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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半小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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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小时后,走廊里传来一阵急促而有节奏的脚步声。
几名刑警快步穿过走廊,拉起警戒线,将围观的人群隔离到外侧。技侦提着勘查箱紧随其后,法医则已经戴好口罩和手套,径直朝休息室走去。
原本嘈杂的走廊,很快安静下来。
为首的警官四十岁出头,身材高大,警服穿得一丝不苟。他刚跨进门,锐利的目光扫过满屋子医生,落在角落那道黑色身影上。
脚步明显顿了一下。
随后,无奈的笑了:“陆教授,你又比我们早。”
陆景深靠在窗边,风衣的一角压在冰凉的窗台上。他偏过头,语气淡淡的:“巧合。”
梁川沉默两秒。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上上次也是。结果等我们到的时候,现场已经被你分析得差不多了。”
陆景深的声音没什么起伏:“所以还是巧合。”
梁川:“……”
旁边几个年轻刑警互相交换了个眼神,抿了抿嘴,显然早就见怪不怪。
梁川转过身,恢复工作状态。
“封锁现场,所有人暂时不要离开本科室。技侦先固定现场,法医检查遗体,所有昨晚值班人员,一会儿统一做笔录。”
命令一道道下达,整个休息室立刻运转起来。
穿着防护服的技术人员开始拍照、编号、提取物证;法医蹲下身,重新检查林晓雨遗体;警员则挨个登记在场人员信息。
空气里只剩下快门声、记录声,以及乳胶手套摩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另一边。
沈知微靠在走廊的墙壁上,瓷砖的温度透过薄薄的白大褂布料渗进后背,凉得像一块冰。她缓缓闭上眼。
已经连续二十多个小时没有合眼了。
先是高强度夜班,再是蒋浩宇那疑点重重的死亡,现在又是林晓雨,还有那个至今不知道藏在哪里的、在暗处看着这一切的人。她现在的脸色,估计不比墙灰好多少。
太阳穴一阵阵发胀,耳边嗡鸣不断。
她甚至觉得,只要再闭眼几秒,就会直接站着睡过去。
可偏偏一闭眼,脑海里浮现的,却是凌晨五点的休息室。
——“知微姐……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这种日子,到底什么时候是个头?”
声音很轻,却像针一样,一遍遍扎进耳朵里。
沈知微的手慢慢握紧,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如果……
如果她当时再多抱她一会儿……
如果她多安慰几句……
如果她察觉到那些伤……
......
“沈医生。”一道低沉而平静的声音忽然在身旁响起。
沈知微睁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陆景深已经像个幽灵一样飘到了她身边。
他透过玻璃窗,看着里面勘察现场的刑警,侧脸深邃的轮廓被冷光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边线。
他沉默了几秒,忽然开口:“我有个问题。”
沈知微现在实在没什么心情应付他。
“什么?”
陆景深转过头,那双浅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走廊惨白的灯光,也映出她疲惫的脸。
“你……为什么愤怒?”
沈知微皱眉,眉心皱起时牵扯到发胀的太阳穴,一阵钝痛蔓延开来。
“什么?”
陆景深抬了抬下巴,示意她的右手:“你的手。”
她下意识低头。
掌心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被自己掐出了几道深深的月牙印,指节因为太过用力而微微泛白。
“你在想,自己为什么没能救得了她。”
“刚才发现她手臂上的伤时,你也是这样,所有人第一反应都是震惊、诧异。”
“只有你,是愤怒。”
沈知微指尖微微一动。
陆景深继续:“你看她的眼神,不像普通同事。”
“更像……” 他停顿了一下: “一个医生看到自己的病人被伤害。”
沈知微沉默。走廊里有人从他们身后经过,脚步声匆匆,但她没有回头。
“陆先生,”她终于开口,声音比她自己预想的要冷一些,"你是不是习惯随便这样分析别人?”
“不是随便。” 陆景深纠正:“是根据线索。”
他说得理所当然。
“你的皮肤状态和穿着说明,你生活习惯非常简单。”
“白大褂洗得发旧,袖口边缘已经有轻微的毛边。运动鞋是最普通的款式,鞋底两侧有磨损,裤腿还有脱线的痕迹,线头露出来大约半厘米。”
沈知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裤脚。果然,有一根白色的线头从折边处探出来,在灯光下微微翘着。
“说明你生活节俭,也很少把钱花在自己身上。”
说着,他的视线缓缓落到她颈间。
那是一条纤细的银色项链,链子很细,几乎藏在白大褂的领口里。但因为她刚才低头看手的动作,几颗圆润的珍珠从领口滑了出来,安静地垂在锁骨之间。没有夸张的设计,光泽却温润均匀,在走廊的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不刺眼的光。
“但这条项链不同,价格至少五位数。”
沈知微神色微变,下意识摸了一下项链。
陆景深没有察觉她情绪变化。或者说,察觉了,但选择忽略。
“这不是你买的。” 他淡淡道:“生活节俭,却拥有昂贵饰品,而且佩戴频率极高——链子与珍珠相接的金属环已经有明显的磨损,内侧的镀层被磨掉了一小片。”
“这是别人送你的礼物。你长期佩戴,没有更换,说明这个人对你很重要。且经济条件不错。”他说得很快,几乎不给别人思考的时间:“但是,你应该很少接受他的帮助。你的所有其他东西,都还是你自己的消费水平。如果你愿意接受,这些衣服,这些鞋,早就换了,可你没有。”
“不过。” 他看了一眼那条项链,突然补了一句:“送礼的人眼光不错。”
“至少,比你好。”
空气安静了一瞬。
沈知微盯着他,眼神彻底冷了下来。她的目光从他浅琥珀色的瞳孔移到他微微上扬的嘴角,再移回他的眼睛,而后她平静地抱起双臂,白大褂的布料在手臂间折出一道深深的褶。
她说:“继续。”
陆景深挑眉:“什么?”
