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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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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门外,沈知微靠在冰冷的墙边,缓缓闭上眼。
走廊里很安静。
刑警正在一间间办公室取证,封存电脑,拍照,登记。
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都像被抽走了力气,只剩下一种压抑得几乎喘不过气的沉默。
可沈知微脑子里,却始终停不下来。
林晓雨,蒋浩宇。
还有……另外六个病人。
如果说,其他人都是绝症晚期,时日无多,那蒋浩宇呢?
蒋浩宇不一样。
她记得有人跟她说过,蒋浩宇白天的时候,状态其实不错,甚至恢复得有些出乎意料。
她那天值夜班,白班发生的事,并不清楚。于是后来随口问过一句,结果整个护士站的人,几乎同时露出了同一种表情。
无奈,头疼,烦躁。
顾明山当时一边写病历,一边苦笑。
"他今天折腾了一整天。"
赵晴接过话:“上午拔胃管,下午拔输液针,晚上又闹着要拔气管。”
旁边一个年轻护士忍不住补了一句:“还一直骂人。谁靠近他,他就骂谁。哭着喊着要去找他女朋友,不让走他就去死。"
另一个护士叹了口气:“我们四个人按着他,才把他按回床上。林医生好心重新帮他插管,他还骂骂咧咧的,骂得那叫一个难听,我看她后来红着眼眶跑出去的。”
……
沈知微缓缓低下头。
蒋浩宇父母闹事的时候,也对林晓雨推推搡搡。
后来林晓雨就不见人了。
会不会……
会不会那是最后一根稻草?
她回到休息室,控制不住自己开始自残,然后……
手里的纸杯被捏得变形,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
会议室的门被人从里面拉开。
一名年轻警官拿着记录本走出来,目光扫过门外等候的医护人员。
"下一位。"他低头看了一眼名单:“沈知微。”
沈知微慢慢抬起头,她深吸了一口气,将所有情绪重新压回心底。
随后迈步走向会议室。
门缓缓推开,里面坐着几名负责记录的刑警。
而最里面的位置,一个熟悉的身影正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修长的手指轻轻转着一支钢笔。
听见开门声,陆景深抬起头,浅琥珀色的眼睛与她四目相对,唇角微微扬起,像是已经等她很久了。
"沈医生。"他笑了一下。
"我们又见面了。"
“……半小时前才见过。”
沈知微没看他,她看向梁川:“梁警官,我能问问,检测结果出来了吗?”
梁川沉默了几秒,点点头。
“是罗库溴铵。”
会议室安静了一瞬。
沈知微垂在身侧的手缓缓握紧。
罗库溴铵。
果然,肌松剂。
最后一丝侥幸也被这句话彻底碾碎。她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堵住了一样,呼吸一点一点变得艰难。
但是……
一缕寒意渐渐爬上背脊。
另外七个人呢?
连续三夜,那些在半夜静静“自然死亡”的人。
是不是……
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又被她死死压了回去。
没有证据,药房记录正常,库存正常。尸体已经火化也好,下葬也好,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就算说出来,又能证明什么?
甚至……
她连自己都说服不了。
梁川没有催她,只是静静等着。
过了几秒,沈知微终于重新睁开眼,她声音有些发紧:“确定了吗?”
"确定。"梁川点头:"法医已经基本排除了自杀可能。"
"根据尸体检查,双侧三角肌针孔高度一致,注射角度一致,药量接近。"
"结合毒理结果,目前已经按照故意杀人案立案。"
故意杀人。
四个字落下来,像最后一记重锤,狠狠砸进心里。沈知微轻轻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肺里的空气怎么也进不去。
"沈医生。"梁川给她递了一杯温水,没再多说什么。
“接下来,我们开始笔录。“
旁边负责记录的年轻刑警打开电脑。
"姓名。"
"沈知微。"
"职务。"
"江城市第一人民医院,重症医学科主治医师。"
“年龄。”
“三十。”
年轻刑警点点头:“请回忆一下,今天早晨五点以后,你所有的行程。”
沈知微没有思考,这些事情,她记得很清楚。
"下午五点左右,我结束查房,回到医生休息室。林晓雨当时也在。"
"她情绪不是很好,我们聊了几分钟。"
"聊什么?"
