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借你一生》青枝灯

12、护士比我有用 好吵。

　　好吵。
　　推车的滚轮碾过地面，脚步声、呼叫铃和压低的交谈声混在一起，隔着一层帘子仍旧不断往耳朵里钻。空气里浮着一股过分干净的气味，凉凉的，带着酒精和消毒水特有的刺激。
　　夏天皱了皱眉。
　　医院？
　　意识回笼的同时，额角也跟着一跳一跳地疼起来，她试着动了动手指和脚趾。四肢都能动，胸口被安全带勒过的地方有些发紧，胃里则像刚坐完一趟失控的过山车，仍有轻微的翻涌。
　　她缓慢地吸了一口气，睁开眼。头顶是急诊观察区惨白的灯，床边围着半圈浅蓝色隔帘，旁边的输液架空着，临时监护仪上的数字规律地闪动。她躺在一张窄窄的移动床上，额角贴着敷料，身上盖着医院统一的薄毯。
　　隔帘外有人快步经过，带起一阵风，帘角晃了两下。
　　夏天偏过头，在床尾旁边看见了钟辰。
　　他靠在一把塑料椅上，双臂交叠在胸前，头微微后仰，闭着眼。深色衬衫的袖口挽到手肘，右侧肩臂因为先前的烫伤似乎不太舒服，姿势显得有些僵。急诊区的灯光毫不留情地落在他脸上，衬得眼底那层倦色格外明显。
　　夏天盯着他看了两秒，试探着叫：“钟总？”
　　没有反应。
　　不远处恰好有孩子哭起来，家属和护士的声音跟着乱成一团。夏天清了清发干的嗓子，把声音提高了一点：“钟总？”
　　他仍没动。
　　夏天只好又补了一句：“钟辰，你醒醒。”
　　钟辰像是被人猛地从梦里拽了出来，肩膀一紧，倏然睁开眼。他的视线先落在病床上，确认她已经醒了，神情才从一瞬间的惊惕缓下来。
　　“怎么了？”他起身走近，“头疼？还是想吐？”
　　“没有，就是有点晕。”夏天看着他，“你呢？有没有受伤？”
　　“我没事。”
　　“真的？”她的目光扫过他先前被烫到的肩膀，“你今天先被汤泼，后来又撞车，这个‘没事’的可信度不算太高。”
　　钟辰顺着她的视线看了一眼，语气平静：“肩膀只是轻度烫伤，车祸后也检查过了。医生暂时没发现别的问题。”
　　“那车呢？”
　　“车和你有点问题。”
　　夏天一顿：“我和车并列？”
　　“目前都需要观察。”钟辰拉过椅子，在床边坐下，“交警已经做了现场记录。骑手没受伤，保险公司的人留在那里处理，车也拖走了。你不用操心。”
　　听见骑手没事，夏天才放松了些。她抬手想碰额头，被钟辰伸手拦了一下。
　　“别碰，刚处理过。”
　　他的手停在半空，没有真的碰到她，提醒完便收了回去。
　　“我的头严重吗？”夏天问。
　　“额角有一道伤口，已经清创处理了，不深。头部CT暂时没有发现明显异常，不过你有短暂意识模糊和眩晕，医生考虑有轻微脑震荡的可能，建议至少留院观察四十八小时。如果后面头疼加重、呕吐或者嗜睡，还要复查。”
　　钟辰说得很完整，显然已经把医生交代的内容一字不漏地记了下来。
　　夏天感受了一下自己的状态：“听起来很严重，但我现在除了晕，好像还行。”
　　“头部受伤不能只凭感觉判断。”钟辰看着她，“我已经让医院申请住院观察，等病房空出来就转过去。”
　　“还要住院？”
　　“先住两晚，明天医生评估以后再决定。保险那边协调了合作医院的病房，可以直接结算。”
　　夏天眨了眨眼：“你的保险连病房都管？”
　　“高端医疗、驾乘意外和第三者责任都买了。”
　　“这么全面。”
　　“没办法。”钟辰顿了一下，“意外多了，总能总结出一点经验。”
　　他说得像是在复盘一项连续亏损后终于建立好风控模型的业务。夏天想起他车里那排备用衣服和那张干洗年卡，一时竟无法反驳。
　　“钟总，你的保险顾问应该很喜欢你。”她说。
　　“不一定。我的出险率可能不太讨喜。”
　　夏天没忍住笑了一声，笑完额角跟着抽疼，她立刻收住表情。
　　钟辰的目光落在她的敷料上：“所以别笑。”
　　“遵医嘱。”夏天往枕头里靠了靠，“既然病房都申请了，那我就顺势休息两天。只是去辰曜驻场的时间得往后推。”
　　“不差这几天。”
　　“你们公司的现金流可能差。”
