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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你怎么总能提前知道 第二天早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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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早上七点五十三分,夏天走出小区的时候,钟辰的车已经停在路边。
昨晚下过一场雨,老小区门口的梧桐叶还湿着,早餐铺刚掀开卷帘门,蒸笼里一层层冒出白气。几个送孩子上学的家长堵在路口,电动车、共享单车和外卖骑手混成一团,偶尔有人按两声喇叭,很快又被早点摊老板拖长了嗓子的“豆浆油条”盖过去。
夏天拉开副驾驶车门,坐进去的第一句话就是:“钟总,你这个固定班车服务意识不错。等辰曜现金流好一点以后,可以考虑发展第二增长曲线,开个会员制接送业务。”
钟辰没理她的商业建议,只把中控台旁边的一杯豆浆递过去:“迟到三分钟,会员评级下调。”
“什么叫迟到?你又没告诉我几点出发。”
“昨天七点五十到的。”
“昨天是昨天。”
“昨天你说以后就这个时间。”
夏天接豆浆的手停了一下。
好像是说过。
她低头喝了一口,决定跳过这个不利于己方的证据:“今天小区门口红绿灯特别慢。”
钟辰发动车子:“你从三楼走到小区门口没有红绿灯。”
夏天:“……”
这人记忆力这么好,活该创业。
她把吸管塞进嘴里,正式宣布休战。
这几天她开始常驻辰曜,两个人早上便经常一起去公司。最初纯粹是因为顺路——钟辰最近住的那套旧房子就在她同一个小区,两栋楼之间隔着一个花坛和几排电动车棚。第一次碰巧遇见以后,第二天钟辰又顺手问了一句要不要一起,第三天夏天已经非常自然地在楼下等车。
至于晚上则完全看命。
准确来说,看加班。
夏天有时要回摩都汇报,有时跟高齐留在辰曜核预算,钟辰自己也经常开会到十点以后,两人的作息像两张每天都在变化的项目甘特图,早上还能勉强同步,到了晚上基本各走各的。
车开出老城区以后,道路渐渐宽起来。雨后的天空还没完全放晴,灰白色云层压在楼群上方,高架两侧的玻璃幕墙反着潮湿的光。
钟辰等红灯的时候忽然问:“今天先看哪块?”
“上午现金流,下午跟采购过供应商。”夏天打开手机里的工作备忘,“另外顾章那边他们跟了吗?”
“李耀昨晚跟他谈过。”
“怎么说?”
“暂时不走。”
夏天侧头:“暂时?”
“对方报价确实高。”
这倒不奇怪,顾章收到的挖角条件,年薪几乎直接翻倍,另外附带期权和签字费。辰曜现在这种情况,别说跟着涨,能按时发工资都已经算管理层有职业道德。
可真正让夏天在意的,不是价格。
是顾章身上那根突然出现的灰线。
她第一次看到的时候,那根线还很淡,从顾章原本稳定的事业因果线上分出来,一路延伸到某个她看不清的人身上。
后来他们顺着猎头、用人公司和资金方往下查,最外围的一家投资顾问机构,恰好曾经和克洛伊资本有过项目合作。
当然,仅凭这一点什么也说明不了。
资本市场本来就是一张极其密集的关系网。同一家FA服务过十几家机构,一个律师同时给竞争双方干过活,都不算稀奇。
可问题是——最近类似的“巧合”开始变多了。
夏天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
黑金线很淡,安静地向驾驶座方向延伸。
她忽然觉得,事情正在从“钟辰这个人很奇怪”,慢慢变成“钟辰周围发生的事也开始很奇怪”。
车驶进辰曜地下停车场。
钟辰解安全带的时候忽然说:“顾章的事情,你前一天就让我留意核心团队。”
夏天正准备开门,动作轻轻顿了一下。
“公司重组期间盯人员稳定,很正常。”
“是吗?”
