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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6、病骨相思 晨雾锁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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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锁山,细雨缠绵未断。
灰白色的雾霭层层叠叠漫过青溪山的山脊,将整座山林裹得朦胧晦暗,远处的树木、石阶、荒草尽数隐在雾气里,只剩一片氤氲的苍茫。细密的雨丝随风飘摇,落在窗棂上,发出沙沙的轻响,和屋内浅浅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成了这漫长清晨唯一的动静。
陆砚舟靠在床头,始终维持着静坐的姿势。
高烧未曾褪去,滚烫的温度盘踞在四肢百骸,头颅昏沉胀痛,像是压着千斤重的巨石。浑身的骨头都泛着酸软的钝痛,每一次呼吸,喉咙都牵扯着干裂的刺痛,昨夜淋雨侵入肌理的湿寒,死死缠在他单薄的身躯里,不肯散去。
他脸色是近乎透明的惨白,唇瓣依旧泛着病态的青灰,长长的睫毛失了往日的温润,覆在眼睑上,沾着生理性的湿意,脆弱得一触即碎。
可那双眼睛,偏是执拗得惊人。
没有半分病中人的萎靡涣散,只剩一片沉沉的牵挂,穿过蒙着雨雾的木窗,遥遥望向山顶的方向。
哪怕身体早已不堪重负,哪怕高热磨得人神志发虚,他心里念着的,依旧是空山之上那方孤坟。
是淋了整夜风雨、无人庇护的苏晚禾。
天色一点点亮透,山间的细雨渐渐从滂沱绵雨,变成了若有似无的毛毛细雨,雾霭稍稍散去,露出山道模糊的轮廓。院里传来王桂兰收拾灶台的轻响,动作放得极轻,生怕惊扰了房内的人,却又忍不住时不时朝卧房的方向张望,满心焦灼与无力。
熬了一整夜,她眼底布满交错的红血丝,眉眼间是化不开的疲惫。
她知道劝不住。
从三年前那个盛夏开始,她的儿子,魂魄就跟着苏晚禾一起埋进了空山的黄土里。留下来的,不过是一具日日煎熬、岁岁相思的空壳。
将近辰时,雨彻底停了。
山间清风穿窗而入,带着雨后草木的湿润凉意,拂在滚烫的脸颊上,带来片刻短暂的清醒。
陆砚舟微微动了动指尖,撑着酸软无力的床板,一点点缓缓起身。
脑袋骤然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天旋地转的混沌感席卷全身,他身形猛地一晃,单手快速扶住床头的木栏,指节骤然收紧,泛出青白,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
冷汗瞬间浸透了后背的衣衫,薄薄的衣料黏在皮肉上,又凉又沉。
他闭了闭眼,缓了良久,等那阵极致的眩晕稍稍褪去,才慢慢挪开双腿,赤脚踏上微凉的水泥地面。
双脚落地的瞬间,虚软的力道根本撑不住身形,膝盖微微一弯,险些跪倒在地。
可他咬着牙,硬生生挺直了单薄的脊背。
再痛、再累、再病弱,都抵不过空山那一人孤寂。
他缓慢地换上干净的素色衣衫,动作笨拙又迟缓,每抬手、每移步,都带着大病初愈的沉重。额间的滚烫从未停歇,意识时而清明,时而恍惚,耳边总是反复回响着雷声雨声,还有年少时苏晚禾怯生生抓着他衣袖的呢喃——砚舟,我怕打雷。
心口密密麻麻的酸涩与疼痛,顺着血脉蔓延全身,盖过了肉身所有的病痛。
王桂兰端着熬好的清热草药推门进来时,恰好看见他扶着墙壁,一步步艰难往外挪的模样。
那一幕,瞬间击溃了她所有的隐忍。
她端着药碗的手猛地一颤,苦涩的药汁微微晃动,眼底瞬间涌上温热的水汽,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哽咽:“你还要去?”
“烧还没退,整个人站都站不稳,陆砚舟,你非要把自己熬死才甘心是吗?”
三年来,她哭过、吵过、求过、劝过,软硬用尽,磨得身心俱疲。她看着他从鲜活明媚的少年,熬成如今这般沉默死寂、带病苟活的模样,心如刀割,却束手无策。
陆砚舟停下脚步,背对着她,身形孤峭单薄,像山间摇摇欲坠的枯竹。
他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高热过后的虚弱,轻得几乎消散在风里,却字字坚定,毫无转圜余地。
“妈,她一个人。”
短短五个字,道尽了他所有的执念与偏执。
世人皆懂惜命,皆懂安享余生,唯独他偏要反向而行。
他的命,本就是为苏晚禾而活。
她在世时,他护她岁岁平安;她离世后,他伴她朝朝暮暮。
病痛、风霜、寒暑、孤寂,他通通都能扛。
唯独扛不住,她孤身一人,无人相伴,无人遮风,无人等候。
王桂兰看着他孤寂的背影,眼泪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砸在衣襟上,温热一片。她攥紧手中的药碗,声音发抖:“山上泥土被大雨冲松了,路滑得很,你身子这样,万一摔了怎么办?”
