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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7、空渡余生 天光破雾, ...

  •   天光破雾,落满空山。

      雨后的青山褪去了连日的阴郁沉霭,漫山草木被雨水洗涤得澄澈透亮,青碧色的枝叶缀满晶莹水珠,风过林梢,便是簌簌细碎的落雨声响。暖融融的春日阳光穿透层层枝叶缝隙,碎成千万片细碎金芒,温柔地铺洒在荒芜的山顶,落在一方孤坟,也落在靠碑静坐的单薄少年身上。

      陆砚舟的意识,始终悬浮在清醒与混沌的夹缝之间。

      高热如同一张密不透风的温网,牢牢裹住他的四肢百骸,滚烫的温度从骨髓里源源不断地往外蔓延,灼烧着他的血肉,磨蚀着他的神志。昨夜淋雨落下的寒疾未曾消解,反倒在沉寂的静坐里彻底扎根,冷热交替的痛楚反复撕扯着他的躯体,让他浑身酸软无力,连抬手的力气都尽数抽离。

      他依旧保持着倚靠墓碑的姿势,不曾挪动分毫。

      后背贴着冰凉坚硬的石碑,刺骨的凉意透过薄薄的衣料渗入皮肉,堪堪压制住体内翻涌的滚烫高热,成了他此刻唯一的救赎。头颅昏沉胀痛,像是灌满了沉重的铅水,每一次微弱的呼吸,都牵扯着喉咙深处干裂撕裂的痛感,哑涩的气息在胸腔里反复辗转,带着难以言喻的疲惫与煎熬。

      长长的睫毛无力垂落,遮住了眼底所有的情绪,只余下一片死寂的苍白。他的脸色早已没了半点人气,是近乎透明的惨白,唇瓣干裂泛着青白,额前细碎的黑发被层层冷汗浸透,湿漉漉地贴在光洁的额头上,衬得那张原本清俊温润的脸庞,脆弱得仿佛下一秒就会消散在这空山清风里。

      久坐不动的身躯早已彻底麻木,双腿僵硬地垂放在微凉的青草地里,沾满雨后湿润的泥土草屑,他却毫无知觉。肉身的疾苦早已麻木,唯独心底的执念,清醒得刻骨,偏执得疯狂。

      哪怕神志恍惚,哪怕病痛缠身,他也死死守着这片方寸之地,守着长眠于此的苏晚禾。

      这是他三年如一日的习惯,是刻进骨血、融入余生的本能。

      山间清风温柔缱绻,携着草木的清香与泥土的湿润,缓缓拂过他的眉眼、发梢,一遍遍温柔摩挲着他疲惫憔悴的面容。林间清脆的鸟鸣此起彼伏,热闹鲜活,山下村落偶尔传来几声遥远的鸡鸣犬吠,是人间最鲜活温暖的烟火气息。

      可这世间所有的热闹与温柔,从来都与他无关。

      人间春色万千,烟火岁岁寻常,唯独他被困在三年前那个燥热喧嚣的盛夏,困在那场猝不及防的离别里,岁岁沉沦,永世不得脱身。

      日光缓缓爬升,从晨时温柔的浅金,慢慢熬成正午灼热的明媚。

      山间雾气彻底散尽,天地澄澈明朗,远山连绵起伏,绿意漫无边际。阳光直直落下来,烘烤着雨后湿润的土地,蒸腾起淡淡的湿热水汽,萦绕在墓碑周遭,朦胧了眼前的光景。

      陆砚舟的神志,在持续的高热灼烧里,渐渐彻底涣散。

      眼前清晰的墓碑、青绿的草木、明亮的天光,开始层层叠叠地扭曲、重叠、虚化。视野变得模糊朦胧,光影摇晃破碎,耳边清晰的风声、鸟鸣声,渐渐变得遥远缥缈,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雾,听得不真切,摸不着轮廓。

