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8、顺路 “猎头又找 ...

  •   “猎头又找你了?”
      李耀问得随意,桌上的说笑声却跟着停了一瞬。
      顾章把手机翻扣在桌面上,屏幕熄了,垂在他肩后的那条命线却没有恢复原本的颜色。灰意像一层薄雾,沿着线缓慢向上攀爬,末端分出的两条岔路一明一暗,仍在轻微晃动。
      “还是前几天那家。”顾章夹了一筷子菜,语气平静,“我已经拒绝了。”
      坐在旁边的王紫涵显然憋了很久,忍不住接话:“第一次给的薪资就比现在高一半,顾哥没答应,今天又加了,还说竞业赔偿也可以由他们承担。换成我,我都得怀疑自己是不是突然成了行业之光。”
      “所以你不是。”李耀面无表情地说。
      桌边重新响起笑声,刚才短暂凝滞的气氛松动了些。
      夏天低头喝了口汤,没有立刻追问。她来辰曜驻场才第二天,坐在这里代表的又是投资方。无论她问得多委婉,在员工耳朵里,都可能变成一句“公司是不是在怀疑我”。
      “新公司是做什么的?”她像随口闲聊般问。
      “说是技术咨询,具体客户没透露。”顾章顿了顿,“猎头只说项目稳定,不用天天熬夜,做的还是我熟悉的方向。”
      “听起来条件确实不错。”夏天坦然道,“不过没把客户和项目讲清楚之前,先别急着相信‘稳定’两个字。现在很多招聘介绍里,稳定的意思只是公司暂时还没倒。”
      顾章笑了一声:“明白。我暂时没打算走。”
      “那就先吃饭。”夏天把话收住,“午休时间谈去留,影响消化。今天这个红烧排骨真不错,美味啊。”
      大家顺着她的话换了话题,讨论起楼下那家新开的咖啡店。只有夏天仍能看见,顾章身后的灰线并没有因为那句“没打算走”而散开。
      这不是一个已经结束的选择。
      午饭后,众人陆续离开食堂。正午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玻璃,亮得近乎刺眼,中央空调的冷气吹不散窗边积下的热意。夏天没有直接回工位,而是跟着李耀和高齐进了旁边一间小会议室。
      门关上后,她才问:“顾章现在负责哪一块?”
      李耀收起了方才在饭桌上的玩笑神色:“星辰系列的核心架构。他不是唯一懂的人,但从最早的方案设计到后面的几次调整,他都在。真要临时换人,别人接得住,时间接不住。”
      “至少要多久?”
      “完全接手,半年。现在距离下一轮关键测试不到两个月。”
      夏天点了点头,又问高齐:“最近薪资有没有延迟?奖金、期权,或者他和直属上级之间,有没有没解决的问题?”
      “工资正常发,去年的奖金晚了一个月,但已经补齐。他跟团队关系也没问题。”高齐翻了翻手里的记录,“奇怪的就是,对方来得太准。顾章的简历很久没更新,公开资料里也看不出他正负责什么。偏偏辰曜刚进入关键测试期,他们就找上门了。”
      夏天想起上午那份临时改变口径的银行通知。
      一边是资金,一边是人。
      单独看,每件事都能找到合理解释;可如果所有合理解释都在同一时间发生,巧合本身就会变得不合理。
      “先别找顾章谈忠诚,也不要让人私下盯着他。”她说,“人事把核心岗位的薪资和市场水平做个匿名对比,再整理一份替补安排。我们可以提高留下他的条件,但不能把项目压在一句‘他不会走’上。”
      李耀点头:“我去准备交接备份。”
      “还有猎头公司的资料,能查到多少查多少,但别惊动顾章。”
      会议室的门在这时被推开。钟辰站在门外,袖口挽到小臂,手里还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测试报告。
      “顾章的事,我听说了。”
      李耀侧身给他让出位置:“正在商量怎么留人。”
      钟辰走进来,把报告放到桌上:“公司能给的条件,如实跟他说。项目的重要性,也讲清楚。除此之外,不用施压。”
      “万一真走了呢?”高齐问。
      “那就调整分工。”钟辰语气平淡,“公司不能靠绑住一个人活下去。”
      话说得轻,夏天却抬眼看了他片刻。
      顾章一旦离开,星辰系列的进度很可能被打乱,四个月的商业化观察期也会随之受到影响。辰曜已经没有多少试错的余地,钟辰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后果。可他没有拿公司的生死去压一个员工,也没有因为害怕失去,就先替别人做出决定。
      “夏经理有别的意见?”钟辰察觉到她的视线。
      “没有。”夏天收回目光,“只是发现钟总偶尔也挺讲道理。”
      “偶尔?”
