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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5、雨落残宵 滂沱大雨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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滂沱大雨裹挟着山野间的寒气,漫无目的地席卷整座青溪山。
厚重暗沉的乌云压在连绵的山尖之上,将整片天地笼进一片灰蒙蒙的昏暗中。豆大的雨点狠狠砸在泥土、枝叶与碎石之上,噼里啪啦的声响连绵不绝,山谷之中风声呼啸,混着一阵一阵沉闷的雷声,在群山之间来回回荡,久久不散。
下山的土路被暴雨浸泡得泥泞湿滑,黄泥混着碎石被雨水冲散,每往下踏出一步,脚下便会打滑,稍有不慎便会直接滚落陡峭的山坡。林小石头一只手牢牢撑着手电筒,晃动微弱的光柱勉强照亮前方狭窄崎岖的小路,另一只手用力搀扶着浑身湿透的陆砚舟,指尖死死攥住他冰凉的胳膊,不敢有半分松懈。
陆砚舟浑身的衣物早已被大雨彻底浸透。
薄薄的短袖紧紧贴在脊背与肩头,冰凉刺骨的雨水顺着衣摆不断往下流淌,一路淌进袖口、顺着指尖滴落。乌黑的发丝全部被打湿,一缕一缕贴在苍白清瘦的脸颊两侧,水珠顺着下颌的线条不停往下坠落,砸在泥泞的地面上,转瞬便融进浑浊的泥水之中。
狂风卷着冰冷的雨丝狠狠刮过来,陆砚舟控制不住地轻轻打了一个寒颤,浑身肌肉不受控制地微微发颤。长时间站在露天的山顶淋雨,山间湿冷的寒气已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里,四肢渐渐泛起一阵麻木僵硬,脑袋一阵阵发沉眩晕,像是裹了一层厚重潮湿的棉絮。
他意识尚且清醒,可身体已经慢慢扛不住骤然袭来的寒意。
“砚舟哥,再坚持一小段路,马上就到山脚了。”
林小石头侧过头,隔着漫天哗哗作响的雨幕大声喊话,雨声太大,几乎快要吞没他的声音。他刻意把身上大半的雨衣都披到陆砚舟肩头,自己半边肩膀完全暴露在大雨之中,很快就被雨水淋得透湿,冰凉的雨水渗进布料,冻得他肩膀一阵阵发疼,可他丝毫顾不上顾及自己。
方才在山顶看见陆砚舟直挺挺立在雷雨之中,用单薄的后背挡在墓碑前面的那一幕,直到此刻依旧沉甸甸压在他心口。
他从小在村里长大,看着苏晚禾温柔和善,看着陆砚舟满心满眼全是那个姑娘。从前他只以为,悲伤随着时间会慢慢变淡,日子久了,再痛的伤口也会慢慢结痂愈合。可三年时光匆匆而过,这个人非但没有从伤痛里走出来,反而一点点把自己封闭困住,日复一日耗在荒芜的山头,拿自己的身体,无休止地偿还一场再也弥补不了的遗憾。
山路曲折蜿蜒,雨水顺着坡面不停往下冲刷,脚下黄泥又滑又黏。陆砚舟脚步虚浮,每迈出一步都格外费力,膝盖隐隐发软,好几次脚下猛地一滑,整个人身形剧烈一晃,全靠小石头用力拽住他的手臂,才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身体,没有直接摔进路边满是杂草的陡坡之下。
漫长陡峭的山道,短短几百米的距离,两个人走得格外艰难缓慢。
不知道跌跌撞撞走了多久,脚下泥土渐渐变成平整的石板小路,老宅模糊的轮廓终于穿过白茫茫的雨雾,出现在视线尽头。
院子土墙之内,一盏昏黄的灯泡亮着,隔着雨帘透出一团朦胧柔和的暖光。
王桂兰从傍晚天边泛起乌云的时候,心里就一直悬着一块大石,坐立难安。
她早早烧好了一大锅滚烫的热水,准备好干净干爽的换洗衣物,一直守在堂屋门口,时不时掀开老旧的木门往山道方向张望。雷声一声接着一声从山上传来,大雨越下越凶,迟迟看不见陆砚舟下山的身影,她一颗心揪得紧紧的,指尖攥得发白,心底无数不好的预感不断往外冒。
就在她几乎打算撑上伞,不顾一切冒雨上山去找人的时候,雨幕里两道摇晃的身影,慢慢朝着院门靠近。
“回来了!”