“她说哭着说她最近压力很大,不知道该怎么撑下去。”
沈知微顿了顿。
"她这阵子连值了三个夜班,工作强度太大。我安慰了她几句。”
年轻刑警抬起头:“她最近状态怎么样?”
"不好。"
沈知微如实回答:“她最近一直睡不好,也经常哭。”
"有提过轻生吗?"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
"没有。至少,她没有跟我说过。"
梁川一直没有插话,只是静静听着。年轻刑警继续记录。
"后来呢?"
"后来护士站通知蒋浩宇病情恶化。我立刻过去参与抢救。"
"参与人员?"
"我、顾明山、赵晴,林晓雨,李雯和王斌。"
年轻刑警飞快敲击键盘。
"抢救持续多久?"
"大约半个小时。"
"五点半左右,宣布临床死亡。"
会议室再次安静下来。
梁川问:“之后呢?”
"蒋浩宇父母情绪失控。"
沈知微轻轻吐出一口气。
"他们不能接受抢救失败,一直认为医院存在医疗事故。"
"所以我和护士长一直在安抚他们。后来报警,也是他们报的。"
梁川点点头。这些内容,基本都和现场情况吻合。
他翻了一页记录。
"警察什么时候到?"
"八点左右。"
"之后发生的事情,你们都知道了。"
梁川抬起头:“法医推测,林晓雨死亡时间,大约在晚上六点到七点之间。”
他看向沈知微:“那段时间,你有没有发现。”
"谁不在?"
沈知微皱起眉,她努力回忆。抢救结束以后,蒋浩宇父母一直堵在病区。
护士站乱成一团。有人联系保卫科,有人联系医务处,有人联系护士长。
哭声,叫骂声,脚步声。
所有声音混杂在一起。
她真的没有注意,谁离开过,谁回来过。
良久。
她轻轻摇头:“抱歉,我想不起来了。”
"当时……太乱了。"
梁川没有露出失望的神色,像是早就猜到这个答案。
"那林晓雨呢?"
沈知微沉默几秒。
"抢救结束后,蒋浩宇父母一直推推搡搡的,说的话也不太好听。我看她眼睛很红,脸色也不好。就让她先回休息室休息了。"
说到这里,她声音停住了。
如果……如果自己当时陪她一起进去。
如果……
脑海里再次浮现林晓雨那双通红的眼睛。
她缓缓闭上眼,没有继续说下去。
会议室安静了十几秒。
负责记录的刑警停下键盘,梁川轻轻合上文件:“最后一个问题,沈医生。”
"还有什么线索,是你刚才没有说的吗?"