“当然。”
钟辰看她一眼,没再问。
夏天跟着下车。
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她觉得这人最近看她的眼神越来越像在做反向尽调。
上午十点,辰曜二十八层小会议室。
高齐把最新一版现金流日报投到屏幕上,第一页依旧是那个让所有创业公司管理层都十分清醒的数字——现金余额。
经过第一阶段资金注入以后,辰曜已经不像一个月前那样随时可能断粮,但要完成四个月里的星辰系列量产、供应链锁单和订单转化,账上的钱依然经不起浪费。
会议桌上摆着矿泉水和两杯已经凉掉的咖啡。空调开得很足,屏幕的蓝光落在几个人脸上,高齐正在一项一项过未来八周的付款计划。
“员工工资、社保和核心研发费用不动。银行这边第一笔展期手续基本走完,下周开始调整还款计划。”他说着翻到下一页,“供应商这里有一个变化。启融精密昨天晚上重新发函,要求把剩余尾款的结算时间从月底提前到下周。”
黄志国立刻皱眉:“他们不是上周才同意延十五天吗?”
“对。”
“怎么突然又改?”
“采购今天上午还在沟通。”
夏天原本低头在自己的表格上做标记,听见“启融精密”四个字才抬起头:“谁负责他们那边?”
“老郑,负责采购的”
“今天在公司吗?”
“在。”
十分钟以后,采购总监郑明推门进来。
他四十出头,衬衫袖子挽到手肘,进门的时候显然还在接电话:“对,合同我这边再确认一下……行,晚点回复你。”
挂断以后,他把手机倒扣在桌上:“启融那边今天口径挺硬,意思是如果不能提前结算,不排除后续重新评估供货额度。”
黄志国忍不住:“上周谈好的东西,说改就改?”
郑明叹气:“他们说内部风控政策调整。”
夏天没有马上说话。
她看见郑明身后原本清晰的银白色利益线今天多出了一层淡灰。
但不是从他身上延伸出去,而是从启融精密这件事上折过来,末端隐约连着另一个完全陌生的方向。
和顾章那次很像。
只是更淡。
如果她没有刻意去看,几乎会直接忽略。
“对方有没有正式发停供通知?”夏天问。
“没有。”
“只是说可能重新评估?”
“对。”
“那先别自己吓自己。”夏天把启融的合同调出来,“采购今天把主合同、补充协议、历史付款情况全部给我。另外查一下他们最近三个月有没有股东、董监高、对外担保和核心客户变化。”
郑明有些不解:“夏经理是觉得他们自己出问题了?”
“现在不知道。”
“但如果只是内部风控政策调整,他们没必要一周内把自己说过的话推翻。”
夏天继续往下翻合同。
“还有,暂时不要直接答应提前结清。我们先看停供触发条件,另外让采购把替代供应商周期再算一遍。真要谈,也得知道手里有什么牌。”
郑明点头:“行,我下午把资料整理出来。”
人出去以后,黄志国靠在椅背上:“其实提前付也不是完全不能付。”
高齐冷静提醒:“提前十七天,影响两千八百万资金安排。”
黄志国立刻改口:“那还是让他们稍微理解一下创业公司的困难。”
王一星坐在一边:“黄总,你刚才不是这个态度。”
“因为高总刚才告诉了我困难具体是多少钱。”
夏天没忍住笑了一下。
钟辰坐在会议桌另一端,从头到尾没有插话。
只是在夏天让采购去查工商变更的时候,抬眼看了她一次。
那目光停留的时间并不长。
夏天却看见了。
她突然有一种非常微妙的感觉。
自己好像正在一场没有提前通知的考试里。
问题是,出题人本人可能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考什么。
下午两点多,郑明真的查出了东西。
启融精密三周前刚换过财务负责人。
新任财务负责人叫许立安,履历看起来没有任何特别,之前在一家中型制造企业负责资金管理,今年才跳到启融。
真正有意思的是另外一层。
许立安名下还挂着一家咨询公司的监事职位。
那家公司规模不大,主营企业咨询和投融资顾问,过去几年公开披露的项目不多,其中两年前曾为克洛伊资本参与的一笔产业并购提供过财务顾问服务。
关系并不近。
甚至可以说非常远。
如果放在普通尽调里,这种程度的关联大概率只会被标成“关注”,根本不足以支持任何结论。
可会议室还是安静了一会儿。
黄志国把工商穿透图放大:“又是克洛伊?”