王桂兰心里一松,随即又狠狠一紧,连忙快步冲过去,一把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手里紧紧攥着一块厚实干燥的粗布毛巾。
大雨瞬间顺着敞开的门洞灌进院子,冷风吹得她忍不住缩了缩肩膀,可她顾不上寒冷,快步冲到两人面前,目光落在浑身淌着雨水、脸色惨白如纸的陆砚舟身上,心脏猛地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疼得她几乎喘不上气。
“怎么淋成这个样子!”
她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又急又心疼,连忙快步上前,把厚实的毛巾直接裹到陆砚舟湿透的肩头,用力裹紧,“赶紧进屋!热水早就烧好了,快去冲个热水澡,再晚一定会冻出大病!”
陆砚舟嘴唇冻得泛着一层淡淡的青紫色,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细小晶莹的水珠,眼神带着一层挥之不去的恍惚。耳边哗哗的雨声仿佛还在持续回响,脑海里还残留着山顶轰隆隆的雷声,还有雨水一遍遍冲刷冰冷石碑的画面。
他没有开口说话,只是顺着两人搀扶的力道,木然地抬脚,跨过湿漉漉高高的木门槛,走进了能够遮风挡雨的老屋。
屋内和屋外完全是两个世界。
柴火灶里还残留着没有完全燃尽的炭火,散发出淡淡的暖意,稍稍驱散了一点附在骨血里的湿冷。地面是老旧的水泥地,踩上去带着一丝冰凉,湿漉漉的脚印一踩上去,立刻留下一串深色的水迹。
“小石头,辛苦你跑一趟,淋坏了吧,快过来擦擦。”王桂兰一边忙着给陆砚舟解下湿透的短袖,一边回头对着少年轻声说道。
“婶子没事,我回去换件衣服就好。”林小石头摇了摇头,心里依旧放心不下陆砚舟,又看向脸色异常难看的人,低声叮嘱,“砚舟哥,洗完澡一定要多喝一点热姜汤驱寒,今晚好好躺着休息,千万别再上山了,夜里山路太危险。”
陆砚舟轻轻抬了抬眼皮,视线有些涣散,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没有出声应答。
得到回应之后,小石头才稍稍放下心,简单擦了擦脸上、头发上的雨水,跟王桂兰道别,撑着伞快步冲进雨幕,沿着巷子往自己家走去。
堂屋里面只剩下母子二人。
屋内安静,只剩下屋外哗啦啦不停的雨声,敲打着老旧的瓦片,淅淅沥沥,绵延不绝。
王桂兰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酸涩与无奈,手脚麻利地拿来干净柔软的衣物,推着陆砚舟走进侧边狭小的洗澡间。灶上一大锅热水已经烧得滚烫,兑好温度倒进木盆之中,蒸腾起白茫茫温热的水汽,小小的空间里瞬间漫开暖融融的热气。
“好好洗,水不够了外面锅里还有,我再给你烧一锅姜汤。”
说完,她轻轻带上木门,转身快步走到灶台边,添上柴火,切上几片老姜,丢进铁锅之中慢慢熬煮。柴火噼啪燃烧,橘红色的火光映在她布满愁绪的脸上。
这么多年,她日复一日活在煎熬之中。
