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是个好天气》檀陈

6、第 6 章 愿望

　　正常情况下，郑群一家初二一般都在郑群姥姥家过，如今关夏人在医院，郑卓脱不开身。
　　为了不让老人们发现，郑卓只得撒谎说生意上有事情要去远海出差，正好关夏和郑群有时间，就带着他们一起去，顺便玩几天。
　　好在以往他们也有过过年出门旅游的经历，虽被落了几句数落，终究是糊弄过去，没引起怀疑。
　　初三，关夏尚未醒来，24小时的危险期过去后，转到了普通病房，允许病人家属陪床。
　　林竹青和唐志文给郑卓送去晚饭，同郑卓商量，让林竹青先陪第一晚，他回去休息，之后一人一天轮流着来。
　　郑卓不是一意孤行的人，坦然地接受了帮助。
　　唐志文送郑卓回家后，又匆匆赶到单位值班。

　　家里一个大人都没有。
　　郑群可能是得知关夏情势好转，紧绷的精神放松下来，这些天上的火一下子发散出来，发起了烧，起初只是低烧，他自己也没发觉，还是半夜唐瑞起夜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滚烫的郑群，这才发现。
　　姜明仪被唐瑞找药的声音吵醒，得知郑群发烧后，连忙烧水帮着唐瑞先给郑群喝下退烧药，然后又套上羽绒服和唐瑞一起开车带着郑群去医院挂了急诊。
　　等给郑群输上液，已经是凌晨四点多了。
　　唐瑞劝姜明仪回家休息，他自己陪着就好。
　　“还是算了吧哥，我回去了也睡不着了，一个人在家我也害怕。”姜明仪找借口道。
　　唐瑞没再坚持。
　　输液效果很好，郑群很快就退了烧，七点多被查房的护士吵醒，郑群映入眼帘的就是坐在椅子上往嘴里塞小笼包的姜明仪。
　　姜明仪见他醒了，要说话，又噎得不行，喝了好大一口水才顺下去。
　　这时候郑群已经惊醒了，愧疚地看着她：“对不起，给你们添麻烦了。”
　　姜明仪摇头，冲他温和地笑：“要不要吃点东西，哥去给我妈她们送早饭了，走之前买了粥和小笼包，我去给你热热粥，多少吃一点吧。”
　　“好。”郑群点头。
　　姜明仪的手机就放在桌子上，手机震动吸引了郑群的目光，消息使得屏幕亮起。她开着隐私设置，无法在锁屏处看到消息内容。
　　回来后，姜明仪支起桌子，将粥放在了案板上，把勺子塞到郑群手里，看着他吃粥。
　　“刚才你手机响来着。”郑群道，输着液，哪怕吃着粥，也冲不散嘴巴里的苦味。
　　姜明仪拿起手机查看消息，是唐瑞发来的消息。
　　【哥：关姨醒了】
　　【哥：郑群怎么样】
　　【哥：不用担心这边，你和郑群照顾好自己】
　　姜明仪第一时间将好消息告诉了郑群：“阿姨醒了。你现在最要紧的是养好自己的身体，不然她看到你这副样子该伤心了。”
　　郑群吃着粥，偌大的泪花掉进碗里。
　　他道：“我还以为真的要失去她了。”
　　姜明仪听见他的哭腔，自己也忍不住眼里噙了泪花。
　　反倒是郑群一抬头看见她扁着嘴巴，破涕为笑。
　　“从小我妈就很少在家，那时候我爸生意还没有现在的规模，大部分时候都是他照顾我，让我妈可以很好地投身到工作中。家属院里很多家庭都是这样的，我也不觉得妈妈不能陪我是什么值得难过的事情。我妈三十三岁那年，为了不让犯人开车逃走，她紧扒着车窗，被拖行了好几公里，强忍着痛意打晕犯人，抢到了方向盘，成功将人抓捕归案，也因此住了半个月的院。”
　　这还是姜明仪第一次听到详细的事迹，不曾想到原来关夏这般勇猛。
　　“受伤住院了，伤都没好利索，就回到岗位上继续工作，从来不喊累。”
　　“我心里一直期盼着她醒来，等她醒来了我要问问她，用自己身体挡啤酒瓶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如果她真的去世了，我和我爸要怎么办，我爸那么爱她，每次她受伤都要掉眼泪，我难以想象失去她后的每一天。”
　　郑群红着眼眶，仿佛回到了收到消息的那一瞬间。
　　“我知道这是她的职责所在，可也不想要活生生地一个人变成挂在墙上的英雄照片。”
　　郑群同姜明仪说过的话，在见到关夏后，一句也没有同她讲。
　　来看望关夏的人络绎不绝，人来人往间，姜明仪隔着人群，看着郑群静静地站在关夏身旁，默不作声地就是那样站着，时常喂她喝口水或是帮忙调整靠枕。
　　郑群没有说，姜明仪也没有提。
　　那个强忍着泪水，语气怨恨的少年就像是一场镜花水月，在看到关夏的那一刻，烟消云散。
　　没事就好，无论怎样想的都无所谓了，只要还活着，就不是没有妈妈的小孩。

