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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第 5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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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室里安静了下来,没有人说话。
所有人的目光,都停留在休息室门口那些神色各异的医护人员身上。
深蓝色的护士服,白色的白大褂,胸前晃动的工作牌。
他们朝夕相处,他们是一起值班、一起抢救病人的同事。
可现在——
其中某一个人,极有可能刚刚亲手杀了林晓雨。
沈知微指尖一点点收紧,浑身发冷。
肌松剂。
这三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缓缓刺进脑海。
下一秒,她的瞳孔骤然一缩。
蒋浩宇。
这个名字毫无征兆地跳了出来。
她的呼吸忽然停滞了一瞬。
面色苍白,嘴唇发白,没有明显外伤,没有挣扎,死于夜间。
……
她的大脑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不。
不只是蒋浩宇。
这三天里,那七个夜间死亡的病人……
他们的死亡记录里,是不是也写着类似的话?
一股寒意,顺着脊背缓缓爬了上来,沈知微开始发抖。
"沈医生。"耳边忽然传来陆景深的声音:“你起鸡皮疙瘩了。”
沈知微低头。
白皙的小臂上,细密的寒栗已经浮了出来。
她却像完全没有感觉。
下一秒,她猛地转身,朝ICU药剂室快步跑去。
*
自动门"滴"的一声打开。
值班药师被吓了一跳:“沈医生?”
沈知微甚至来不及解释。
"罗库溴铵,维库溴铵,顺式阿曲库铵。"
她一口气报出了几个名字。
"最近三天的领用记录,给我。"
药师愣了一下:“啊?”
"现在。"
她的声音很平静,却莫名让人紧张。
药师连忙调出系统,电脑屏幕不断刷新。
ICU属于特殊科室,所有高危药品实行电子登记。谁领取,什么时候领取,领取多少。全部都会留下记录。
沈知微死死盯着屏幕。
鼠标不断向下滚动。
今天,没有。
昨天,没有。
前天,还是没有。
肌松剂近三天——
零领用。
药师也有些疑惑:"最近没有全麻手术,也没人申请备用药。库存一直没动。"
沈知微没有说话。
半晌,她抬起头:“带我去库房。”
*
药师刷卡,两道门依次打开。
冷藏柜发出轻微的运转声,各种抢救药物整齐排列。
药师拿出登记本,开始一支一支核对。
"罗库溴铵,二十支。"
"维库溴铵,十二支。"
……
全部一致,没有少。
药师合上登记册:“库存没问题。”
沈知微站在那里,没有说话。
怎么可能?
如果林晓雨真的用了肌松剂,药从哪里来?
偷?
可ICU药房每一次开柜都有刷卡记录。
借?
更不可能,整个医院的麻醉药品都联网管理,任何一支药都有去向。
会不会……
瞳孔猛地一缩,她转身便跑。
*
办公室空荡荡的,电脑还停留在昨晚的病历界面。
沈知微直接登录系统,输入检索条件。
时间——
最近三天。
地点——
重症病房,死亡病例。
"滴。"
七份病历同时弹了出来,她一份一份点开。
第一份,晚期胃癌,死亡时间凌晨两点十二分。
第二份,终末期心力衰竭,死亡时间凌晨一点五十七分。
第三份,急性白血病,死亡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二分
第四份,骨转移癌。
第五份,糖尿病并发多器官衰竭。
第六份,肺癌晚期。
……
她越翻,脸色越白。
全都是绝症,全都是终末期。
全都是——夜间死亡。
而且,几乎全部发生在凌晨一点到四点之间。
像有人……专门挑那个时间。
她继续翻:护理记录,生命体征,抢救记录,死亡记录。
病情不断恶化……生命体征不稳……依赖呼吸机……
最后一句话几乎完全相同。
——患者病情恶化,抢救无效死亡。
她缓缓放下鼠标,办公室里静得可怕,只有电脑主机发出嗡嗡的运转声。
屏幕上的七份病历整整齐齐地排列着,每一份后面,都跟着同样几个冰冷的字。
死亡。
这几个人,她不是每个都负责过。
但ICU就这么大,每天查房,总会见到。
第一位。
那个七十多岁的胃癌奶奶。瘦得只剩下一把骨头,腹腔里插着引流管,鼻子里挂着胃管,连翻身都需要两个人帮忙。她每天没多少清醒的时间,只要一清醒,就是永无止境的痛苦。
第二位。
糖尿病足坏疽的老人,双脚已经全部发黑坏死。即使用上最强效的镇痛药,还是疼得整夜睡不着觉。每一次换药,整个病房都能听见他压抑的呻吟。
第三位。
那个肺癌晚期的中年男人,长期依赖呼吸机。家属每天都在讨论,到底要不要继续抢救。他自己却只是望着天花板,一句话也不说。
……
他们都快死了。
这一点,没有人否认,包括沈知微自己。
ICU里,从来不缺死亡。
医生每天做的,就是拼命把病人的死亡时间,再往后推一点。
一天,一小时,甚至一分钟。
仅此而已。
可是……如果,只是如果。
他们不是自然死亡,而是在生命最后几个小时,被人为结束了生命呢?
沈知微的胃忽然狠狠抽搐了一下。
她扶住办公桌边缘,呼吸开始变得急促。
医生最大的底线是什么?