      混沌彻底席卷而来,吞噬了他最后一丝清醒。

      意识沉沦的前一秒,他心底唯一的执念,依旧是那个念了千万遍的名字。

      晚禾。

      我的晚禾。

      下一秒,漆黑的眩晕彻底笼罩脑海,他紧绷了许久的神经骤然松弛,疲惫到极致的躯体再也支撑不住沉重的身躯,头颅微微一偏,彻底陷入了无边的沉梦。

      身体软软地靠着冰冷的墓碑,呼吸微弱绵长,胸膛起伏浅淡,整个人像一尊失去灵魂的雕塑,静静定格在空山暖阳之下,孤寂又荒芜。

      无人知晓,这场高热裹挟的沉梦,会带他重回那个心心念念、再也回不去的旧时光。

      梦境是猝不及防降临的,温柔得猝不及防,也残忍得淋漓尽致。

      没有空山孤坟,没有经年孤寂,没有岁岁相思的煎熬,没有天人永隔的绝望。

      入目是盛夏最热烈明媚的光景,是十余年前,他们尚且年少、岁岁无忧的模样。

      蝉鸣聒噪,烈日灼灼,老院的梧桐树枝繁叶茂,浓密的枝叶遮蔽了整片庭院的燥热,投下一大片清凉的绿荫。斑驳的阳光透过梧桐叶的缝隙,碎落一地摇晃的金斑,风一吹,光影婆娑,温柔了整个盛夏的流年。

      老旧的木窗敞开着,院中的古井冒着微凉的水汽,墙角的月季开得热烈绚烂,粉白嫣红的花瓣缀满枝头,风过便落英纷飞,满院馨香。

      一切都是记忆里最鲜活、最真切的模样,分毫未差,岁岁如初。

      年少的风温柔又热烈,带着夏日独有的燥热与清甜,拂过庭院,拂过少年少女的眉眼,温柔得让人落泪。

      陆砚舟站在梧桐树下,周身所有的病痛、疲惫、沧桑尽数消散。

      他不再是那个守坟三年、形销骨立、满心荒芜的孤寂之人。

      此刻的他,是十几岁的少年,眉眼清澈温润,眼底盛满星光笑意,身姿挺拔鲜活,年少意气,干净坦荡,眼底没有半分经年的阴霾与偏执。

      风声轻柔,蝉鸣悦耳,岁月安然,时光静好。

      然后,他看见了那个朝思暮想、念至骨髓的身影。

      院墙石阶之上,坐着一袭素色布裙的少女。

      是苏晚禾。

      真真切切,完完整整,鲜活温热地出现在他眼前。

      她依旧是年少时最温柔美好的模样,眉眼弯弯,肤色白皙细腻,长长的睫毛浓密柔软,像振翅欲飞的蝶翼,眼底盛着澄澈温柔的微光,干净得不染半分世俗尘埃。乌黑的长发松松挽着简单的发髻,几缕碎发垂在白皙的颈侧,被夏日微风轻轻吹动,温柔缱绻,惹人怜爱。

      她身子依旧纤细单薄,是素来体弱温婉的模样,安静地坐在石阶上,手里捧着一本泛黄的旧书,指尖轻轻摩挲着纸页,动作轻柔缓慢,安静得像是一幅定格的旧画。

      阳光落在她柔软的发顶,镀上一层温柔的金边,落在她澄澈的眉眼,落在她微微上扬的唇角,温柔得足以抚平世间所有的疾苦与荒芜。

      活着的,温热的,笑着的,属于他的苏晚禾。

      不是墓碑上冰冷僵硬的名字,不是黄土下长眠不起的亡魂,不是空山之中岁岁孤寂的执念。

      是活生生、会笑会闹、温柔纯粹的小姑娘。

      陆砚舟站在原地,骤然僵住身形,浑身的血液仿佛在瞬间凝固。

      胸腔里翻涌着滔天的酸涩与滚烫的欢喜,两种极致的情绪狠狠冲撞着他的心神,让他一时间不敢动、不敢言、不敢靠近。

      他怕,怕这是幻境泡影,怕一碰就碎,怕转瞬成空。

      三年了。

      整整一千多个日夜。

      他在空山孤影里熬尽温柔,在相思苦海里面朝荒芜,在无人知晓的深夜里崩溃痛哭,在岁岁年年的等待里耗尽余生。他看过无数次日出月落、春夏秋冬,守过无数次风雨晴空、山海星河,日日思、夜夜念,只求一次重逢,只求一眼再见。