　　“夏经理。”钟辰略显无奈，“病床上可以暂时停止尽调。”
　　“职业习惯。”
　　这四个字刚好是她在庆功宴上说过的。钟辰看了她一眼，唇角似乎动了动，却没有继续和她争。
　　“我去问一下护士，病房什么时候能过去。”他站起身，“有不舒服就按铃，别自己下床。”
　　“知道了。”
　　钟辰掀开隔帘走出去，身影很快被来往的人挡住。
　　直到确定他已经走远，夏天脸上的笑意才一点点淡下来。
　　急诊区依旧嘈杂。隔壁床的家属在接电话，有护士推着急救车从通道里经过，金属器械相碰，发出短促的脆响。可那些声音都像隔在很远的地方。她闭上眼，脑海里再次浮现出那间昏暗的屋子。
　　厚重的布帘，烧过纸灰的气味，并排躺着的两个孩子。
　　还有那句话。
　　借她三年。
　　借谁？为什么要借？借的是时间，还是命？
　　那段画面太清晰了，清晰得不像普通的梦。可如果是记忆，又是谁的记忆？她当时明明看见黑金色的线从腕间骤然亮起，紧接着，就晕过去了。
　　难道是她的血触发了什么？
　　她盯着那抹黑金色看了半晌，没有得到任何答案。要问爸妈吗？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她便自己否定了。父母向来不愿提她小时候那场病，就算问，大概也只会模棱两可地回答几句。
　　外婆或许知道得更多。
　　她伸手去找手机，床边却空空的。薄毯下面、枕头旁边、移动床的窄缝里都没有，她环顾一圈，也没看见手机和随身的包。
　　大概被钟辰一起收起来了，算了，等他回来再问。
　　没过多久，隔帘被人拉开。钟辰带着两名护士走进来，其中一人核对腕带和姓名，另一人将病历夹挂到床尾。
　　“病房已经准备好了。”护士说，“我们现在送您过去。途中如果头晕或者恶心加重，马上告诉我们。”
　　床轮的锁被松开，临时床缓缓推出观察区。钟辰跟在旁边，一只手替她扶住差点从床沿滑下去的薄毯。
　　他们穿过急诊大厅，搭乘内部电梯，从一楼转到相连的住院楼。电梯一路上行，数字停在十七。门打开以后，急诊区的嘈杂像被彻底关在了另一栋楼里。
　　走廊铺着吸音地毯，墙边嵌着暖黄色的灯带，只能听见床轮平缓的滚动声。护士刷卡打开其中一间病房，夏天被推进去时，下意识朝四周看了一圈。
　　病房里只有一张床，临窗放着沙发和小圆桌，独立卫生间干湿分离，床边除了呼叫器，还有可以调节窗帘、灯光和室温的控制面板。玻璃窗外是江边的夜景，远处的灯沿着水面铺开，安静得与刚才的急诊区像两个世界。
　　护士帮她换到病床上，重新测了血压和瞳孔反应，又交代了一遍注意事项。等两人离开，夏天看着床尾那台隐藏式电视，终于忍不住说：“钟总，这是不是有点太高级了？”
　　“只是单人观察病房。”
　　“还有客厅。”
　　“那是陪护区。”
　　“还有咖啡机。”
　　钟辰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你今晚不能喝。”
　　“重点不是喝不喝。”夏天叹了口气，“我本来只是来吃饭，现在不仅撞进医院，还住进了套房。费用方面——”
　　“保险会处理。”钟辰打断她，“事故责任还没有最终认定，但车是我开的，你也是在我的车上受伤。至少今晚的安排不用跟我算账。”
　　他的语气并不强硬，却没有留下继续争论的余地。
　　夏天看了他片刻，只好点头：“好吧。谢谢。”
　　钟辰从刚送来的物品袋里拿出她的手机和手提包，放在床头柜上：“手机刚才和我的一起交给护士保管了。电量不多，充电线可能要让人送。”
　　“难怪没找到。”夏天拿起手机，屏幕亮起，时间已经过了十一点，“你也赶紧回去休息吧。今天折腾得够久了。”
　　“徐组长那边需要我说明吗？”
　　“我自己说就行。他这个时间多半还没睡。”
　　钟辰点了点头：“驻场的事等医生确认你没问题以后再谈。明天如果需要办手续，保险公司的人会过来。还有——”
　　他停了一下。
　　“有任何不舒服，叫护士，再联系我。”
　　“顺序很专业。”
　　“因为护士比我有用。”
　　夏天笑了笑，这次记得控制幅度：“知道了，钟总。”
