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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第 8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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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到最后一间病房时,所有人的脚步都慢了下来。
VIP病房,门牌上的数字安静地嵌在墙上。
沈知微是很倒霉夜班被分到这个病人,跟她一样倒霉的是白班抽签抽中的王斌。
王斌看了一眼病例,叹了口气。
“谁进去?”
赵晴低头整理治疗盘,装作没听见。
李雯突然低下头检查输液管,整个人开始微微发抖。
顾明山倒是一如往常,没说什么。
沈知微主动道:“我和你一起吧,正好对接一下昨天夜班的情况。”
王斌点点头,转头对几个护士,又是没好气:“一个两个的,跟缩头乌龟似的。”
“李雯!”
被叫到的李雯一个激灵,整个人抖得更厉害了。
王斌无奈:“至于怕成这样吗?他都已经被拷床上了,出气多进气少的,连动弹都动弹不了。”
李雯依然是哆哆嗦嗦:“他……他可是把他老婆分尸了,这……这力气得有多大啊,我不敢……我不敢。”
王斌扶额。
顾明山见状上前半步拍拍她的肩:“没事,我来吧。”
李雯如蒙大赦,果断把输液管往顾明山手里一塞,退避三舍。
赵晴无奈:“你看你,这小脸都吓发白了,算了,我和顾哥去,你就回办公室休息会儿吧。”
*
病房门被推开,里面比外面的走廊安静得多。
男人躺在病床上,双手被拷在床侧。
监护仪上的数字平稳跳动。血压、心率、血氧暂时都在可接受范围内。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记录:“生命体征稳定。”
王斌嗯了一声:“药继续按原方案。”
顾明山走到床边,检查气管通路。赵晴则站在另一侧准备记录。
就在这时——
病床上的男人忽然睁开了眼睛。
那双浑浊的眼瞳先是茫然地转了转,看见穿白大褂的人后,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操。”声音沙哑。
王斌眉头立刻皱起来。
男人盯着他们看了几秒,像是终于认出了沈知微:“又是你?”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低头查看他的瞳孔反应:“对光反射正常。”
男人突然笑了一声。
“装什么装?你们这些医生不就是盼着我早点死吗?”
王斌抬头:“嘴巴放干净点。”
男人像是被这句话刺激到了。
“怎么?说你两句还不乐意了?”
“老子有钱的时候你们一个个笑得跟孙子一样,现在知道我要死了,就开始装好人?”
“我告诉你们——”
他目光落在沈知微脸上。
“尤其是你,你最好祈祷老子死在这。”
“等我出去——”
“闭嘴!”
王斌直接打断他。
男人愣了一下。
王斌冷着脸看着他:“这里是医院,不是你撒泼的地方。你现在的情况不适合激动,如果继续影响治疗,我可以请警察进来。”
“你他妈——”
男人猛地挣扎了一下,床架发出一声闷响。
赵晴吓得后退了一步,顾明山几乎同时往前一步,挡在了众人前面,宽大的身形像一道屏障,带来了天然的安全感。
男人骂了几句,见没人理他,终于喘着粗气躺了回去。
王斌脸色难看:“继续查。”
沈知微重新低下头,检查了下输液速度,又看了一眼监护仪。
一切正常。
查房结束,几个人走出病房。
门刚关上,王斌就忍不住骂了一句。
“什么东西。”他显然被气得不轻:“都这种时候了还不老实。”
“真是个畜生。”
赵晴也难掩厌恶:“怎么就没摔死他呢,五楼跳下来偏偏还捡条命。”
“他也活不了多久了。”向来没什么脾气的顾明山也拧眉:“就算从这里捡了一条命,回去也是死刑。”
沈知微走在最后。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病房门,又看向前面的四个人。
做了这么久同事,这竟然是她第一次这么仔细地观察他们。
王斌暴躁易怒,但办事负责。
赵晴温和有经验,擅长安慰病人和家属。
李雯年轻,做事细致,但胆小容易紧张。
顾明山沉默,可靠,几乎所有脏活累活都愿意做。
每个人都很正常。
甚至……都很好。
可她心里那根绷紧的弦,却没有因此松下来。
*
上午九点半。
沈知微回到办公室。
她打开电脑,从抽屉里拿出昨晚记下的那几页值班记录。
三个晚上,七名死者。
她重新把所有名字列出来,然后开始看值班表。
第一晚……第二晚……第三晚。
一个名字,接着一个名字,被她圈了出来。
王斌,赵晴,李雯,顾明山。
三天,四个人。
每一个死亡的夜晚,他们都在医院。
沈知微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陆景深昨天说过的话,一点点浮上来。
王斌,脾气暴躁,控制欲强,对工作要求高,却是刀子嘴豆腐心。
赵晴,情绪稳定,擅长处理家属关系,家庭关系简单。
李雯,年轻,胆小,遇到突发情况容易紧张。
顾明山,沉默,老实,吃苦耐劳,医院里出了名的“老好人”。
良久,沈知微喝下了最后一口咖啡。
电脑的冷光打在她的侧脸,一半明一半暗,真相混在交界处,扭曲混沌,看不分明。
*
与此同时,刑警队办公室。
一块白板被摆到了最中央,上面贴着五个人的照片。
王斌,赵晴,李雯,顾明山,还有……沈知微。
梁川站在一旁,手里拿着一叠刚整理出来的资料。
“调查结果出来了。”
王斌,三十六岁,江城本地人,已婚。医学院毕业后一直在第一人民医院工作,十年间没有离职记录。工作能力强,脾气出了名的差,但同事评价基本一致——嘴硬,心软。”
陆景深站在白板前,手指轻轻敲了敲王斌的照片。
“脾气差,不代表有攻击性。”
梁川继续。
“赵晴,三十二岁,未婚,父母都在外地。护士长评价她性格稳定,处理医患关系能力很强。她最近几年申请过几次调岗,没有批准。”
“为什么?”