这一句话落下。
会议室里,忽然安静得落针可闻。
沈知微慢慢抬起头,目光落到了陆景深身上。
陆景深一直没有说话,那支钢笔依旧在他修长的指间缓缓转动。
四目相对。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追问,只是安静地看着她,像是在等她自己做决定。
沈知微缓缓收回目光,手指一点点收紧。
那个猜测已经越来越清晰。
可她不能说。
至少,现在不能。
因为一旦说出口。
等待他们的,不只是一起凶杀案。而是整个ICU,整个医院,甚至整个江城市医疗系统,都将被卷进一场足以摧毁一切的风暴。
七名晚期病人,连续死亡。
如果媒体知道,如果家属知道。没有任何人还会相信这里的医生。
恐慌会比真相,传播得更快。
更重要的是……
她的脑海里,忽然闪过蒋浩宇父母歇斯底里的脸。
如果那些家属闹起来,如果所有死亡病例重新调查。
作为蒋浩宇的责任医师,她首当其冲。即便最后证明与她无关。她的职业生涯,也可能彻底毁掉。
她用了八年才成为医生,她不能失去这身白衣,更不能让整个科室,为一个尚未证实的猜测陪葬。
她缓缓闭上眼。
再次睁开时,眼神已经恢复平静。
"没有了。"
陆景深看着她,好像一点都不意外。
会议室里一时没有人说话,只有陆景深轻轻转动钢笔的声音。
"啪。"钢笔停住。
他忽然笑了一下:“梁队,我倒是,还有一些……”
他歪了歪头,看了沈知微一眼:“猜测。”
"其实,这个凶手并不难分析。"
"首先,可以排除激情杀人。一个会准备药物、会挑选地点、会避开监控的人,不会因为一时冲动犯罪,他很冷静。或者说,他以为自己很冷静。"
钢笔轻轻点了一下桌面。
"其次,他没有把自己当成凶手。"
梁川皱起眉:“什么意思?”
陆景深抬起眼。
"真正的凶手,通常会逃避自己的行为。"
"他们会说——"
"我不是故意的,是他逼我的,我控制不住自己。'"
他说得很慢,像是在上课。
"可这种人不会,因为在他的认知里,他没有犯罪。"
陆景深轻轻笑了一下。
"甚至,他还会觉得自己做了一件正确的事情。"
沈知微抬起头。
她忽然想起他刚才那句话。
——负责理解人为什么会变成凶手。
陆景深继续说道:“这种人格,在犯罪心理学里并不少见。”
"他们通常拥有很强的使命感,喜欢制定规则,喜欢决定别人的命运。他们相信,自己比别人更清楚什么才是正确。"
"于是——"
他停顿了一下。
"他们开始替别人做选择。"
梁川神色一点一点凝重:“你的意思是……”
"救世主人格。"
陆景深平静吐出五个字。
"或者说,救世主情结。他们不是为了利益,不是为了报复,更不是为了快感。"
"他们只是觉得——"
“我是在帮助你,我是在拯救你,总有人要做这件事。”
一名年轻刑警忍不住皱起眉:“可林晓雨才二十八岁,她有什么需要拯救?”
陆景深笑了:“她当然符合,她太符合了。”
“她的长期自残行为,她被工作压力压得喘不过气,她很痛苦,活着的每一天都很痛苦。”
"如果这被他知道了,这简直是再完美不过的受害者。”
“这种人认为自己站在道德高地,可以随心所欲的决定别人的生死。只要他发现有人符合他的标准,他就会下手。”
梁川眉头皱得越来越紧:“你的意思是,他很可能再次作案?”
"不是可能。"
陆景深抬起眼,浅琥珀色的眸子像一汪平静的深湖。
"是一定。"
陆景深轻轻放下钢笔,声音依旧平缓。
"因为对于这种人来说,第一次成功之后。"
"规则,就建立了。只要再次遇见符合标准的人,他就会告诉自己——”
“我应该救他,别人做不到,只有我可以。”
他说到这里,忽然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梁队,还记得半个月前那个杀妻分尸案吗?"
梁川愣了一下:“记得。”
那起案子几乎轰动全城。
丈夫为了侵吞妻子财产,将妻子残忍杀害、分尸,抛尸山林。
警方连续搜山数日毫无结果。最后陆景深根据凶手的行为模式,重新推演抛尸路线,最终找到了尸块。
案件一经曝光,全国哗然。
但没多少人知道的是,那丈夫在被追捕时从自家阳台五楼一跃而下,摔断了几根肋骨,偏偏没死。
陆景深靠在椅背上,轻轻笑了一下。
"那个丈夫,现在就在这家医院,就在ICU。"
他缓缓抬起眼。
"如果你是一个坚信自己在'拯救生命'的人。"
"那么——一个亲手杀妻、毫无悔意的人。"
"你会让他继续活着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