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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模糊的童年 病房里一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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病房里一时没人说话,只有空调送风的轻响。窗外的阳光落在江面上,晃出大片细碎的光。桌上的鸡汤还在冒着热气,夏天握着汤匙,等了几秒,莫名觉得自己刚才那个问题像是越过了某条不太明显的界线。
沉默是今午的康桥。
她本来只是想旁敲侧击,没想到一开口,倒像是在调查对方的家族遗传病史。
“这么难回答?”夏天率先打破沉默,语气重新轻松下来,“我只是照例关心一下项目企业老板的身体情况。毕竟辰曜现在处于重组关键期,核心管理人员健康也属于项目风险。”
钟辰看着她:“怎么,怕我先天不足,让你们摩都白干?”
“怎么会。”夏天指了指自己额角的敷料,“从昨天的车祸来看,明显是我比较脆皮。钟总毫发无伤,我反而住进来了。”
“毫发无伤谈不上。”钟辰抬了抬右侧肩膀,“我还有一块烫伤。”
“那是我间接造成的。”夏天理直气壮地说,“不能算作你的自然损耗。”
钟辰沉默了一下:“自然损耗?”
“专业表达。”
“你们做投资的,平时也这样形容人?”
“只形容老板。”
钟辰看了她两秒,最终没有继续追究这个不太尊重企业创始人的词。他放下筷子,端起手边的水喝了一口。
“小时候确实有一段时间身体不好。”他说,“经常感冒发烧,天气稍微变化一点就要去医院。后来开始运动锻炼,抵抗力慢慢好起来,也就不怎么生病了。”
夏天的神情没有变化,握着汤匙的手却微微收紧。
“从几岁开始的?”
钟辰抬眼:“这也属于项目尽调?”
“问都问了,尽量了解完整一点。”
“六岁以后。”钟辰说。
六岁。
夏天脑海里再次闪过那间昏暗的屋子。
画面里的两个孩子都很小,其中一个如果是三岁的她,另一个看起来的确比她稍大一些。
她低头舀了一勺鸡汤,借这个动作遮住短暂的走神。
“六岁以前呢?”
“没什么印象。”钟辰语气平常,“家里人说我小时候身体还不错,至少不像后来那么容易生病。”
“那你身体突然变差之前,有没有发生过什么特别的事?”
钟辰终于察觉到了不对。
“夏经理。”他靠向椅背,目光落在她脸上,“你今天似乎对我的童年格外感兴趣。”
“有吗?”
“有。”
“可能是住院以后比较闲。”夏天面不改色,“平时对着财务报表,能问的只有应收账款和现金流。现在没有电脑,只能开发一点新的调查方向。”
钟辰扫了一眼放在远处桌面上的笔记本电脑:“不是有人给你送来了?”
“医生不让我看。”
“看来医生的决定是对的。”
“为什么?”
“防止你在病房里继续尽调。”
夏天轻轻啧了一声:“我这明明是正常聊天。”
“正常聊天不会从感冒一路追溯到六岁以前。”
“好吧。”她放下汤匙,换了一个似乎更不正常的问题,“那你小时候有没有遇到过什么灵异事件?”
钟辰:“……”
病房里再一次安静下来。
这一次,夏天从他的表情里清楚地看见了“是否需要替她联系医生”的怀疑。
“这是二十一世纪,夏经理。”钟辰提醒她。
“我知道。我又没问你有没有见过御剑飞行。”夏天解释,“就是比较难以说明的事。比如突然丢失一段记忆,梦见从来没去过的地方,或者遇到某件完全无法用常理解释的事情。”
钟辰没有立即回答。
夏天继续试探:“你难道从来不觉得自己特别倒霉吗?说不定小时候发生过什么,影响了后面的运势。”
“可能吧。”钟辰重新拿起筷子,“上辈子干了太多坏事。”
“没事。”夏天一本正经地安慰他,“这辈子好好干,还有机会转运。”
钟辰看向她:“你还真信玄学?”
