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68、病骨栖山 空山日影西 ...
-
空山日影西斜,将尽未盡。
午后炽烈的日光渐渐褪去灼热锋芒,化作温柔却清冷的薄光,平铺在连绵的山野之上。晚风穿过层层林叶,携着暮春微凉的潮气,一遍遍扫过山顶孤坟,也扫过碑前久坐不起的人。
陆砚舟依旧维持着背靠墓碑的姿势。
一场高热褪了大半神志,一场旧梦碎得彻彻底底,醒来之后,他像是被抽走了魂魄,连眼底最后一点虚妄的暖意都彻底散尽了。
整个人安静得过分,死寂得过分。
脸色是经久不散的惨白,薄唇干裂起皮,泛着毫无血色的青白。额前湿发贴在肌肤上,冷汗浸透的凉意钻进骨缝,与体内残留的滚烫余温反复冲撞,冷热交织的痛楚密密麻麻覆满四肢百骸。
方才梦里有多温柔缱绻、圆满无憾,此刻现实就有多荒芜刺骨、支离破碎。
梦境落幕的那一刻,所有短暂的温存尽数归零,留给她温柔的释怀,留给自己无尽的牢笼。
苏晚禾让他忘了,让他好好活。
可她不知道,从她闭眼长眠的那一日起,他的人生就再也没有“好好活”这三个字了。
他活着,本就是一场漫长的殉葬。
殉她,殉年少,殉那场无疾而终、天人永隔的情深意重。
体内的热度并未彻底褪去,依旧有暗流滚烫地灼烧着脏腑,每一次呼吸都带着胸腔隐隐的钝痛。头晕目眩的沉滞感反反复复袭来,眼前的光景时常恍惚重叠,草木摇晃,光影破碎,耳边风声忽远忽近,整个人悬浮在清醒与昏厥的边缘。
可他不肯倒。
哪怕身躯早已残破不堪,病痛缠身,摇摇欲坠,他也固执地撑着最后一丝力气,守在她身侧。
若是睡着了,若是昏死过去,他怕梦里再也见不到她。
更怕醒来之后,连这寸寸相依的空山孤影,都要彻底失去。
他太怕失去了。
三年前一瞬失去所有,耗尽半生都没能缓过来,如今哪怕一分一秒的相伴,于他而言都是此生最奢侈的恩赐。
暮色一点点压低天际。
远山轮廓被晚霞染成淡橘绯红,层层叠叠的光晕漫过山腰村落,袅袅炊烟缓缓升起,缠缠绕绕,是人间最安稳温柔的暮色图景。
山下人间烟火融融,岁岁如常。
唯独这山顶,终年寒凉,终年孤寂,终年只剩他一人与孤坟相对。
陆砚舟微微抬眼,视线空洞地落在墓碑平整冰冷的石面上。
碑上字迹经年风霜,依旧清晰刻骨——爱妻苏晚禾之墓。
爱妻。
多温柔的两个字,也是多讽刺的两个字。
他护不住她,守不住余生,留不住岁岁相守,最后能给她的,仅仅是一方墓碑名分,和自己岁岁不离的残命。
指尖微微抬起,虚虚悬在半空,不敢触碰碑面。
方才梦里,他抱过温热鲜活的她,握过她柔软纤细的手,感受过她落在肩头的温度、贴在耳畔的温柔呢喃。
梦醒之后,指尖空空,掌心凉凉,一无所有。
那种从极致圆满骤然跌落极致荒芜的落差,几乎碾碎他所有残存的力气。
喉间泛起一阵腥甜,隐隐的钝痛冲上咽喉,他微微偏头,压下那股涌上的不适,睫毛轻轻颤动,落下细碎的阴影。
病早已扎根。
淋雨、风寒、郁结、相思、长年熬夜久坐、三餐不继、日夜悲戚。
三年日积月累的损耗,早已将他原本清俊挺拔的身子,熬成一副空荡残破的躯壳。
旁人看他只是消瘦沉默、孤僻寡言。
只有他自己清楚,内里早已千疮百孔,朽败不堪。
他早就撑不住了。
唯一吊着他一口气的,从来不是人间留恋,不是世俗牵挂,不是年迈母亲,不是烟火余生。
是苏晚禾。
是这座坟。
是他答应过她的,岁岁相伴,不离不弃。
他欠她一辈子相守,便用余生孤寂,一点点慢慢偿还。
风又起。
晚风卷着枯草碎叶,轻轻擦过碑沿,簌簌轻响,像极了从前她温柔细碎的呼吸,像极了她站在他身侧,安静陪着他的模样。
陆砚舟喉间微哽,低低开口,嗓音沙哑破碎,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也带着刻入骨髓的执念。
“晚禾。”