      如今,终于得偿所愿。

      他日思夜想、魂牵梦萦的人,就安安稳稳地坐在那里,眉眼依旧,温柔如故。

      少年的喉结剧烈滚动,眼底瞬间涌上滚烫的湿意,常年沉寂荒芜的心脏,在这一刻疯狂跳动,久违的温热与鲜活,填满了他空洞荒芜的胸腔。

      三年死寂,一朝回暖。

      苏晚禾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捧着书本的动作微微一顿,缓缓抬起头来。

      澄澈温柔的眼眸望过来,精准落在梧桐树下的少年身上。

      下一瞬,她唇角轻轻扬起,绽开一抹干净柔软的笑意,浅浅淡淡,却足以明媚整个盛夏。那笑意温柔又干净,带着年少独有的纯粹与清甜,驱散了他心底积攒三年的所有阴霾与寒凉。

      “砚舟。”

      她轻轻开口,声音软糯温柔,清脆动听,是他刻在心底、夜夜梦回的嗓音,不曾有分毫改变,温柔得让他瞬间红了眼眶。

      简简单单两个字,轻得像羽毛,缓缓拂过他荒芜三年的心湖,掀起滔天巨浪。

      陆砚舟僵在原地,眼眶通红,鼻尖酸涩,滚烫的泪水毫无预兆地氤氲了眼底。

      他不敢应答,不敢迈步,只是定定地看着她,一瞬不移,贪婪地描摹着她眉眼的每一寸轮廓,生怕错过分毫,生怕这场短暂的旧梦转瞬即逝。

      梦里的时光总是温柔又奢侈,也残忍又短暂。

      苏晚禾合上书页,轻轻放在身侧的石阶上,然后缓缓站起身。

      她身形纤细,步履轻盈,踩着满地斑驳的光影,一步步朝着他走来。

      微风拂起她的裙摆,吹动她耳畔的碎发,步步生温柔,步步皆心动。

      越走近,眉眼越清晰,笑意越真切,温热的鲜活感越是浓烈。

      陆砚舟能清晰地看见她眼底的温柔暖意,看见她唇角浅浅的梨涡,看见她澄澈眼眸里倒映的、年少鲜活的自己。

      这是他穷尽余生,再也求不到的温柔光景。

      “你站在那里做什么?”

      她走到他面前,站在盛夏温柔的风里,微微仰头看着他,眼底带着浅浅的疑惑,语气软糯又亲昵,是独属于他们年少时的亲昵熟稔。

      “怎么不说话呀?”

      陆砚舟的喉咙紧绷得发疼,哽咽死死堵在喉头,千言万语尽数堆积在心底,最终却发不出半点声响。

      他想说,晚禾,我好想你。

      我想了你整整三年,日日夜夜,从未间断。

      我守了你三年,空山孤坟,岁岁不离。

      我熬了三年,相思蚀骨,百病缠身。

      我等了你三年,人间荒芜,余生无欢。

      可千言万语,最终都化作眼底汹涌的湿意,化作身躯微微的颤抖。

      他怕一开口,这场易碎的旧梦就会彻底崩塌。

      苏晚禾看着他泛红的眼眶、沉默不语的模样,眼底的疑惑渐渐化作温柔的心疼。她微微抬手,纤细柔软的指尖轻轻抬起,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眉眼,动作温柔至极。

      微凉的指尖轻轻擦过他的眼尾,拭去他未曾落下的湿意。

      指尖温热柔软,真实得触手可及。

      是活人温热的触感,不是墓碑冰冷的凉意,不是晚风虚无的拂过。

      真切得让他心口剧痛,痛到窒息,甜到落泪。

      “怎么哭了?”