　　关夏一时半会还不能出院，唯一的好处是不用再瞒着，两家的老人过来看过她，又埋怨又心疼。
　　郑群的姥姥想把郑群接走，由她们照顾，郑群不愿意。
　　他自己能照顾自己，更何况他想每天过来看关夏，姥姥家离医院有些远，不方便。
　　两厢僵持着，林竹青站出来打圆场，让郑群依旧住在她们家。
　　虽然关家人觉得不合适，但又劝不动郑群，只能作罢。
　　这天，唐志文下班到医院接来送汤的林竹青回家，电梯人有点多，走的楼梯，撞见郑卓父子两人在楼梯间争吵。
　　两人看见唐志文均是一愣，郑群同他打了声招呼，没多说话，转身离开。
　　“来了。”郑卓道，眉头紧锁，点了支烟，“她们屋里说话呢。”
　　“怎么了这是？”唐志文问道。
　　郑卓叹气：“我想劝关夏转岗。”
　　“她能同意吗？”唐志文一听，也愁。
　　郑卓笑：“我知道她不会愿意，想找儿子当说客。”
　　正因为郑群不愿意做这个说客，才有了方才那一幕。
　　“要不我跟她提一嘴？”唐志文道，两家人关系这么近，他帮忙问问也不是多大的事儿。
　　“算了，就别把你掺和进来了。”郑卓道，想起以前的事，忍不住笑，“上次她住院都是十几年前的事情了，这种担惊受怕的感觉，真是好久没体验过了。”
　　唐志文叹气：“干我们这一行的，要是直到退休都没进过医院，那才真是祖坟冒青烟。”
　　郑卓这支烟抽完，两人往病房走，远远地就听见姐妹花聊得正起劲，笑声隔着门都听得清晰。
　　推门进去，郑群不在。
　　“今天先到这儿吧。”唐志文打断两人，催促林竹青收拾东西，“孩子们都往饭店去了，再晚饭店都要没位置了。”
　　林竹青一拍脑门，连忙站起来，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同关夏解释：“我都忘了，前两天新开了家饭店，我和志文跟孩子们说好了今天带他们去吃。”
　　“你看你们，每天医院跑着，还总带着孩子们出去吃饭，我说怎么感觉郑群看着有些胖了。”关夏不好意思道，想要下床送他们，郑卓快步走过去扶她。
　　“你快别折腾了，让老郑也休息会儿。”唐志文道，接过林竹青手里的包。
　　“又不是单为孩子们，你又不是不知道明仪随我，嘴馋。”林竹青爽朗地笑，“别送了，赶明就又看见了，送来送去的多见外。”
　　关夏刀口确实还有些疼，不再动，只得推郑卓，让他送他们出去。
　　郑卓送夫妻俩人到电梯口，电梯来了，林竹青拉住唐志文，不让他着急走。
　　“郑哥，我有些话不知道当讲不当讲。”林竹青看着郑卓道。
　　“这有什么不能讲的。”郑卓道，“你就只管大大方方地说，咱们之间还能生了嫌隙不成？”
　　“那我就直说了。”林竹青如今的脸色和方才病房里的笑模样天差地别。
　　“您是不是想着让关夏姐打报告，退下来。”
　　郑卓不隐瞒，坦然道：“我确实是这么想的，但是还没想好怎么跟她说。”
　　林竹青听他承认，眼里立时有了泪花。
　　林竹青哽咽道：“郑群叫声爸爸都冷着脸，来了表面功夫都做不好，谁看不出来你们那点官司。”
　　唐志文从包里拿纸给她。
　　林竹青接过纸，也不着急擦泪，紧紧地攥在手里，看向郑卓：“你不用担心关夏姐不同意，前天她们局里领导来看望的时候，她就打过招呼了，出院后就打报告申请转岗。”
　　郑卓愣在原地，他一点都不知道这回事。
　　林竹青看他怔愣的样子，莫名的畅快，她尊重关夏的决定，可要是说起来，她实在是替关夏难受。
　　“她受伤谁心里好受，那伤口在她自己身上，谁又比得上她受的罪多，转岗就是解决方案了？她就知道心疼你，谁来心疼心疼她啊。”
　　“我当然是心疼她的。”郑卓急忙道，“我只是不想她再受伤。”
　　郑卓也难受，想说的话哽在喉间。
　　他也不知道他能说什么。
　　林竹青说的他当然明白，关夏这么多年一直尽心尽力工作，他从未阻拦，也不会阻拦。
　　孩子，家庭，这么多年他从来都不让她操心。
　　只是这次不一样，他们已经四十多岁了，不再年轻，身体素质不比二三十岁的时候，受伤住院，严重到危及生命。
　　一想到会失去她，郑卓不愿，也不能再经受这样的事情了。