“我听你的话。”
“我试着好好活。”
他一字一字,说得极轻,极慢,像是在对故人许诺,又像是在自我宽慰。
可下一秒,眼底瞬间漫上汹涌酸涩,声音轻轻发颤,绷不住半分平静。
“可我真的活不好。”
“没有你的日子,我怎么都活不好。”
人间的热闹不属于他,人间的安稳不属于他,人间的岁岁年年、春夏秋冬,从来都不属于孤身守坟的陆砚舟。
他的四季,只有空山寒凉,只有孤碑无声,只有无尽思念。
日头彻底沉落西山,晚霞褪尽绯红,天色迅速转青转灰。
山间光线骤然暗淡,凉意陡然加重,穿透单薄衣衫,刺骨浸骨。
陆砚舟后背紧贴墓碑的位置早已冻得发麻,浑身冷得发颤,牙齿微微打颤,指尖泛出青白,整个人几乎被暮色寒凉彻底吞没。
高热余温与山间寒凉在体内反复拉扯,折磨得他神志涣散,身躯摇摇欲坠。
他微微阖眼,任由晚风肆意吹打自己单薄的身躯,任由酸涩与绝望反复浸泡自己荒芜的心脏。
就这样吧。
冷也好,病也好,痛也好,熬也好。
只要能守着她,怎样都好。
不知静坐了多久,山道底端,终于传来细碎谨慎的脚步声。
步伐很轻,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慌张与急切,踩着渐暗的暮色一路往上,生怕晚一步,又看见令人揪心的模样。
是林小石头。
这些年,全村人都劝过、叹过、疏远过,唯有他和王桂兰,从未真正放下。
王桂兰守在家中,日日热饭、夜夜等候,盼他回头,盼他归凡。
林小石头守在山下,时时观望,日日惦记,生怕他在山上冻着、病着、出事、悄然无声地熬垮自己。
少年手里提着保温饭盒,怀里揣着叠得整齐的薄外套,脚步匆匆,一路喘息爬上山顶。
刚踏上平坦的山顶空地,视线落在碑前那道单薄萧瑟的身影上时,林小石头整个人瞬间心口一紧,脚步骤然顿住。
暮色沉沉,晚风猎猎。
陆砚舟背靠墓碑,身形单薄得近乎透明,发丝凌乱翻飞,脸色惨白如纸,眉眼死寂,周身笼罩着化不开的寒凉孤寂。
像一株快要被风霜彻底冻死的草木,孤零零立在荒山暮色里,奄奄一息,无人问津。
比往日任何时候,都要让人揪心、让人心疼。
林小石头鼻尖骤然一酸,眼眶瞬间红了大半,快步上前,压着声音里的慌张,轻声唤道:“砚舟哥!”
这一声呼唤,打破山顶死寂的寒凉。
陆砚舟缓慢抬眼,长长的睫毛颤了颤,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落在少年焦急的脸上,眼底没有波澜,没有情绪,只剩一片沉沉空洞。
他轻轻应声,嗓音虚弱得几乎听不见:“嗯。”
“你怎么又在这里坐了一天!”林小石头快步走到他身前,放下饭盒,立刻把怀里揣着的外套展开,想要披在他肩上,语气又急又心疼,“婶子说你昨天就不对劲,脸色差得吓人,让我早点上来找你,你是不是又发烧了?”
晚风太冷,他伸手碰到陆砚舟的胳膊,只触到一片冰凉僵硬。
那温度冷得他指尖一颤。
“身上怎么这么凉!山上风这么大,你就这么靠着碑坐一天?!”
少年又急又气,又心疼又无奈。
他实在不懂,怎么有人能把自己硬生生折腾成这样。
明明是最有前途、最挺拔耀眼的少年郎,本该前程坦荡、岁岁无忧,却偏偏困在这座荒山,困在一场逝去的爱意里,耗尽青春,熬碎筋骨,荒芜余生。
陆砚舟没有抗拒他的动作,任由外套轻轻落在肩头,薄薄的衣料根本挡不住侵入骨髓的寒凉。
他淡淡垂眸,目光落回墓碑,声音轻得像风:“我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林小石头红着眼眶,语气带着少年人直白的哽咽,“你看看你现在的样子!脸色白得像纸,浑身发冷,说话都没力气!你明明病得很重!”
“砚舟哥,你能不能回头看看?”
“晚禾姐已经走了,她真的不在了。”
“你再这样熬下去,你会把自己熬没的!”