      她轻声询问,语气温柔得能揉出水来,眉眼间满是小心翼翼的疼惜。

      “是不是哪里不开心了?”

      年少的苏晚禾,永远这般温柔善良,永远这般细腻体贴,永远能第一时间察觉他所有的情绪,永远把所有的温柔偏爱尽数给了他。

      从前是,梦里是,从未改变。

      陆砚舟终于再也克制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他微微俯身,不顾一切地伸出手臂,狠狠将眼前朝思暮想的少女拥入怀中。

      力道急切又珍重,克制又偏执,仿佛要将这三年缺失的所有拥抱、所有温存、所有陪伴,尽数弥补回来。

      他紧紧抱着她,将脸深深埋在她温热的颈窝,鼻尖萦绕着她身上干净清甜的草木馨香,是年少时刻入心扉、此生难忘的味道。

      温热的躯体,平稳的呼吸,柔软的衣衫,真切的温度。

      所有的一切,都是真的。

      至少在这场旧梦里,是真的。

      “晚禾……”

      他终于沙哑出声,嗓音哽咽破碎,带着极致的委屈、思念、欢喜与酸涩,字字颤抖,句句泣血。

      “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三年隐忍,三年孤寂,三年相思,三年煎熬。

      所有藏在心底、无人诉说的思念,所有熬骨蚀心的痛苦,所有岁岁年年的执念等待,在这一刻尽数崩塌,尽数倾泻而出。

      苏晚禾被他突如其来的拥抱抱得一怔,随即温柔地抬手,轻轻环住他的腰背,纤细的指尖温柔地顺着他的后背,动作轻柔又安抚。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怀里少年身躯的颤抖,能听见他压抑哽咽的呼吸,心底满是柔软的疼惜。

      “我在呀。”

      她靠在他肩头,软糯温柔的声音轻轻落在他耳边,温柔治愈,岁岁安稳。

      “砚舟,我一直都在。”

      简简单单一句话,成了梦里最温柔的谎言,也成了最致命的毒药。

      陆砚舟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永生永世不再分离。

      他贪恋着这一刻的温存,贪恋着她的温度,贪恋着这场虚假的圆满。

      他太孤独了。

      三年空山孤寂,三年无人相伴,三年岁岁独念,他孤独得快要腐烂,快要消散在这人间荒芜里。

      唯有这场旧梦,能给他片刻的圆满,片刻的安稳,片刻的温柔。

      梦里的时光温柔绵长,没有离别,没有生死,没有遗憾。

      他们依旧是老院里最般配的少年少女,依旧是彼此唯一的偏爱与执念。

      白日里,他们并肩坐在梧桐树下看书,清风为伴,蝉鸣为歌,光影温柔,岁月静好。他替她遮挡炙热的阳光,为她摘下枝头清甜的野果,听她软糯细碎地说着心底的期许与向往。她靠着他的肩头,眉眼弯弯,笑意温柔,分享书中的趣事,诉说心底的温柔,岁岁安然,步步相依。

      午后燥热时,他会提着木桶去古井打水,为她冰镇清甜的瓜果。她坐在一旁的石阶上,静静看着他忙碌的身影,眼底盛满温柔的星光,岁岁欢喜,年年安然。

      傍晚黄昏,落日熔金,晚霞漫天。他们并肩坐在院中的老石凳上,看落日沉山,看归燕绕檐,看炊烟袅袅,看暮色漫野。晚风温柔,岁岁安然,少年许诺余生安稳,少女期许岁岁相守。