　　钟辰看了一眼她额角的敷料，似乎还想确认什么，最后只道：“早点休息。回见。”
　　“回见。”
　　房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夏天低头看手机，二十三点十四分。外婆一向睡得早，这个时间打过去，只会让老人家跟着担心。她决定把问题留到明天，先点开徐组长的聊天框，简单说明了事故和留院观察的情况。
　　消息刚发出去，对面几乎秒回。
　　徐组长：“什么？你现在人怎么样？在哪家医院？要不要我过去？”
　　夏天：“没事，检查暂时正常，就是额角受了点伤。医生让我观察一晚。钟辰一直在，病房和保险都安排好了。”
　　徐组长：“真不用我过去？”
　　夏天：“不用。您现在过来，我还得加班向您汇报事故经过。”
　　徐组长：“还能开玩笑，看来状态还行。驻场先往后推，身体确认没问题再说。有情况随时联系，别硬撑。”
　　夏天：“收到。您也早点休息。”
　　退出对话框后，她本想放下手机，脑子里却又冒出今天刚确认的方案。惠丰前几天的汇报材料还有两处没有替小张看完，驻场时间一推，原定的工作安排也得重新排。
　　她犹豫片刻，点开朱珠的头像。
　　夏天：“在不在？帮个忙。”
　　朱珠回得也很快：“咋了？”
　　夏天把车祸、检查和住院的事简要说了一遍。消息还没发完，朱珠的电话已经打了过来。
　　“你出车祸了？”她的声音陡然拔高，“在哪个医院？我现在过去。”
　　“不用，我已经躺好了。”
　　“什么叫躺好了？头撞了还能这么轻描淡写？”
　　“CT没事，医生只是让我观察。你现在过来除了坐沙发，也没有别的工作。”
　　“那也比你一个人强。”
　　“这里护士二十四小时值班，钟辰刚走，徐组长也随时准备过来。”夏天耐心劝她，“你明天找个时间，帮我送套衣服、充电线，还有电脑。”
　　电话那边安静了两秒。
　　“衣服和充电线可以，电脑不可以。”
　　“朱珠。”
　　“夏天。”朱珠学着她的语气，“你刚撞了脑袋。”
　　“我只处理两个文件，不长时间看屏幕。”
　　“你们做投资的是不是只要手还能动，就默认自己可以上班？”
　　“不完全是。”夏天认真纠正，“还要脑子能动。”
　　“……我看你确实撞得不轻。”
　　夏天笑出声，额角立刻用疼痛提醒她收敛。最后两人各退一步：朱珠可以把电脑带来，但是否开机，要以明天医生的意见为准。
　　“那我明早过去。”朱珠说，“你现在什么都别想，赶紧睡觉。”
　　“好。”
　　“不是敷衍我？”
　　“不是。”
　　挂断电话后，值班护士正好进来巡视，替她调暗了房间里的灯，又提醒她夜里如果头痛或恶心必须按铃。
　　房门再次关上，只剩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线城市灯光。
　　夏天躺回枕头，手腕上的黑金色命线在昏暗中依旧清晰。它从她腕间延伸出去，穿过病房紧闭的门，没入看不见的远处。
　　钟辰应该还没有走远。
　　她顺着那根线看了一会儿，又想起记忆中两个并排躺着的孩子。如果其中一个是她，另一个又是谁？那句“借她三年”，究竟借走了什么？
　　问题一个接一个浮上来，没有任何一个能在今晚得到答案。
　　她决定明天给外婆打电话。
　　药效和倦意渐渐压过纷乱的思绪。夏天闭上眼，消毒水的气味变得越来越淡，最后只剩窗外模糊的车流声，隔着十七层的高度轻轻传来。
　　这一觉睡得比她预想中沉。
　　第二天，敲门声响了好几遍，夏天才迷迷糊糊睁开眼。
　　窗帘已经自动打开一半，清晨的光落进病房。护士站在门口，语气客气得近乎温柔：“夏女士，现在九点十分。早餐供应快结束了，想问您还需要吗？”
　　早餐？
　　住院居然还包饭。
　　夏天瞬间清醒。
　　“吃。”她撑着床坐起来，“有什么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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