高齐纠正:“只能说出现过业务关系。”
“行,财务语言。”黄志国指了指屏幕,“那为什么最近我们出点事,绕两三层都能碰见他们?”
没人回答。
夏天也没有。
因为她同样不知道。
顾章的猎头线索绕到克洛伊。
银行那边临时调□□险意见以后,他们顺着相关负责人的外部履历和家属公开工商信息查过,也出现过和克洛伊系项目顾问合作的痕迹。
现在连供应商都碰上了。
一次叫巧合。
两次叫值得注意。
三次以后,再说完全没关系,就多少有点侮辱概率论了。
钟辰问:“启融的新财务负责人什么时候到岗?”
高齐看了一眼:“三周前。”
“要求我们提前结算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昨天。”
钟辰点点头:“先不要惊动对方。正常谈。”
“那工商关系呢?”黄志国问。
“继续查,但不要先下结论。”
钟辰看向夏天:“你觉得呢?”
夏天点头:“同意。现在最多只能确认关联,不能确认因果。”
她说完准备低头记笔记,却听黄志国突然笑了一声:“不过夏经理,你今天早上就让我们查工商变更。”
夏天心里一跳。
“正常流程。”
“你们摩都正常流程这么细?”
“10.9亿负债的项目,流程不细一点,你替我给成总解释?”
黄志国瞬间不问了。
这个问题的杀伤力十分精准。
然而钟辰没有笑。
散会以后,其他人陆续离开,高齐抱着电脑去找采购核数。夏天留在会议室里整理当天的事项清单,刚把“启融供应风险”拖进黄色预警区,门却没有关上。
钟辰还站在外面。
“钟总还有事?”
“有一点。”
他走进来,把门顺手带上,却没有坐,只靠在会议桌边。
“你是不是经常能比别人早一点发现问题?”
夏天敲键盘的手停住。
来了。
她抬起头:“这个问题听起来像在夸我。”
“可以这么理解。”
“那谢谢。”
钟辰没被她带跑:“顾章拿到挖角报价之前,你提醒我要防团队流失。”
“重组公司常见风险。”
“银行风险部门改口之前,你让我准备第二套授信方案。”
“融资不能吊死在一家银行。”
“今天启融刚提出提前结算,你第一反应不是问还能不能付,而是让我查它最近的工商和人员变化。”
夏天面不改色:“这说明我专业。”
钟辰看了她几秒。
“夏经理。”
“嗯?”
“你们做重组,还要求会算命?”
夏天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会议室外正好有人经过,玻璃墙上掠过两道人影。打印机在远处响了几声,整个办公区仍然是再正常不过的工作日下午。
可她耳边那句话却像被单独放大了。
她笑了一下:“钟总现在开始相信运气了?”
“没有。”
“那还问算命?”
“因为普通职业判断,总要有信息来源。”
钟辰语气仍然很平静。
“你有时候像是先有结论,再去找证据。”
夏天一时没说话。
这句话比任何所谓“测试”都更让她警觉。
因为他说中了。
命线从来不能告诉她具体会发生什么。
但它会先让她知道——
这里有问题。
然后她才会用现实世界能够接受的方式,把原因一点点找出来。
以前没人会注意这种顺序。
因为所有人只在乎她最后查到了什么。
钟辰却注意到了。
夏天靠回椅背:“有没有一种可能,我只是比你们更悲观?”
“有。”
“那就按这个解释。”
“好。”
钟辰回答得出乎意料地干脆。
夏天反而愣了一下:“你不继续问?”
“现在问,你也不会说。”
“……”
他甚至很客观。
钟辰从会议桌旁站直,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像想起什么似的停下。
“不过有一点。”
“什么?”
“下次如果你又提前觉得哪里不对。”
他回头看她。
“可以直接告诉我。”
夏天没接话。
“理由可以以后再补。”
门重新合上。
夏天坐在原地,好半天没动。
她第一次发现,钟辰最麻烦的地方可能不是聪明。
而是他很少逼人。
他只会把问题放在那里。
然后等你自己决定什么时候回答。
这种方式反而比追着问更让人难受。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腕。
黑金线轻轻浮着。
另一端穿过玻璃会议室,跟着那个已经走远的人。
夏天突然有种预感。
自己恐怕瞒不了太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