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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第 9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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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六点二十五分。
距离夜班正式交接,还有最后几分钟。
ICU依旧忙得没有一丝喘息的余地。
监护仪规律的报警声此起彼伏,护士站的电话响了又停,停了又响。打印机吐出一张张新的医嘱,纸张边缘还带着刚刚打印出来的温度。
沈知微走到了走廊尽头的最后一个病房。
VIP病房的门半掩着,沈知微抬手敲了两下。
“进。”里面传来王斌沙哑的声音。
“怎么还没下班?”
“走之前最后确认一□□征。”
“唉……我也是。”王斌打了个哈欠:“总归是个大麻烦,不查一下不放心。”
男人这次没醒,静静躺在床上,双手被紧紧铐住。为了避免他像早上那样又闹起来,警官还很贴心的把他的双脚也拷在了床脚。
沈知微走到床边,低头看了一眼。
“血压多少?”
“刚测,九十六到六十三。”
“心率?”
“八十七。”
“血氧?”
“九十八。”
沈知微点头,她伸手检查了一下输液通路,又看了眼药袋。
没有异常。
“今天有没有躁动?”
“下午醒过一次。”
旁边的警官回答:“骂了几句,后来又睡了。”
沈知微嗯了一声:“晚上继续按照医嘱。”
她低头在病历上写了几笔,然后像是想起什么,问道:“下一次换药是什么时候?”
“晚上七点。”
沈知微看了一眼记录。
“谁负责?”
“顾明山和芳姐。”
沈知微皱眉:“顾明山不是白班吗?”
王斌随口道:“哦,林沁沁今天请了假,晚点过来,顾明山帮她多值几个小时。”
“芳姐今天怎么也值夜班了?”
“唉……”王斌揉了揉眼:“还不是人手太少,晓雨又……唉,所以现在啊,是护士长也不能下火线咯。”
“那谁配药呢?”
王斌看她一眼,好像她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那肯定是明山啊。”
沈知微只能不好意思的笑了笑,没有再问。
她合上病历,转身离开。
*
六点三十,夜班医生逐渐到岗。
沈知微回到护士站,把最后几项情况交代给夜班医生。
“七床今晚注意尿量,十二床血压如果继续下降,及时通知我。”
“还有VIP病房。”
她顿了一下:“七点换药,注意血压。“
顾明山正在另一侧整理治疗车,闻言应了一声。
王斌从办公室走出来,已经脱下了白大卦,换下了藏青色的工作服。他拍了拍顾明山的肩膀:“明山,八床那儿有个空椅子帮我搬一下。”
“好。”
顾明山放下手里的东西。
“还有——”
王斌又叫住他。
“十二床的东西你顺便一起带过去。”
顾明山笑了笑。
“行。”
“辛苦。”
“不辛苦。”
他说完,推着治疗车走了。
沈知微站在旁边看了一眼,没有说话。
赵晴正在整理交班记录,抬头看见她。
“沈医生,你还不走?”
“马上。”
沈知微点点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ICU。
监护仪,输液架,忙碌的护士,来回穿梭的医生。
一切都和平时一样。
她拿起自己的包。
“那我先走了。”
“明天见。”
“明天见。”
她跟每个人都打了声招呼。经过顾明山身边时,两个人擦肩而过。
顾明山正在搬一箱医疗耗材,看到她,侧了侧身给她让路。
“沈医生,慢走。”
“嗯。”
沈知微没有停。
她推开休息室的门,脱下白大褂,挂好。换下工作服,换上常服,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
手机忽然震了一下,她拿出来。
屏幕上跳出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
只有一句话。
【沈医生,今晚有空吗?】
沈知微盯着那句话看了几秒,没有回复。
紧接着,第二条短信弹了出来。
【有几句话,想和你当面聊聊。】
她的眼神微微一沉,把手机锁屏。深吸一口气,转身走进电梯。
电梯门缓缓合上,镜面金属将她的身影一点点吞进去。
电梯开始下行。
沈知微低着头,安静地看着自己的手机。
直到电梯到达一楼,人来人往的医院大厅。
沈知微走出电梯,在电梯门关闭的那一刻,光滑的金属门上,倒映出了她身前,一道男人的身影。
*
六点四十五分。
医院逐渐进入晚餐时间。
白班医生陆续离开,夜班护士也趁着病房暂时平稳,轮流去吃饭。
护士站短暂地空了下来,走廊比白天安静许多。
只有监护仪的滴答声,隔着病房门断断续续传出来。
配药室里没有人,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人影走了进去。
他动作很轻,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配药室里的灯光明亮而冰冷,一排排药品整齐地摆放在柜子里。
那人站在操作台前,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治疗单,动作一如既往地熟练。
洗手,消毒,戴手套。
他低着头,目光专注得近乎虔诚。
一个个药袋整齐排开。
背着光的桌底,他借着身形的遮掩造出了一小块监控盲区,一只注射器从他的袖子里滑出,他一只手拿起药袋,好像只是在正常核对医嘱,一只手在黑暗中将注射器扎进药袋。
就在这时——
“啪。”身后的门忽然被推开。
那人的动作瞬间僵住,他缓缓回过头。
沈知微站在门口。
她只穿着一件简单的深色外套,长发随意地垂在肩侧。
她看着他,神情平静得有些异常。
“沈医生?”他看了一眼腕表,神色是恰到好处的疑惑:“你不是下班了吗?”