　　林竹青夫妻俩走后，郑卓在关夏病房门口踌躇。
　　“门口晃悠什么呢。”
　　郑卓循声看去，关夏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床上下来了，正扶着墙看着他。
　　郑卓顾不上再胡思乱想，过去扶她。
　　“怎么下来了，医生不是说最好还是再躺两天。”
　　关夏扶着他的胳膊，慢慢往病床走，笑道：“躺的时间长了身上都要长蘑菇了。”
　　“那也要好好遵医嘱。”郑卓说着，扶她坐下，又蹲下给她脱掉鞋子。
　　“老公，我想着出院后转岗去行政。”关夏直接道，伸手摸着郑卓的头发，之前还没这么多白头发呢。
　　她没醒的那两天，愁得郑卓嘴里全是燎泡，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好不容易睡着了，做梦都是去停尸房领关夏的尸体，和这些比起来，长点白头发又算什么。
　　郑卓看她，问道：“怎么突然有了这想法？”
　　“以前不觉得有什么，就觉得自己还能干，还能跑，这回住院是真发现身体大不如前了。”关夏道，“转岗了在家时间多一点，多陪陪你还不好，我都怕到时候你嫌我烦。”
　　郑卓说不出话，蹲在床边，不愿让关夏看见他红了的眼眶。
　　关夏只是温柔地笑。
　　“郑卓，我们是夫妻，是一体，为了弥补我不在家里的缺陷，你一个人承担了很多，当爹又当妈，还要赚钱养家，我知道你辛苦，这些年你的付出我看在眼里，记在心里。我现在年龄也不小了，经此一难，我也想明白了，活着比什么都重要，死了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