“这不叫迷信,这叫怀有敬畏之心,懂吗?”夏天说,“你看看香港多少富豪请风水大师、算命先生。公司搬办公室要看方位,开工要挑日子,连水池放在哪里都很讲究。”
“所以他们发财是因为水池放得好?”
“不能完全排除这种可能。”
“那你们做估值的时候,需要加入水池位置的调整系数吗?”
夏天认真思考了一秒:“以后可以建议风控部门开发一下。”
钟辰唇角轻轻动了动。
夏天看见他笑,心里那点因为童年问题产生的紧绷也稍微松了一些。她夹了一颗核桃仁,继续道:“反正信一点也没坏处。金融市场本来就充满无法解释的概率,做我们这一行,更应该对未知保持敬畏。”
“你这是玄学,还是风险管理?”
“玄学风险管理。”
“听起来像一个新的诈骗项目。”
“钟总,注意言辞。”夏天提醒,“你面前坐着的可能是未来玄学金融行业的开创者。”
“那我是不是应该提前投资?”
“看在你给我送饭的份上,可以给你一个创始客户价。”
钟辰低头喝了口汤:“谢谢,暂时没有需求。”
“别拒绝得这么快。你这个运气,明显属于重点潜在客户。”
话虽然是以玩笑的方式说出来,夏天的视线却悄悄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钟辰似乎察觉到她的目光,也跟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其实我外婆以前带我看过。”他说。
夏天骤然抬眼:“看过什么?”
“大师?算命先生?或者所谓懂这些东西的人。”钟辰对这些称呼显然没有准确概念,“具体是什么人,我也不清楚。”
“为什么带你去?”
“因为我小时候身体不好,也总遇到一些莫名其妙的事。外婆觉得不正常,带我去问过。”
夏天坐直了一点:“对方怎么说?”
“什么也没说。”
“什么叫没说?”
“看了很久,问了我的生辰,又看了手相。”钟辰回忆片刻,“最后只让外婆带我回去,说他看不了。”
夏天的手指慢慢收紧。
看不了。
是因为那个人能力有限,还是因为钟辰从那个时候开始,身上就已经没有命线了?
“然后呢?”
“没有然后。回去以后该吃药吃药,该上学上学。”钟辰神情平淡,“后来身体慢慢好了,我外婆也就没再带我去。”
“那个人有没有说为什么看不了?”
“没有。”
“长什么样?在哪里看的?现在还能找到吗?”
钟辰停下筷子,抬眼看她。
夏天这才意识到自己问得太快了。
“夏经理。”他慢悠悠地开口,“你不是照例关心企业老板的身体吗?”
“关心就要关心得全面。”
“已经全面到二十多年前给我看相的人了?”
夏天轻咳一声,端起汤碗:“职业习惯。”
钟辰没有说信,也没有说不信,只安静地看了她片刻。
夏天被他看得心虚,干脆低头喝汤。汤已经不如刚打开时那么烫,入口温热,菌菇和鸡肉的鲜味很足,可她的注意力早已不在饭菜上。
钟辰小时候的确有人发现过异常。
而且对方不是说他命不好,是直接说——看不了。
“改天我送你一个转运符吧。”她忽然说。
钟辰眉梢微抬:“你哪来的?”
“我自然有渠道。”
“刚刚成立的玄学金融公司?”
“不要小看我的人脉。”夏天说,“相信我,我的命一向很好。从业到现在,没有一个项目在我手上真正挂过。你看昨天那场车祸,我也只是受了点皮外伤。”
钟辰看了一眼她额角的敷料,又扫过旁边的病床、护士呼叫器和尚未撤掉的住院腕带。
“你把住院两天定义为皮外伤?”
“主要看比较对象。”夏天说,“车撞成那样,我还能坐在这里吃你做的鱼,已经算运气很好了。”
钟辰的视线停在她脸上。
“所以呢?”