      那时的诺言真挚热烈,纯粹滚烫,没有半分虚假,没有半分敷衍。

      “晚禾,等我们长大,我就娶你。”
      “我给你盖一间带庭院的房子,种满你喜欢的月季和雏菊。”
      “我护你岁岁平安,年年无忧,一生安稳,一世温柔。”

      年少的誓言犹在耳畔,滚烫真挚,历历在目。

      那时的他们,以为来日方长,以为岁月温柔,以为相守可期,以为余生圆满。

      从未想过,命运无情,世事难料。

      来日无方,余生无你。

      所有的期许,所有的诺言,所有的憧憬,尽数碎在那个盛夏,尽数埋进空山黄土。

      梦里的时光依旧温柔流转,没有痛苦,没有离别,只有岁岁相守的安稳。

      夜里月色温柔,星河璀璨。老院洒满皎洁的月光,静谧安然。他牵着她的手,漫步在院内的青石小道上,指尖紧紧相扣,温热贴合,再也不肯松开分毫。

      苏晚禾的小手柔软纤细,安安稳稳地落在他的掌心,熟悉的温度,熟悉的触感,熟悉的温柔。

      “砚舟,你今天怪怪的。”

      她慢悠悠地走着,仰头看着漫天星河,轻声软糯地开口,眼底带着浅浅的笑意。

      “总是盯着我看,还总是不说话。”

      陆砚舟侧头看着她温柔的侧颜,眼底盛满浓得化不开的深情与酸涩,声音温柔又沙哑:“因为想多看你一会儿。”

      多看一眼,就少一分遗憾。

      多陪一秒,就少一分孤寂。

      哪怕只是梦境虚妄,他也甘之如饴,舍不得半分浪费。

      苏晚禾闻言,脸颊微微泛红,耳尖染上浅浅的绯红,眉眼温柔,笑意清甜:“我一直都在这里呀,以后有很多很多时间,你可以慢慢看。”

      以后。

      多么温柔又残忍的两个字。

      陆砚舟心口骤然一疼,密密麻麻的酸涩席卷全身,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多想告诉她,没有以后了。

      他们再也没有以后了。

      你的以后,停在了最好的年华,长眠空山,与世长眠。

      我的以后,只剩岁岁孤坟,年年相思,余生荒芜,永无归期。

      可他舍不得打破这场温柔的幻境,舍不得打碎这片刻的圆满。

      他只想沉溺在此,永远不醒,永远留在有她的旧时光里。

      永远留在岁岁相守、岁岁安然的年少光景里。

      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万劫不复。

      他牵着她的手,漫步月色之下,轻声呢喃,字字深情:“好,那我就一辈子慢慢看,一辈子陪着你。”