这些话,村里人年年说,月月说,日日说。
所有人都以为,劝得多了,他总会醒,总会放下,总会回头好好过日子。
可只有陪着他一年年看过来的林小石头知道——
他醒得过,却永远放不下。
他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偏执。
陆砚舟指尖微微蜷缩,心口传来熟悉的细密钝痛。
他知道所有人都在劝他。
知道母亲夜夜落泪,日日牵挂。
知道邻里叹息,旁人不解。
知道小石头年年心疼,年年担忧。
他都知道。
可执念入骨,相思入魂,早已不是旁人几句劝说、几分心疼,就能轻易剥离的东西。
他缓缓抬眼,看向暮色沉沉的远山,声音轻缓、平静,却带着千万分撼动人心的悲凉。
“小石头。”
“你不懂。”
“我若是走了,她就真的一个人了。”
空山孤寂,荒山野岭,无人相伴,无人过问。
长眠于此的人,本就孤独。
若是连最爱她、最念她、最守她的自己也走了,这世间,就真的再也没有人记得苏晚禾,再也没有人岁岁陪她、年年念她了。
他舍不得。
他不忍心。
“她怕黑。”
“怕冷。”
“怕孤单。”
三句话,轻得近乎呢喃,却字字泣血,字字诛心。
从前在世,她素来胆小,怕夜黑,怕风声,怕独处。
如今长眠黄土,岁岁空山寂静,夜夜山野寒凉。
他怎么敢留她一个人。
林小石头喉头死死哽住,眼眶滚烫,再也说不出半句劝说的话。
所有的道理、所有的劝慰、所有的现实通透,在他这几句温柔偏执的执念面前,全部溃不成军。
世人皆劝他入世活人。
唯独他,执意出世伴魂。
“饭我给你带来了,是婶子特意熬的养胃粥,温温的,你吃一点好不好?”林小石头压下眼底酸涩,拿起保温盒,轻轻打开,热气袅袅升起,带着淡淡的米香,是人间仅存的一点暖意,“你吃几口,垫垫肚子,别再饿坏身子了。”
陆砚舟垂眸看着碗里温热的白粥。
人间烟火,温热吃食。
于旁人是寻常三餐,于他却是最陌生、最遥远的东西。
太久没有好好吃饭,太久没有好好睡觉,太久没有好好感受人间温暖。
他的味觉早已麻木,肠胃常年郁结寒凉,再多温热吃食,也暖不透早已冰封荒芜的心底。
“我不饿。”
他轻轻摇头,语气平淡无力。
“砚舟哥——”
“放着吧。”陆砚舟轻轻打断他,目光重新落回墓碑,温柔又孤寂,“等会儿我吃。”
他向来不会让小辈为难,哪怕自己半点食欲皆无,也会轻轻应下,安抚旁人。
林小石头知道他的性子,闻言只能默默点头,心里却清楚,这碗粥大概率最后还是会凉透。
暮色彻底沉黑。
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消散,山野彻底陷入昏暗,只有稀疏的星光慢慢缀上夜空,清冷微弱,照不亮满山寒凉,更照不亮他眼底的荒芜。
晚风愈发凛冽,吹得草木簌簌作响。
林小石头看着他单薄孤峭的背影,实在放心不下,低声道:“今晚风大,我陪你在这里待一会儿,等风小一点我们再下山,好不好?”
陆砚舟微微侧目,轻轻摇头:“不用。”
“你先回去。”
“我再陪她一会儿。”
永远都是这样。
永远优先她,永远偏爱她,永远把所有时间、所有温柔、所有余生,全部留给长眠的少女。
林小石头看着他死寂空洞的眉眼,终于忍不住低声问:“砚舟哥,你真的……一辈子都打算这样吗?”
守山、守坟、守孤影、守空念。
耗尽青春,耗尽体魄,耗尽余生。
一辈子孤身孤寂,一辈子相思入骨,一辈子无欢无暖。
值得吗?
这句话,所有人都想问,所有人都不敢问。
此刻少年直白又心疼的问话,落在寂静山夜里,轻轻回荡。
陆砚舟沉默良久。
山风穿过他凌乱的发丝,拂过他苍白憔悴的眉眼。
他望着碑上那熟悉的名字,眼底终于漫开一层极淡、极温柔的水光。
值得。
怎么不值得。
她是他年少唯一的光,是他此生唯一真心爱过、倾尽所有护过的人。
爱过一场,念尽余生,本就是他心甘情愿、无怨无悔的归宿。
他轻轻开口,声音被晚风揉得极轻,却笃定无比,岁岁不悔。
“我这一生。”
“为她而来,为她而守,为她而终。”
“很好。”
不求人间圆满,不求余生安稳,不求岁岁欢愉。
只求空山有她,余生有念,至死不散。
林小石头站在晚风里,看着孤碑前孤寂的人,终是默默红了眼眶,轻轻低头,不再劝说。
他终于彻底明白。
陆砚舟不是走不出来。
他是根本,从来不想走出来。
这片空山,这座孤坟,这份无人共情的执念。
是他的牢笼,也是他此生唯一的归宿,唯一的安稳。
夜色渐深,星河浅浅,晚风不息。
少年最终无奈转身,一步步走下山路,将整片空山的寒凉孤寂,尽数留给碑前终年不离的人。
山顶重归死寂。
天地之间,只剩清风、星月、孤碑,与一个病骨沉寒、执念深重的他。
陆砚舟缓缓闭眼,后背抵着冰冷墓碑,任由夜色寒凉包裹全身。
体内高热余温反复起伏,躯体酸痛无力,意识再次开始轻轻涣散。
他知道自己的身子一天不如一天。
知道自己撑不了太久。
可他不怕死。
他甚至隐隐期盼。
若是他的残命熬尽,若是他也归于尘土,是不是就能跨越生死离别,再次见到他日思夜念的小姑娘。
若是有来生。
他不求富贵,不求前程,不求人间繁华。
只求生生世世,岁岁年年。
还能遇见苏晚禾。
还能护她安稳,伴她朝夕,圆了这辈子所有的遗憾。
晚风漫过山巅,温柔低吟,像是故人无声的回应。
空山寂寂,星河沉沉。
病骨栖山野,余生尽寒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