沈知微没有回答,她走进来,反手把门关上,“咔哒”锁舌落下。
她说:“顾明山,我们聊聊吧。”
"蒋浩宇,林晓雨,还有另外六个病人,你杀了多少个?”
……
空气像是忽然凝固。
顾明山轻轻靠在治疗车旁。
他没有解释,只是低着头,慢慢摘下另一只手套。动作依旧认真,甚至带着一种近乎仪式感的从容。黄色医疗废物桶轻轻一响,最后一只手套落了进去。
他这才抬起头,看向沈知微。
眼神平静得不像一个即将被揭穿的杀人犯,反而像一个终于可以卸下面具的人。
"沈医生。"他轻轻笑了笑:"你知道吗?"
"其实,我一直很羡慕你。"
沈知微没有接话。
顾明山也不在意。
"你很聪明。学历高,技术好,去过南苏丹,见过真正的战争。
“你的那几篇论文,我看过。”
他轻笑了一下,眼里真的带上了点欣赏:“隐匿性死因的机制分析……呵,写的真不错。”
“给了我不少灵感呢。”
他不再掩饰恶意,他盯着沈知微,满意地看着她瞪大了眼睛,错愕,惊诧,愤怒。
他笑得更开心了。
"没发现吗?我一直避着你。"
"直到蒋浩宇。"
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回忆。
"那天,他闹了一整天。"
"拔管,骂人,踢护士,把整个病区弄得鸡飞狗跳,所有人都在围着他转。"
顾明山讽刺地笑了一下:“一个根本不珍惜生命的人,却占着最好的床位,最好的设备,最好的医生。”
沈知微终于开口:“所以,你杀了他?”
顾明山轻轻摇了摇头。
"不是因为这个。"
他的声音依旧平静:“真正让我下决定的,是林晓雨。”
沈知微心口猛地一紧。
顾明山低着头,像是在讲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
"那天晚上,她一个人躲在楼梯间哭。我去找她,她手腕上,全是新的伤。"
他的手指轻轻在自己手腕上划了一下。
"她问我,为什么每天这么努力,却还是救不了人。为什么当医生这么累,为什么活着这么痛苦。"
"她还说……"
顾明山顿了顿,缓缓重复:“活着好难,如果睡一觉,再也不用醒,就好了。”
病房里静了一瞬。
沈知微的手不自觉握紧。
她几乎能想象出那个画面。
林晓雨坐在楼梯间,眼睛哭得通红。袖口下面,是一道道新旧交错的伤口。
那不是一句玩笑。
那是一个抑郁症患者,在崩溃边缘说出的绝望。
顾明山轻轻叹了一口气:“她已经很累了。”
"真的,我每天都能看见。"
"值班,抢救,挨骂,被投诉。"
"凌晨两点,还在写病历,第二天继续上班。"
"她活着,每一天都比前一天更痛苦。"
他抬起头,眼里竟然浮现出一丝悲悯。
"所以,我帮了她。"
沈知微终于忍不住了:“帮?”
她盯着顾明山,声音彻底冷了下来:“你把她杀了,这叫帮?”
顾明山没有生气,反而认真地点了点头。
"当然是帮,因为她已经没有继续活下去的能力了。我只是替她结束痛苦,和安宁疗护,没有本质区别。"
"只是……"
他轻轻笑了一下。
"法律不允许。"
沈知微死死盯着他,如果眼神能杀人,他此刻已经被千刀万剐了。
"所以另外六个人,也是这样?"
顾明山沉默了一会儿,缓缓点头。
"他们都很痛苦。"
"那个胃癌奶奶,每天靠吗啡维持,一醒就是喊疼。"
"那个糖尿病老人,双脚坏死。换药的时候,喊得整层楼都能听见。"
"那个肺癌病人,每天求家属拔呼吸机。可家属舍不得,他们太自私了,为了满足自己的孝,拉着所有人陪着他一起耗。"
他讽刺地笑了笑:"沈医生,你每天抢救他们。可你真的觉得,他们还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