      月色温柔,星河滚烫,诺言轻许,幻境安然。

      这场温柔的旧梦,温柔得足以治愈他三年所有的疾苦,也残忍得足以击碎他所有的坚强。

      时光在梦里肆意流淌,温柔、漫长、圆满。

      他们走过春日花开,夏日蝉鸣,秋日叶落,冬日落雪。走过老院岁岁朝暮,走过年少岁岁朝夕。没有病痛缠身,没有天人永隔,没有空山孤寂,没有岁岁相思。

      只有他和她,两两相依,岁岁安然。

      陆砚舟沉溺在这场温柔的旧梦里,不愿苏醒,不肯抽身。

      他太贪恋这份温柔了,太贪恋有她的人间烟火,太贪恋这份圆满安稳。

      三年人间荒芜,三年日夜煎熬,唯有这场梦境,是他余生唯一的糖,唯一的救赎。

      可再圆满的幻境,终究是镜花水月,南柯一梦。

      终有破碎的时刻,终有苏醒的瞬间。

      没有永远不醒的梦,更没有重来一次的时光。

      不知在梦里相守了多少朝夕,温柔的光景骤然开始震荡、扭曲、破碎。

      原本澄澈明媚的天光骤然暗沉,温柔的晚风瞬间变得凛冽寒凉,漫天星河骤然陨落,满院繁花瞬间凋零。

      熟悉的老院、梧桐绿树、石阶月色,一点点开始虚化、褪色、消散。

      眼前温柔的光影层层碎裂,如同破碎的琉璃,散落一地,再也拼凑不回圆满的模样。

      身边温热的触碰骤然变凉,掌心柔软的温度一点点抽离、消散。

      苏晚禾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虚幻、摇曳。

      她依旧温柔地看着他,眉眼依旧,笑意依旧,只是身形渐渐变得缥缈,如同风中残烛,随时都会彻底消散。

      陆砚舟心头骤然一空,极致的恐慌与绝望瞬间攫住他所有的心神。

      不要。

      不要走。

      不要离开我。

      求求你,别再离开我一次。

      他疯狂地收紧手臂,想要再次抱住她,想要留住这最后的温柔,想要抓住即将消散的光影。

      可他伸手,只触到一片冰凉虚无的空气。

      怀里温热的身躯彻底消散,掌心柔软的温度尽数归零。

      那个温柔笑着、软糯唤他名字的少女,在他眼前一点点消失,一寸寸湮灭。

      “晚禾!”

      他失声嘶吼,声音破碎绝望,带着极致的惶恐与无助,疯狂地朝着消散的身影伸手。

      “别走!求求你别走!”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

      三年前的绝望与崩溃,时隔三年,再次尽数席卷而来,狠狠碾压他的心神。

      三年前,他眼睁睁看着她离开,无能为力,痛彻心扉。

      三年后的梦里,他再次眼睁睁看着她消散,依旧无能为力,依旧肝肠寸断。

      宿命轮回,万般皆是命,半点不由人。

      苏晚禾透明的身影停在光影尽头,最后一次看向他,眼底依旧是温柔的笑意,没有不舍,没有留恋,只有浅浅的安然与宽慰。

      “砚舟,别念了。”

      温柔的声音轻飘飘的,空灵虚无,像是来自遥远的天际,轻轻落在他耳边,字字温柔,字字诛心。

      “忘了我吧。”

      “好好活着,别再为我受苦了。”

      “岁岁安好,各自归途。”

      最后的话音消散在风里,她的身影彻底湮灭在黑暗之中,不留一丝痕迹。

      满院温柔尽数归零,所有圆满尽数破碎。

      天光彻底暗沉,万物尽数消弭,温柔旧梦,彻底归墟。

      “不要——!!!”