“继续分析。” 沈知微微微扬起下巴:“我倒想看看陆先生还能分析出什么。”
陆景深浅琥珀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我以为你会骂我一顿。”
沈知微被气得笑出了声:“骂你一顿你就不分析了吗?”
她往前走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缩短。她能闻到他风衣上带进来的、室外的冷空气的气味,混着一点很淡的——不知道是咖啡还是某种木质调的气息。
“与其让你在心里继续猜,还不如说出来,满足了你的好奇心,你才能消停。”
她微微扬起眉,黑色的瞳仁里倒映出走廊的灯光,也倒映出他略微愣怔了一瞬的脸。“对吗?陆教授。”
陆景深楞了一瞬,随后笑了。他的目光掠过她的脸,第一次直视她的眼睛:“有意思,没想到,沈医生还有当心理医生的潜质,”
“既然如此……”他的视线落在她动作间露出的半截手臂上。
那里有两道已经很淡的疤痕。一道大约三厘米长,边缘不太规则,颜色比周围的皮肤浅一点。另一道短一些,斜斜地划过腕骨外侧,像被什么东西刮擦过。
几秒后,他缓缓开口:“你参加过援外医疗队。”
这一次,沈知微真的愣住了。
陆景深望着她手臂上那两道已经很淡的疤痕。
“一处轻度烧伤。”陆景深的目光在她小臂外侧那道浅色的疤痕上停了一瞬,“两处不规则擦伤。不像是普通厨房烧伤,也不像交通事故。厨房烧伤通常呈片状或点状,这种条形的、带有方向性的灼伤——更接近某种高热物体擦过皮肤。”
“而且处理得太晚了。”他抬起眼,看着她,“伤口愈合过程中,没有得到及时清创和修整,所以疤痕边缘不平整,还有轻微的色素沉着。这样的情况,不太可能发生在国内三甲医院。”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像一串被点燃的引线。
“不是普通援外。你去的应该是医疗条件非常有限、连及时清创缝合都做不到的地方。非洲?还是中东某个战乱区?”
沈知微沉默片刻,缓缓将袖口重新拉了下来。
“这只是你的猜测。”
“不是。” 陆景深轻轻摇头:“真正让我确定的,不是这些伤,而是你。”
他偏过头,目光越过她的肩膀,落在玻璃另一侧那具已经被白布覆盖的轮廓上。
“别人第一眼看见的是尸体,你第一眼看见的是死因。你见过大量死亡,甚至习惯死亡,死亡本身,不足以让你失态。”
他的声音忽然低了几分。
“但是,林晓雨的死亡,让你愤怒。”
“为什么?”
“她和你关系很好?”
“还是……”
“你愤怒有人在你工作的地方,对你的同事下手?”
沈知微垂下头,声音沙哑。
“陆先生,这才是你真正想问的吧。”
走廊尽头的窗户没有关严,一阵微凉的晨风吹过,轻轻掀起她额前几缕碎发。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我确实愤怒,但不是因为你推理出来的那些原因。”
陆景深微微偏头,像是在等待答案。
“你刚才一直在分析我。分析我的习惯、我的经历、我的情绪。可你有没有发现——”
她转过头,看着陆景深。那双一直平静的眼睛,此刻带上了一些压抑不住的情绪。
“从头到尾,你分析的都是我。”
“还有她。”
她抬起下巴,指向休息室。
“在你眼里,她的伤口是证据,她的情绪是动机,她的死亡,是需要推导的结果。”
她停顿了一下,声音很轻:“可林晓雨不是证据。”
“她是一个人。”
空气骤然安静。
远处,技侦人员推着勘验箱经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轻微的滚动声。
陆景深没有说话。
沈知微继续道:“她才二十八岁,熬过了五年本科,三年规培,好不容易才成为医生。她很努力,也很拼命。病例永远是最详细的,对病人永远是耐心的,压力再大也从没出过错。上个季度科室评优,她的患者满意度最高。”
“今天凌晨,她还坐在这里。她哭着告诉我,她快撑不下去了。她问我——” 沈知微的声音终于裂开一道很小的缝,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翻涌的情绪:“她问我,为什么这么努力了,却还是救不了他们。”
她闭了闭眼,胸口控制不住地起伏。
“可几个小时以后,她死了。如果她是死于疾病,我会遗憾。如果她是死于意外,我会惋惜。如果她是自杀,我会难过。可她的死疑点这么多,如果……如果她是被人杀害——”
她的手再次缓缓握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起淡淡的白色。
“我愤怒,因为有人夺走了她活下去的机会。也因为,我没有救下她。”
走廊再次陷入沉默。比之前更深、更重的沉默,像一床被浸透了水的棉被,压在所有声音上面。
陆景深望着她,他看了她很久。久到走廊尽头有人喊了一声“梁队”,声音被墙壁反弹了几次,传到这边时已经模糊成一片嗡嗡的背景。
然后他点了一下头,很轻地“嗯”了一声:“明白了。”
只有三个字,反而让沈知微一愣。
沉默只持续了两秒,陆景深忽然开口:“不过……”
沈知微眼皮跳了一下,她就知道,这个人不会这么容易结束。
“你刚才。” 陆景深看着她,眼里浮起一点笑意:“其实也分析我了。”
沈知微:“……”
她当然分析了,而且她已经忍他很久了。
这个冷漠、傲慢、目中无人、自说自话、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自大狂。
她缓缓抬起头,毫不避讳地迎上陆景深带着几分兴味的目光。
忽然,也笑了。
“好啊,那现在——”
“轮到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