      “目前样本有限,不宜过早下结论。”
      高齐低头翻文件,肩膀抖了一下。李耀则一脸习以为常,抱着电脑迅速退出了会议室,顺便把还没反应过来的高齐也带走了。
      门一关,屋里安静下来。
      钟辰看了一眼她额角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医生让你出院以后立刻加班?”
      “医生让我避免剧烈运动。”夏天理直气壮,“思考显然不在剧烈运动范围内。”
      “看得出来。”
      “什么意思?”
      “如果算,你今天应该已经超量了。”
      夏天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这人是在说她没怎么动脑。她正准备还击,手机先震了起来。
      来电的是徐明远。
      她抬手示意钟辰稍等,走到窗边接通电话:“徐组长,有消息了?”
      “查到一点,但只能算外围线索。”徐明远那边有翻动纸张的声音,“银行这次收到的风险提醒,不是辰曜的客户投诉,也不是监管要求,更像是有人通过私人渠道递了一份行业判断。内容写得很谨慎,没有直接说辰曜有问题,只强调星辰系列商业化存在不确定性,以及核心团队可能不稳定。”
      夏天望向会议桌上顾章的资料:“核心团队不稳定?”
      “对。提醒送到银行的时间,和猎头第一次联系辰曜工程师,前后只差两天。”
      “来源呢?”
      “还没拿到原始文件。只查到负责这次复核的人,家属最近接受过一家财富管理机构的家族风险咨询。机构叫克洛伊资本。”
      “克洛伊?”夏天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港资背景,公开业务包括家族财富管理、企业风险顾问和资产安排,客户门槛很高,平时也很少对外宣传。”徐明远停了停,又提醒她,“先别把两件事直接连在一起。家属正常购买服务,不代表银行内部有人违规,更不能证明风险提醒是他们授意的。现在只能说,能查到的外围变化里,出现了同一个名字。”
      “明白。”夏天在便签上写下“克洛伊资本”五个字,又在旁边画了一个问号,“我先查公开资料,不接触对方。”
      “还有,你才刚出院。驻场不是让你把医院的床位换成公司的椅子。”
      夏天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钟辰:“你们今天怎么都这么关心我的工作强度?”
      “因为正常人不会刚拆了留观手环,就开始查别人公司。”
      “这说明我敬业。”
      “这说明你们项目奖金确实应该少发一点,免得助长不良风气。”
      徐明远挂断了电话。
      夏天回到桌边,钟辰的目光落在她写下的名字上。
      “克洛伊资本?”
      “你听过吗?”
      钟辰看了几秒,摇头:“没有接触过。”
      夏天打开电脑。克洛伊资本的官网页面设计得异常简洁,深灰色背景上只有几行介绍:家族风险管理、长期资产规划、企业传承顾问。没有公开产品,没有合作案例,管理团队也只列出少数几名负责对外业务的合伙人。整家公司像一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门,只在门外挂了一块制作精良的牌子。
      “网站做得比你们公司的现金流还干净。”她评价道。
      钟辰俯身扫了一眼屏幕:“至少我们还公布产品。”
      “这种公司不靠官网找客户。”
      “那靠什么?”
      “靠熟人、圈层和别人不方便公开的需求。”夏天点开一篇两年前的活动报道。照片里是一场小型闭门论坛,标题写着“家族企业的长期风险与代际安排”,与会名单没有全部公开,“他们卖的通常不是某个具体产品,而是让客户相信,他们能处理普通机构处理不了的问题。”
      钟辰直起身:“比如?”