不是治愈。
而是——绝不能主动结束一条生命。
哪怕病人已经没有希望,哪怕所有人都知道结局。也没有任何人,有资格替他决定死亡的时间。
这是底线,也是所有医生宣誓时共同守护的东西。
如果……真的有人越过了这条线……
她不敢继续往下想。
办公室里明明没开空调。
她却觉得冷,冷得浑身发抖。
她撑着桌子慢慢站起来,眼前忽然黑了一瞬,脚下一软,整个人险些摔下去。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手从后扶住了她的手臂。
"小心。"低沉的声音在耳边响起。
她回过头,陆景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她身旁。另一只手里,还拿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咖啡。
"温景然买的,他说医院附近这家咖啡不错。"
沈知微怔了怔,接过咖啡。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一点点传到掌心,像终于抓住了一点真实感。
她低头喝了一口。
苦,很苦。
却也让她混乱的大脑慢慢恢复了运转。
陆景深随手拉过旁边一把椅子坐下,看了一眼电脑屏幕。
七份死亡病例。
他的目光在那些名字上一一扫过,最后停在蒋浩宇三个字上。
"发现什么了?"他问。
沈知微沉默很久,才缓缓摇头:“没什么。”
陆景深没有说话。
她知道,这个回答骗不过他。
于是,她又补了一句:“或者说……只是猜测。”
她望着电脑屏幕,声音很轻,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我希望它只是猜测。"
陆景深静静看着她,没有追问。
办公室再次安静下来,纸杯里的热气缓缓升起。
隔了很久,陆景深忽然开口。
"沈知微。"这是他第一次叫她的名字。
沈知微抬起头。
陆景深望着她,语气难得没有半点戏谑。
"如果你的猜测是真的,你打算怎么办?"
沈知微没有立刻回答。
她低头望着咖啡,纸杯因为握得太紧,微微变形。
半晌,她轻轻吐出一口气。声音很轻,却没有丝毫犹豫:“找到他,然后——”
她缓缓抬起眼,那双一直温和沉静的黑眸里,第一次浮现出近乎锋利的光。
"让他受到应有的惩罚。”
*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下来。
外面的走廊,不时传来刑警来回走动的脚步声,梁川正在安排现场勘查结束后的收尾工作。
法医推着遗体车缓缓经过窗外,白布轻轻起伏,最后消失在走廊尽头。
沈知微看着那辆车离开,忽然轻声开口。
"陆教授。"
"嗯?"
"如果……"
她停顿了一下。
"我是说如果,一个人快要病死了,但有人提前结束了他的生命。"
她望着窗外,没有回头:“法律上,那还是谋杀吗?”
陆景深看着她的侧脸,办公室的冷光勾勒出她柔和的轮廓,但她此刻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你想听法律答案,还是心理学答案?"
沈知微沉默了一下。
"都有。"
陆景深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和她并肩站着。
"法律答案很简单,任何主动结束他人生命的行为,都是故意杀人。哪怕对象是一位临终病人。"
他说得很平静,没有任何情绪。
"生命还剩一天,和生命还剩十年,在法律上没有区别。"
沈知微轻轻闭上眼。
她知道,她一直都知道,可真正听别人说出来的时候,心口还是微微发沉。
陆景深继续说道:“至于心理学。”他顿了一下。“那就复杂得多。”
“杀人的理由千千万。有些人,是为了钱;有些人,是为了报复;有些人,是为了感情。”
"还有一种人。"
他的声音很轻。
"他们觉得,自己是在救人。"
沈知微猛地转过头,陆景深却仍然望着窗外。
"很多连环杀手都有一个共同点,他们会给自己的行为寻找一个足够崇高的理由。"
"不是因为这样能骗过别人,而是为了骗过自己。"
"他们相信自己没有杀人。他们只是……"
"结束痛苦。"
空气安静下来。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
轻轻打开了沈知微心里最不愿面对的那个念头。
如果……
如果真的有人认为,那些病人活着只是折磨,那他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在做好事?
她忽然觉得背后一阵发凉。
就在这时,门外响起急促的脚步声。
"沈医生!"一名年轻护士快步跑过来。
"梁警官叫所有医护去会议室做笔录,马上开始了。"
沈知微点点头:“知道了。”
护士离开后,她把电脑关上。
屏幕一点点暗了下来。
七份病历,全部消失。
就像刚才那些可怕的猜测,也一起被关进了黑暗里。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重新穿上白大褂,把胸牌扶正,又恢复成那个冷静的ICU医生。
陆景深却没有动,他看着她,忽然问:
“你相信安乐死吗?”
沈知微脚步一顿,这是一个很突然的问题,她没有立刻回答。
沉默几秒后,她轻轻摇头。
"我不知道,我见过太多人求死,也见过太多人拼命想活。"
"可医生唯一不能做的,就是替病人决定。"
她低声道:“如果今天我可以替一个人决定,明天,我也可能替另一个人决定。”
"当一个人开始相信自己有资格决定别人什么时候死。"
她缓缓回过头,看着陆景深。
"那离成为凶手,也就不远了。"
陆景深望着她,片刻后,他忽然轻轻笑了一下。不是平时带着戏谑的笑,更像一种欣赏。
“沈医生,我开始庆幸今天路过你们休息室时停下了脚步。”
他向她眨了眨眼,歪头:“很高兴认识你,虽然我已经说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