“所以我的转运符肯定有用。”夏天扬了扬下巴,“等我送你一个,以后你的命说不定就慢慢变好了。”
“你的转运符还是先留给自己吧。”
“我不需要。”
“可以防止下次再住院。”
“意外而已。”
“昨天晚上以前,我也一直这么认为。”
他说这句话时语气很淡,像是随口一提。夏天却从中听出了一点不太明显的情绪。
昨晚在急诊观察区醒来时,钟辰靠在塑料椅上睡着了。他没有受伤,却把医生的每一句话都记得清清楚楚,连她可能出现的异常症状都能完整复述。
夏天低头拨了拨碗里的鱼肉,没有继续争。
“好吧。”她说,“我先替你保管。等确认有效再交付。”
“还要测试?”
“任何产品正式上市前都要测试。”
“找谁测试?”
“目前还没想好。”
“建议别找病人。”
夏天抬头:“钟总,你今天话好像有点多。”
“可能是担心你撞完头以后判断力下降。”
“我判断力很好。”
“你刚刚准备创业卖转运符。”
“……”
这一局显然是钟辰赢了。
夏天决定暂时停止没有回报的争辩,低头继续吃饭。钟辰也没有追着她不放,病房里的气氛重新松弛下来。
过了一会儿,夏天才像是不经意地问:“除了身体变差,你六岁那年还发生过别的事情吗?”
钟辰夹菜的手再次停住。
这一次,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更长。
窗外一艘游船缓慢经过江面,白色船身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病房里却忽然安静得只剩呼吸声。
“走失过。”他说。
夏天的心口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什么时候?”
“六岁那年。”
“走失了多久?”
“三天。”
三个字落下来,夏天腕间的黑金线骤然收紧了一瞬。
不是车祸时那种刺目的光,只是一阵短促的灼热,从腕骨一路蔓延到手指。她下意识握住手腕,又很快松开。
钟辰的目光落在她的动作上:“怎么了?”
“没什么,可能压到伤口了。”
她额头的伤口显然不可能被压到手腕,但钟辰没有拆穿,只看了她一眼。
夏天稳了稳情绪:“怎么走失的?”
“记不清。”
“是自己跑出去,还是有人带你走?”
“不知道。”钟辰回答得很平静,“家里人说,那天下午我原本在外婆家楼下玩,后来就不见了。小区、学校和附近几条街都找过,警方也查了,但一直没有消息。”
“就是你现在住的那个老小区?”
“嗯。那时候周边还没有改造,巷子很多,监控也不像现在这么普遍。”
夏天想起车祸前钟辰说过,他现在住的房子是外婆留下的,而且恰好与她在同一个小区。
原来那里不只是他为了节省开支临时搬回去的住处。
也是他二十三年前失踪的地方。
“三天以后呢?”她问。
“我在一家医院醒过来。”
夏天的呼吸微微一滞:“哪家医院?”
“记不得了。”钟辰说,“据说最开始是一家小诊所发现我发烧,后来联系了警方和家属,又转去医院做检查。那家诊所早就不在了。”
“你完全不记得中间那三天?”
“没有完整记忆。”
“那零碎的呢?”
钟辰看着桌上的饭盒,似乎真的在回想。
“有时候会梦见一些东西。”他说,“很暗的房间,窗户被遮着,还有一种烧过什么东西的味道。但每次醒来以后都记不清,也不能确定是记忆,还是后来自己拼出来的梦。”
夏天手中的筷子一点点攥紧。
黑布帘。
烧过纸灰的气味。
和她车祸以后看见的一模一样。
“还有呢?”她追问。
钟辰摇了摇头:“没了。”
“没有看见其他人?”
“没有。”
“也没有听到有人说话?”