“嫌ICU压力太大。”
陆景深点头:“合理。”
下一张。
“李雯,二十五岁,护士,入职两年。胆子小,容易紧张,工作评价中上。没有违法记录,没有明显经济问题。”
陆景深看了一眼照片。
“如果她是凶手,她需要克服自己的恐惧,目前没有证据证明她克服了。”
下一张,顾明山。
“顾明山,三十九岁,男护士。入职时间最长,十七年。没有结婚,母亲去世,父亲在外地务农,平时生活节俭,沉默寡言。”
“同事怎么评价?”
“老实,话少,肯吃苦。”
最后一张……梁川看了一眼陆景深,笑了。
“是你把沈知微照片放这里的?”
“她也值得调查,不是吗?”
梁川不置可否,他看一眼资料:“这小姑娘真是很励志。母亲去世,父亲跳楼摔成了植物人。靠自己一路勤工俭学毕的业,一个小姑娘还跑去南苏丹参加了援外医疗,回来发了几篇SCI,28岁就当上了主治医师,前途无量啊。”
陆景深看着她的照片,许久没有说话。
梁川感慨:“这样的姑娘,要不是去当了医生,来当刑警也是好苗子啊。”
陆景深瞥了一眼:“你对她倒是评价很高。”
梁川反倒稀奇地看着他:“你对她倒是很感兴趣啊,怎么,真怀疑她?”
“你怀疑吗?”陆景深反问。
梁川摇摇头,很笃定:“她是个有底线的人。”
陆景深勾起唇角:“我只是在想——”他从白板上揭下她的照片。
像是医院组织拍的职业照。照片里女人披着一件白大褂,两只手僵硬地抱臂。可能是为了显得专业一点,还戴了副眼镜,化了个妆,成功让自己显老了十岁。
陆景深想起那天她被他惹恼了,她同样抱着臂,有些挑衅地自上而下扫视他,而后笑着说:“现在,轮到我了。”
哪怕是熬夜后皮肤的青黑,都挡不住她眼里迸发的明媚神采。
他自然的把这张照片踹进了衣兜。
梁川:?
“这样的人才,应该把她挖到我的医院。”
梁川:“……”
*
中午十二点。
沈知微路过休息室。
门口的警戒线已经被撤走,里面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准确地说,恢复成了一个“没有林晓雨”的样子。
她的椅子不见了,桌上的水杯不见了,背包不见了,手机也被警方带走,连她昨天随手放在桌角的一小盒纸巾,都已经消失。
干净得仿佛这里从来没有坐过一个叫林晓雨的女孩。
沈知微站在门口,看着那张空荡荡的桌子。
昨天这个时候,林晓雨还坐在那里。
她还在哭,还在说自己撑不下去了。
而现在——
什么都没有了。
“沈医生?”
沈知微回过头。
赵晴抱着一叠文件站在走廊里,她顺着沈知微的目光看了一眼休息室,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
“你还好吗?”
“没事。”
沈知微摇头。
“就是……”她停了一下:“突然觉得这里空了很多。”
赵晴鼻子一酸,她站到沈知微旁边。
“我也觉得,以前还嫌她东西多。”
“杯子、零食、护手霜……桌上乱七八糟的。”
她勉强笑了一下。
“现在突然什么都没了。”
沈知微低下头,眼底泛起一点很淡的红。
“我有时候会想,如果昨天我没有去抢救蒋浩宇……”
赵晴立刻摇头:“沈医生,这不怪你。你是去救人,谁能想到……”
她没有再说下去。
走廊另一端传来脚步声,顾明山从病房里出来,看见两人,他脚步顿了一下,还是走过来:“沈医生,小晴。”
顾明山看了一眼空荡荡的休息室,沉默片刻,才说道:“晓雨她……人已经没了。”
“活着的人……总要继续。”
顾明山轻轻拍了拍赵晴的肩:“晓雨她在天国一定会过的很好的,无病无灾,也再也不用痛苦了。”
沈知微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赵晴点点头,抹掉泪:“不管怎么样,还是要向前看啊。”
沈知微也努力扬起一抹笑,向顾明山点头示意:“嗯,谢谢。”
顾明山笑了笑:“那我先去忙了。”
他转身离开,脚步声渐渐远去。
沈知微站在原地。
脸上的悲伤没有消失,依旧维持着那副有些脆弱的模样。
只有藏在身后的手,慢慢收紧,指甲一点一点陷进掌心。
——人已经没了。
——活着的人总要继续
——在天国再也不用痛苦。
这些话本身没有任何问题,甚至很符合一个普通人安慰同事的方式。
可为什么……
她听起来,会觉得这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