      “财富怎么安全传给下一代,企业出事以后怎么保住家族资产,或者怎样提前避开某些风险。”夏天顿了一下,“至少公开资料是这么说的。”
      “你不信?”
      “我只信证据。”她把页面加入收藏夹,“目前,银行复核、猎头挖人和克洛伊之间都没有直接证据。名字出现得可疑,不等于它有罪。”
      钟辰看着她:“那你准备怎么办?”
      “继续查,但先解决眼前能解决的事。银行那边补材料,顾章这边准备替补安排。至于克洛伊——”她合上笔帽,在纸上轻点了一下,“先记住它。”
      钟辰没有催她得出结论,只说:“有需要,让邱霖配合。”
      他拿起测试报告离开。门重新合上时,夏天低头看见腕间的黑金线从桌边掠过,笔直延向门外。线身安静,颜色深沉,没有给她任何答案。
      她忽然觉得有些好笑。
      能看见命线这么多年,她早该习惯了——线只会告诉她变化正在发生,从不会替她把真相写在旁边。
      接下来的几个小时,夏天和高齐重新核了一遍未来两个月的人员安排,又把银行需要的补充资料拆成几项,分别交给财务、研发和销售。她刻意减少了表格和术语,只让每个部门回答三个问题:现在缺什么、最晚什么时候要、如果拿不到会有什么后果。
      事情一旦被说成人能听懂的话,混乱便少了一半。
      下午六点以后,办公区陆续空下来。窗外不知什么时候积起了厚重的云,远处的楼群被压在一片青灰色里。第一声闷雷滚过天际时,玻璃幕墙轻轻震了一下,随后雨点猛地砸落,密集得像有人从楼顶倾下一整面水。
      夏天抬头看了眼,很快又低下去继续写邮件。
      七点二十分,高齐从办公室出来,见她还坐在原位,脚步停了停:“夏经理,你不走?”
      “把这封邮件发完。”
      “你半小时前也是这么说的。”
      “那时候发的是上一封。”
      高齐无言以对,只能把一份文件放到她桌上:“顾章的岗位备份我先列了个初版。还有,雨一时半会儿停不了,楼下现在很难叫车。”
      “没事,我等小一点再走。”
      “她不用等。”
      钟辰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夏天回过头,他在衬衫外多穿了一件深色薄外套,手里拎着车钥匙和一把长柄伞。
      高齐看看他,又看看夏天,迅速拿起自己的包:“那我先走了。二位明天见。”
      “你跑什么?”夏天问。
      “怕赶不上电梯。”
      高齐说完,人已经进了电梯间。
      夏天收回视线:“你们公司员工下班积极性很高。”
      “是你下班积极性太低。”钟辰看了眼她的电脑,“保存,关机。”
      “还有两行。”
      “五分钟前我经过,就是这两行。”
      夏天抬头:“钟总,你是不是偷看我工作?”
      “你的屏幕正对过道,不需要偷。”
      她还想辩解,钟辰已经伸手按住电脑屏幕上沿,却没有直接合上,只平静地等着她。
      僵持几秒,夏天先败下阵来。她敲完最后一个句号,发送邮件,利落地关机:“可以了吧?”
      “走吧。”
      电梯一路下降。密闭的轿厢里只有轻微的机械运行声,镜面墙壁映出两个人并肩站着的身影。夏天的额角还贴着一小块敷料,钟辰比她高出大半个头,目光落在不断跳动的楼层数字上。黑金线从她的手腕垂下,在两人之间松松绕过,随着电梯下降轻微摇晃。
      夏天忽然问:“如果顾章最后还是决定走,你真不生气?”
      “会。”
      “那你还让他自己选?”