　　郑群是在第二天知道这件事的，关夏已然做出决定，他再说什么也没用了。
　　郑群坐在关夏床边，给她削苹果吃。
　　“你也给你爸点好脸色。”关夏偏头看他。
　　“我没有不给他好脸色看。”郑群道，“这是你们之间的事情，我只是不喜欢他拉着我去阻挠你的想法。”
　　“你是这个家里的一分子。”关夏道，“你也要明白，这件事情不叫你爸爸自私，如果他自私的话，我又怎么会在一线岗位上工作这么久，就连你出生以后，包括你在内家里任何事情他都不曾让我烦心。”
　　郑群当然知道这些，但是郑群有自己的想法，他觉得这些都不能成为束缚关夏的理由。
　　“无论在哪里工作，我为人民服务的想法都不会变，社会建设是需要每一颗螺丝钉的，无论大小，在这里有用，在别处也会有用。”
　　关夏笑盈盈地看着长大的儿子。
　　“更何况，执法监督也不是闲差事，只是相对派出所来说，遇到危险的可能性要小一些。可能你现在不是很懂，但是当你遇到和我如今一样的事情时，就会明白，这不是牺牲，也不是妥协，这只是人生旅程中的一次选择而已。人的需求是会变的，以前我也想当个好妈妈，但是一心扑在工作上，你和爸爸不都理解、支持我？怎么同样是我的选择，你就不支持了呢？”
　　“那你觉得转岗后，你会快乐吗？”
　　郑群问道，目光紧盯着关夏，好像她表现出任何不快乐，他就要闹个天翻地覆。
　　关夏没有，她只是平静地面带微笑。
　　“应该会吧，现在我也说不好，现在想想，到时候我的时间更加充裕了，就可以做以往只能想想的事情，这几年一直想和你爸去旅游，但是也没合适的机会，现在机会来了，怎么会不开心。”
　　“我是个很知足的人。”
　　岁月在关夏身上留下不少痕迹，穿着病号服的她，语气温柔，她坚定地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要是一点遗憾都没有，是不可能的，但是和因公殉职离开你们比起来，我觉得这点遗憾不算什么，人生总归是要有取舍的。”
　　“我一定会成为一名优秀的警察。”
　　“傻孩子，你是否决定要成为一名合格的优秀的刑侦警察，那是你的事情，我可以给你提供的只有经验上的帮助，这条路要怎么走，那是你的事情。同样的，我的选择，究竟如何，都不应该由你，或者你爸爸来背负。”

　　正月十一，关夏出院，唐志文值班没办法过来，林竹青带着兄妹两个过来帮忙。
　　郑群父子或许私下谈过了，看不出有隔阂。
　　因为关夏受伤，郑卓工作忙碌的缘故，林竹青夫妇诚挚邀请她们一家一起度过元宵节。
　　大年初一没有放的烟花，正月十五这天晚上终于放了。
　　因为担心引起火灾的缘故，今年没有放孔明灯，简单的仙女棒和火树银花也能满足孩子们。
　　毕竟说到底，在场的真正算得上是小孩儿的，也只有姜明仪一个。
　　呲的一声，伴随着硝烟的味道，耀眼的烟花在手上绽放。
　　短暂，美丽。
　　“许个愿吧。”姜明仪突然建议。
　　“这又不是流星，怎么突然想起来许愿了。”郑群疑惑。
　　“差不多啊，流星也是外来物体在掉落过程中外表燃烧才能被看到，生日蛋糕也是点蜡烛，普罗米修斯就是因为听到人们的愿望才带来火种。”姜明仪正色道。
　　郑群看她正经的模样，觉得有些好笑。
　　“那我先来吧。”唐瑞说着，闭上了眼睛，沉默几秒后又睁开，看向郑群。
　　“该你了。”
　　说不出来拒绝的话，只好照做。
　　郑群闭上眼睛的那一刻，不由自主地开始虔诚。
　　他的嘴唇轻动着，好像在诉说着什么，又没有发出声响。
　　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眨着大眼睛看着他的姜明仪。
　　“真的会有用吗？”郑群再度确认。
　　姜明仪眉眼弯弯，她说——
　　“当然，无论什么，都会实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