“夏天。”
他忽然叫了她的名字。
不是夏经理,也不是带着职场距离的称呼。
夏天的话停在嘴边。
钟辰抬起眼,目光平静,却明显带着审视:“你为什么会知道该问什么?”
病房里那点原本轻松的气氛无声地散了。
夏天看着他,一时没有回答。
她当然可以把昨晚看见的一切全部告诉钟辰。告诉他,她看见两个孩子并排躺在黑暗里,手腕之间缠着线;告诉他,有人当着他们的面问要借多久;也告诉他,那根从她身上延伸出去的黑金命线,现在正牢牢缠在他的手腕上。
可她没有证据证明那一定是真实记忆。
如果画面是真的,其中一个孩子是她,另一个孩子很可能就是钟辰。
那么“借她三年”借的究竟是什么?
她现在还不知道。
在弄清答案以前,她不想让钟辰因为一段无法验证的画面,再重新经历一次自己完全不记得的童年。
“我查过你的公开资料。”夏天最终道,“报道里提到你六岁以后体质变差。外婆又说我小时候也生过一场很严重的病,所以我对这个比较敏感。”
这不算谎话。
只是不完整。
钟辰看了她片刻:“就这些?”
“就这些。”
“那灵异事件呢?”
“合理推测。”夏天努力让语气恢复正常,“一个人突然失踪三天,醒来以后失去记忆,还从此身体变差,放在任何悬疑故事里都值得调查。”
“你打算调查我?”
“暂时只是关心。”
“照例关心?”
“对。”
钟辰没有再追问。
他低头收拾已经空掉的饭盒,动作从容得像是真的接受了她这套说法。可夏天知道,他没有完全相信。
如果完全相信,他不会在合上饭盒之前,又看一眼自己的手腕。
那里什么都没有。
至少在他眼里没有。
夏天低下头,发现黑金线仍比平时绷得更紧。它横在两人之间,微微发着暗光,像是刚才那段被遗忘的三天触动了某个沉睡已久的节点。
房门在这时被人敲响。
上午替夏天复查过的医生带着护士走进来,询问她午饭后的情况,又做了一次简单检查。
“目前没有明显恶心和头痛加重,状态还可以。”医生看完记录,“今天继续观察一晚。明天上午如果复查没有异常,就可以办理出院。回去以后还是要休息,短期内避免剧烈运动和长时间用电脑。”
夏天下意识看了一眼远处的笔记本。
医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尤其不要工作到深夜。”
钟辰在旁边淡淡接道:“听见了?”
夏天:“……”
医生大概见惯了不肯休息的病人,笑了一下:“家属监督一下。”
“他不是——”
“我会提醒她。”
夏天的话还没说完,钟辰已经接了过去。
医生没有察觉两人之间那一瞬间的停顿,交代完注意事项,便带着护士离开了病房。
门重新关上。
夏天转头看向钟辰:“谁是家属?”
“解释起来太麻烦。”
“所以你就默认了?”
“我只答应监督你别工作。”
“钟总,这属于职责扩张。”
钟辰拎起收好的保温袋:“风险控制。”
夏天被自己的话堵了回来。
钟辰走到沙发旁,拿起那几份文件:“公司还有会,我先走。保险公司下午会派人过来确认材料,有问题给我打电话。”
“好。”
他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
“转运符就不用了。”他说。
夏天靠在床头:“为什么?不要讳疾忌医。”
钟辰回过头:“如果你的命真的那么好,就先替我保管。”
“保管到什么时候?”
“等辰曜活下来再说。”
他说完便拉开房门,没有再给夏天反驳的机会。
走廊里的光落进来一瞬,随后随着门板合拢而消失。病房里只剩桌上尚未散尽的饭菜香,以及那根穿过门缝、一路跟着钟辰远去的黑金线。
夏天盯着紧闭的房门看了很久。
想要知道那三天究竟发生过什么,最先要找的不是大师,也不是转运符。
是二十三年前留下的病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