      钟辰转头看她:“生气和替他决定,是两件事。”
      电梯恰好抵达一楼,提示音响起,门向两边打开。大厅外雨声轰鸣,水流沿着玻璃门不断往下淌,门口聚着一群等车的人。
      钟辰先走出去,撑开伞:“公司需要他,是公司的问题。不能因为我们承担不起后果,就把后果推给他。”
      夏天跟进伞下,没有立刻说话。
      雨被风吹得倾斜,钟辰将伞往她这边偏了些。两个人之间仍留着礼貌的距离,他靠外侧的肩膀却很快被打湿了一层。夏天看见了,伸手把伞柄往他那边推。
      “钟总,我只是头受过伤,不是碰水就化。”
      钟辰握着伞柄,没有让开:“病号没有谈判权。”
      “我已经出院了。”
      “观察期。”
      “观察期也有人权。”
      “可以申诉,明天处理。”
      车停在路边,司机替他们打开后排车门。夏天弯腰坐进去,才发现自己的衣服几乎没湿,钟辰右肩的颜色却比左边深了一块。
      她原本想说句谢谢,话到嘴边,又觉得太郑重,最后只从包里抽出一张纸巾递过去:“擦一下。第三方责任险应该不赔淋雨。”
      钟辰接过纸巾:“你对我的保险很关心。”
      “职业习惯,确认项目资产状况。”
      车驶入雨幕。晚高峰尚未完全散去,红色尾灯在湿漉漉的路面上拖出一条条模糊的光。雨刷有规律地左右摆动,车内广播压得很低,女主播正在播报明天的天气。
      夏天把顾章和克洛伊的情况简略说了一遍,刻意省去了所有尚未证实的猜测。
      钟辰听完,只问:“你觉得是同一拨人?”
      “时间太巧,但现在证据不够。”
      “那就按证据走。”
      “你不想赶紧找一个罪魁祸首?”
      “想。”他望着窗外,“但想要一个答案,不代表眼前这个就是答案。”
      夏天侧头看了他一眼。
      钟辰说话时总是这样,语气不重,甚至显得有些冷淡,却会把每件事的边界划得很清楚。顾章可以选择离开,他可以生气;克洛伊值得怀疑,但在证据出现前,怀疑不能代替结论。
      他厌恶别人替他决定,也从不轻易替别人决定。
      这份克制,比一句体贴或温柔更让她在意。
      大概是药物的作用,也可能是雨声太规律,车开到一半,夏天的眼皮渐渐发沉。她本想闭眼休息两分钟,再睁开时,车已经停在熟悉的老楼前。
      广播不知什么时候关了,车里安静得只剩雨点敲在车顶的声音。
      “到了?”她坐直身体,声音还有些含糊。
      “嗯。”
      “你怎么不叫我?”
      “刚到。”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钟辰一眼,识趣地没有说话。事实上,车已经停了快五分钟。
      雨势比离开公司时小了些,仍没有停。钟辰撑伞送她走进楼道。感应灯慢了半拍才亮,老旧墙面被雨天的潮气洇得颜色发深,楼梯间浮着淡淡的水泥和湿木头气味。
      夏天扶着栏杆往上走。经过二楼转角时,她才发现钟辰一直落后半级台阶,速度也比平时慢。
      “你不用迁就我。”
      “我没有。”
      “你今天早上爬楼可不是这个速度。”
      “早上赶时间。”
      “现在不赶?”
      钟辰看了眼她额角:“现在怕第三方责任险再出问题。”
      夏天被堵得没话说,只能继续往上走。到了三楼,她在门前翻出钥匙,黑金线从腕间延出去,绕过楼梯扶手,安静地没入上方的阴影。
      “夏天。”钟辰在身后叫她。
      这是他第一次在没有紧急情况、也没有谈工作的场合直接叫她的名字。
      她握着钥匙回头:“嗯?”
      “明天七点五十。”
      “什么?”
      “我下楼,一起去公司。”
      夏天眨了眨眼:“钟总,偶尔一次叫顺路。每天都顺路,容易变成固定班车。”
      钟辰神色不变:“那夏经理坐不坐?”
      “坐。”她答得很快,“免费的车,为什么不坐?”
      “七点五十,过时不候。”
      “放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准时。”
      钟辰看她一眼,显然对这句自我评价有所保留,却没有拆穿:“早点休息。晚安。”
      “晚安。”
      他转身上楼,脚步声一层层远去。夏天打开门,进屋前又朝楼梯望了一眼。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8章 顺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