“我小心。”
陆砚舟缓缓回头,眼底平静无波,没有悲伤,没有委屈,只有一片近乎愚钝的执着。
“我只是去陪陪她。”
陪她看雨后空山,陪她看天光破晓,陪她度过每一个无人问津的朝暮。
这是他余生唯一的事,唯一的盼,唯一的归宿。
王桂兰看着他空洞又深情的眼眸,看着他苍白病态的眉眼,终究是彻底妥协了。
所有的劝阻,在他深入骨髓的相思面前,都脆弱得不堪一击。
她吸了吸酸涩的鼻子,抬手擦去眼角的泪水,将手中温热的草药递到他面前,语气是万般无奈的妥协:“把药喝了,再去。”
“喝完药,我给你拿件厚外套,不许逞强,累了就好好坐着,天黑之前,必须下山。”
这是她最后的底线,也是最后的心疼。
陆砚舟垂眸看向碗中漆黑苦涩的药汁,沉默几秒,伸手接过。
瓷碗温热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却暖不了他冰凉刺骨的心底。
他仰头,一饮而尽。
极致的苦涩席卷口腔,顺着喉咙滑落腹中,苦得人五脏六腑都发颤。可这点苦,比起三年来的相思熬骨,比起天人永隔的剜心之痛,实在太过轻微。
喝完药,他将空碗轻轻递还给王桂兰。
王桂兰转身取来一件厚实的黑色外套,小心翼翼披在他身上,仔细替他拉好拉链,拢紧领口,挡住山间微凉的风。指尖触到他滚烫的脖颈,心口又是一阵密密麻麻的疼。
“慢点走,一步都不要急。”
“山上湿滑,千万当心。”
她反复叮嘱,语气温柔又卑微。
陆砚舟轻轻点头,没再说话,转身推开院门,一步步踏入清晨的山风之中。
雨后的山道,泥泞湿滑,比往日难走数倍。
被暴雨冲刷了整夜的土路,松软塌陷,每踩一步,鞋底都会陷进湿泥里,带出黏腻的黄泥。路边的杂草带着未干的雨水,拂过裤脚,瞬间打湿一片。
晨雾未散,山间风凉,一阵阵吹在身上,穿透单薄的衣料,勾起骨子里残留的寒疾,四肢阵阵发僵,脑袋依旧昏沉眩晕。
他走得极慢,一步一顿,步履虚浮,身形随时都有倾倒的可能。
从前的他,上山步履轻快,片刻即达。
如今久病体虚,相思熬骨,短短数百米山道,走得步步维艰。
沿途的草木带着雨后清新的绿意,山间鸟鸣清脆,天光温柔洒落,是春日最鲜活的模样。
可这份鲜活热闹的人间春色,从来都与他无关。
他的人间,早在三年前的盛夏,随着那个少女的离去,彻底荒芜死寂。
一路踉跄,一路坚持。
不知走了多久,双腿酸胀麻木,额间冷汗层层,终于踏上山顶的平地。
空山寂静,微风徐徐。
雨后的山顶格外清新,空气里满是泥土与青草的气息。墓碑干干净净,昨夜滂沱大雨冲刷掉了碑面的尘埃,连边角的杂草都被风雨打平,干干净净,清清冷冷。
没有坍塌的坟土,没有凌乱的杂草,一切安好。
陆砚舟紧绷了一整夜的心弦,骤然缓缓松弛下来。
悬在心头的大石落地,连日的焦灼惶恐尽数褪去,只剩下满心得安稳与温柔。
他拖着疲惫病弱的身躯,一步步走到墓碑前,缓缓蹲下身。
蹲落的瞬间,膝盖一阵发软,险些重重跪倒在泥地上,他伸手轻轻撑住地面,稳住身形,动作温柔至极,生怕惊扰了长眠于此的人。
指尖拂过冰凉光滑的碑面,指尖微凉,抚平了他所有的躁动与不安。
碑上“苏晚禾”三个字,依旧温柔如初,是他刻在心底,生生世世不会磨灭的执念。
“晚禾。”
他压低声音,轻轻开口,嗓音沙哑温柔,带着大病初愈的虚弱,落在寂静空山里,轻轻回荡。
“雨停了。”
“天亮了。”
“我来陪你了。”
一句话,耗尽了他浑身的力气。
他缓缓坐在碑前的青石地上,后背轻轻靠在冰凉的石碑上,将全身的重量尽数依托。温热的额头抵着微凉的碑身,极致的温差,稍稍缓解了头顶的滚烫灼热。
天地寂静,空山无人。
只有他,与他的小姑娘,岁岁相对,日日相守。
风吹山林,簌簌作响,像是故人温柔的回应,轻轻缠绕在他周身。
高热依旧未退,昏沉感反复侵袭神志,眼前的视线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闭着眼,靠在墓碑上,眉眼温顺,面色苍白,像一株在风雨里苦苦支撑、从未凋零的孤草。
肉身病痛缠身,可心底无比安稳。
只要靠着她,陪着她,再痛的病,再苦的夜,再漫长的孤寂,他都能熬过去。
“昨夜打雷下雨,你别怕。”
他轻声呢喃,字字深情,字字孤寂。
“我守在外面,替你挡了风雨。”
“以后每一场雨,每一次打雷,我都在。”
“永远都在。”
无人应答,唯有清风拂面,岁岁安然。
日头慢慢爬升,穿透山间的薄雾,温柔的阳光洒落山顶,落在少年单薄的肩头,落在冰冷的墓碑之上。
光影流转,岁月无声。
陆砚舟就这般静静靠着墓碑,闭目小憩,任由高热反复侵蚀躯体,任由相思寸寸缠绕骨血。
病骨可摧,肉身可朽。
唯独相思,岁岁不灭,寸步不离。
余生漫长,山河寂静。
他以病躯守孤坟,以余生念一人,至死不休,从未动摇。
空山春暖,万物新生。
唯独他,困于旧夏,囚于相思,一生无渡,一生无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