      剧烈的嘶吼冲破喉咙,带着极致的痛苦与绝望,骤然撕裂沉沉梦境。

      陆砚舟猛地骤然睁眼,浑身剧烈震颤,大口大口急促喘息。

      冷汗如同潮水一般浸透了他全身的衣衫,薄薄的衣料死死黏在皮肉之上,冰凉刺骨。额间冷汗滚滚而下,顺着苍白的脸颊不断滑落,砸在衣襟之上,晕开一片湿痕。

      眼底温热的泪水不受控制地汹涌而出,大颗大颗滚落,砸在微凉的青草地上,碎成满地寒凉。

      梦境彻底破碎,温柔尽数归零。

      眼前没有梧桐老院,没有盛夏蝉鸣,没有温柔少女,没有岁岁相守。

      依旧是荒芜空山,依旧是清冷孤坟,依旧是天光澄澈的白日,依旧是孤身一人的寂寥。

      风声依旧簌簌,鸟鸣依旧清脆,阳光依旧明媚,草木依旧青葱。

      可那场温柔圆满的旧梦,早已消散无踪,只留他一人,困在原地,痛彻心扉。

      刚才的温柔、圆满、温存、相守,全部都是假的。

      都是高热催生的幻境,都是自我慰藉的虚妄,都是南柯一梦,转瞬成空。

      梦里有多圆满温柔,醒来就有多破碎绝望。

      心口空荡荡的,像是被生生剜去了一大块血肉,空洞荒芜,剧痛难忍。心脏剧烈地抽搐着,密密麻麻的疼顺着血脉蔓延四肢百骸,比周身的高热病痛更甚千万倍。

      梦里短暂的相守,换来醒来无尽的煎熬。

      他抬手,微微颤抖的指尖抚上自己的眉眼,触到满脸冰凉的泪痕。

      眼眶通红肿胀,眼底布满猩红的血丝,刚刚梦里的欢喜与温柔,尽数化作此刻蚀骨的酸涩与绝望。

      原来真的是梦。

      原来她真的不会回来了。

      原来这世间,再也没有岁岁相守的他们,再也没有年少温柔的朝夕,再也没有属于他的圆满余生。

      所有的期许,所有的念想,所有的执念,终究是一场空。

      高热依旧盘踞躯体,滚烫的温度灼烧血肉,眩晕混沌的感觉再次袭来,可这一次,他的神志异常清醒。

      清醒地看着自己孤身一人,清醒地承受天人永隔的痛苦,清醒地背负岁岁相思的执念,清醒地熬过无尽荒芜的余生。

      他缓缓抬眸,目光空洞茫然地望向眼前冰冷的墓碑。

      碑上“苏晚禾”三个字,清冷孤寂,无声无言,静静陪着他,岁岁年年。

      刚才梦里她温柔的叮嘱,还清晰地回荡在耳边——别念了,忘了我吧。

      忘了她。

      何其残忍,何其奢侈。

      他怎么能忘,怎么敢忘,怎么舍得忘。

      她是他年少唯一的光,是他此生唯一的偏爱,是他余生唯一的执念,是他荒芜人间唯一的念想。

      忘川难渡,相思难忘。

      入了心的人,刻入骨的情,穷尽余生,也无法割舍分毫。

      陆砚舟微微抬手,颤抖的指尖缓缓抚上冰凉的碑面,指尖摩挲着熟悉的名字,冰凉的触感穿透指尖,凉透心脏。

      泪水依旧源源不断地滚落,砸在墓碑之上,晶莹剔透,转瞬被风吹干,只留浅浅湿痕,如同他转瞬即逝的温柔旧梦。

      “晚禾……”

      他沙哑呢喃,嗓音破碎哽咽,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带着梦醒后的绝望,带着深入骨髓的相思。

      “我忘不掉……我真的忘不掉你。”

      “我试过放下,试过释怀,试过好好活着。”

      “可我的命,我的心,我的余生,早就跟着你一起埋进这空山黄土里了。”

      “你让我好好活,可没有你的人间,我该怎么好好活。”

      “没有你的岁岁年年,从来都不算活着,只是苟延残喘,熬尽余生。”

      风过山林,簌簌作响,像是故人无声的叹息,温柔又悲凉,轻轻缠绕在他孤寂的周身。

      日光依旧热烈,空山依旧寂静,万物依旧鲜活,唯独他,永远停在了离别那年,永远困在了旧梦之中。

      他缓缓收回手,重新背靠冰冷的墓碑,微微仰头,望向澄澈辽阔的天际。

      蓝天白云,远山青翠,人间明媚,万物新生。

      可他的世界,永远暗沉荒芜,永无天光破晓。

      梦里一晌贪欢,醒来万般皆空。

      旧梦归墟,相思未止。

      他依旧是那个守着孤坟、念着故人、耗着余生的陆砚舟。

      无人救赎,无人相伴,无人共情。

      高热反复侵蚀躯体,病痛日夜纠缠不休,他的身躯日渐衰败孱弱,可心底的执念,分毫未减,岁岁愈深。

      他会一直守在这里。

      守着空山,守着孤坟,守着旧梦,守着相思。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至死不休。

      人间万般皆可渡,唯独相思无归墟。

      余生漫漫,山河依旧。

      我以残病之躯,守你岁岁长眠。

      我以余生荒芜,渡你半世旧梦。

      空山不语,清风为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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