题?
概率也是有尊严的。
客厅玄关旁还放着一只半开的纸箱。
她看见以后才想起来,这箱东西已经寄到两天了。
车祸住院以后,医生曾经让她补充一份完整的既往病史。她对自己三岁以前的情况几乎一问三不知,只知道小时候身体差,后来慢慢好了。出院后她就借着“后续复查可能用得到”的理由,让妈妈把老家保存的童年病历、疫苗本和保险资料一起找出来寄到S市。
妈妈当时还嫌她折腾。
“二十多年前的东西有什么好看的?你现在身体不是挺好的吗?”
嘴上这么说,第二天还是翻遍了房子,把能找到的东西一股脑寄了过来。
于是除了病历。
里面还有她小学三好学生证书、少先队手册、两本已经发黄的疫苗接种记录,甚至还有一张幼儿园春游交费收据。
中国父母保存孩子东西的逻辑非常神奇。
三岁抢救病历和十八块钱春游收据拥有同等档案级别。
夏天前两天忙着辰曜,一直没认真整理。
今天不知为什么,站在纸箱前停了下来。
她想起白天那张再次出现克洛伊资本名字的工商穿透图。
又想起自己三岁时的重病。
还有车祸后脑子里那句怎么都忘不掉的话。
——借她三年。
夏天蹲下来,把纸箱整个拖到客厅地毯上。
蓝色塑料文件箱就在最下面。
卡扣已经有些发白,边角贴着一张她妈妈很多年前写的标签:
【夏天——医疗/学校】
字体很熟悉。
她小时候所有作业本上的名字,几乎都是妈妈这么写的。
夏天打开箱子。
最上面是小学材料。
再往下是出生证明、疫苗本、几份保险合同。
翻到最底下时,终于出现一只透明文件袋。
里面装着几份已经明显泛黄的病历。
第一份日期是在她两岁十个月。
第二份三岁。
夏天盘腿坐在地毯上,把电脑拖过来,一页页看。
最初的记录没有什么特别。
反复高热。
感染。
免疫功能偏弱。
后来出现心肺指标异常,多次住院。
三岁那一年情况突然恶化,病历里甚至夹着一张病危通知复印件。
夏天盯着那张纸看了很久。
二十三年前,她的父母大概就是在上面签过字。
那时候她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她甚至不记得疼。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么不公平。
真正要做决定的人,往往不是承担结果的人。
她继续往后翻。
六月十二日。
体温持续。
血氧下降。
六月十三日。
凌晨再次抢救。
六月十四日。
建议继续积极治疗。
下一页。
日期却直接跳到了——
六月十八日。
夏天翻页的动作停住。
她重新往前数了一遍。
十四。
十八。
中间三天。
没有记录。
她皱着眉把文件袋里的所有纸都拿出来,又检查了一遍页码。
不是漏装。
前后病历的装订孔甚至都能对上。
中间确实缺了一段。
六月十八日以后,记录则突然变了。
“体温下降。”
“循环指标明显改善。”
“心肺功能逐步恢复。”
“恢复速度超预期,建议继续观察。”
再往后。
一天比一天稳定。
一个原本已经走到病危阶段的三岁孩子,在消失的三天以后,像突然被谁从悬崖边拉了回来。
夏天盯着“恢复速度超预期”几个字。
指尖一点点变凉。
三天。
又是三天。
她拿起手机,拨通妈妈的电话。
响了很久才接。
“喂?怎么这个点打电话?”
背景里传来电视声音。
非常普通的家庭晚上。
夏天看着地上的病历:“妈,我小时候那次住院,你还记得吗?”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
“哪次?”
“三岁病危那次。”
“那么小的事情,怎么突然问这个?”
“我在看你寄过来的资料。”
妈妈的语气有些不耐烦:“医生让你查,你就把病史填一下。都过去二十多年了,翻那些干什么。”
“病历中间缺了三天。”
电话里安静了一瞬。
很短。
可夏天听见了。
“六月十四号以后,直接到了十八号。”
她慢慢问:“中间是不是换过医院?”
“我不记得了。”
回答太快。
夏天垂下眼。
“那三天我在哪里?”
“夏天,都二十多年了。”
“妈。”
她很少打断母亲。
电话另一头果然停下来。
夏天继续道:“外婆是不是带我去见过什么人?”
这一次。
沉默明显更长。
电视里的综艺背景音依旧断断续续传来,甚至有人在里面笑。
可妈妈没有。
过了差不多十秒,她才说:“你外婆那时候就是着急。你病得那么厉害,家里什么办法都想过。”
夏天心跳快了一点。
“什么办法?”
“还能什么办法?找医生,托人,打听医院。”
“有没有不在医院里的?”
“夏天。”
妈妈的语气突然沉下来。
“你最近怎么老问这些?”
夏天没有回答。
“是不是你外婆跟你说什么了?”
这句话一出来。
两个人同时安静。
夏天慢慢坐直。
“她应该跟我说什么?”
妈妈像意识到自己说错话,立刻改口:“没有。”
“妈。”
“小时候的事过去就过去了。”
“你现在身体好好的,工作也好好的,非要去翻那些干什么?”
夏天看着铺了一地的病历。
“因为我想知道,我为什么突然好了。”
电话另一头再次沉默。
然后母亲说了一句:
“人活着有时候就是运气。”
夏天怔了一下。
运气。
如果是几个月前,她大概不会对这两个字有什么特别反应。
可现在,她刚好认识一个从来不相信运气的人。
一个没有命线的人。
一个六岁以后突然身体变差的人。
她低声问:“妈,我三岁那年,你们是不是做过什么?”
“没有。”
“真的没有?”
“夏天。”
母亲的语气已经明显带上了结束话题的意思。
“你现在好好工作,好好生活,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你小时候我们能做的都做了。”
“其他的,我真的记不清了。”
电话很快挂断。
夏天保持着拿手机的姿势坐了很久。
楼上辅导作业的战争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结束,整个房间忽然安静下来。
冰箱压缩机轻轻响了一声。
窗外有人骑电动车经过。
楼下保安拿着手电绕了一圈。
所有事情都普通得不能再普通。
她却重新低下头,把那几页病历按照日期排成一列。
六月十四日。
空白。
空白。
空白。
六月十八日。
恢复。
她又想起钟辰。
六岁。
走失三天。
回来以后高烧。
从此体弱。
一个三岁的孩子突然活下来。
一个六岁的孩子从那以后像被谁抽掉了一部分东西。
夏天没有继续往下想。
因为那个答案太荒唐。
荒唐到仅仅产生联想,都像是在给现实强行套一个玄学故事。
她做金融三年,最基本的职业习惯就是——
没有证据,不下结论。
可她同样知道另一件事。
当多个异常事件都指向同一个时间点时。
至少应该继续查。
夏天伸手,把那三天空白的病历单独抽出来,在便签上写了几个字。
【六月15—17日。】
想了想,又在下面补了一句。
【我在哪里?】
笔尖停了一会儿。
她又写下第二行。
【钟辰在哪里?】
窗外一辆车驶过,车灯从客厅墙面上短暂扫过去。
夏天手腕上那根黑金色的线在同一时间轻轻亮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
没有害怕。
只是忽然非常确定了一件事。
二十三年前消失的那三天。
一定发生过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