一边心疼早逝、命运可怜的苏晚禾,心疼那个姑娘短暂又苦难的一生;一边又放不下自己唯一的儿子,眼睁睁看着他日复一日困在无尽的思念与愧疚里面,一点点透支自己年轻的身体,耗掉本该鲜活明媚的岁月。
她劝不动,拉不回,拦不住。
所有苦口婆心的劝导,所有声泪俱下的争执,全部如同石沉大海,掀不起半分波澜。
她只能这样,小心翼翼守在一旁,尽量照顾好他的衣食起居,拼尽全力,不让这场无休止的思念,硬生生把他的性命一并拖进黄土之中。
洗澡间里温热的水汽弥漫四周。
滚烫的热水浇在冰冷的皮肤上,带来一阵刺痛般的暖意,慢慢驱散表层皮肤刺骨的寒意,却没办法驱散钻进骨头缝深处的寒凉。
陆砚舟垂着眼,动作缓慢地清洗身上的泥水,脑海之中不断闪过方才山顶雷雨之中的画面。
闪电划破暗沉夜空,雨水狠狠砸在墓碑上,孤零零的一方石碑,立在空荡荡的山头,四面没有遮挡,狂风骤雨毫无阻拦地落在那一小块小小的坟土之上。
晚禾一定很害怕。
她从小到大最怕打雷。
小时候山里每到雷雨天气,她都会攥紧他的袖口,躲在他身侧,连头都不敢抬。
如今她一个人长眠在荒山上,没有人替她遮住风雨,没有人在雷声响起的时候,轻声安抚她不要害怕。
一想到这里,心口密密麻麻的疼意再次蔓延开来,比浑身湿冷带来的难受要沉重千万倍。
热水不断流淌,氤氲的热气模糊了眉眼,眼眶一阵阵发烫,水雾混着水汽,让人分不清到底是热水蒸腾出来的雾气,还是藏在眼底没有落下来的眼泪。
漫长的沐浴结束,他换上一身干燥柔软的棉质长袖长裤,推开木门慢慢走了出来。
身上寒意稍稍褪去,可脑袋昏沉沉重的感觉丝毫没有消散,太阳穴一阵阵隐隐抽痛,四肢酸软无力,每走一步,浑身骨头都带着隐隐的酸痛。
王桂兰正好端着一大碗滚烫的姜汤从灶台边走过来,瓷碗冒着浓浓的热气,辛辣的姜味在空气之中散开。
“快趁热喝下去,把寒气逼出来。”
她把碗递到陆砚舟手中,眼神满是藏不住的担忧,“刚刚淋了那么久的大雨,山里的雨寒气重,千万不能落下病根。”
陆砚舟低头看向碗里棕黄色冒着热气的姜汤,指尖握住温热的碗壁,暖意顺着掌心缓缓传上来。
他沉默着,低下头,小口小口慢慢喝着。
浓烈辛辣的姜味滑过喉咙,一路灼烧一般落进胃里,一股温热感慢慢从胃部蔓延至四肢。一碗姜汤喝下去大半,身上才勉强回暖少许。
“先去床上躺着。”王桂兰伸手扶了他一把,察觉到他脚步虚浮不稳,心里咯噔一下,“身子看着不对劲,别硬撑。”
陆砚舟没有拒绝。
此刻眩晕疲惫一阵阵席卷上来,眼皮重得几乎快要睁不开,浑身提不起半点力气。他顺着母亲的力道,慢慢走到侧边狭小的卧室,掀开薄薄的棉被,缓缓躺倒在床上。
脑袋刚刚挨到枕头,一阵强烈的困倦瞬间包裹住他。
屋外大雨依旧下个不停,雷声断断续续,由响亮慢慢变得沉闷遥远。
窗外天色彻底沉入浓黑的夜色,整个山村笼罩在风雨交织的寂静之中。
王桂兰给他掖好被角,又拿了一块薄薄的干毛巾叠好,垫在他的后脑勺下面。她伸手轻轻探了一下他的额头,指尖刚触碰到皮肤,心头瞬间一沉。
额头滚烫得吓人。
还是发烧了。
长久淋冷水,山间湿寒入体,到底还是引发了风寒。
她重重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无力。明明早就预料到这样的结果,心里却依旧控制不住地慌乱。她快步走出卧室,翻出家里存放许久的退烧药,倒了一杯温水,重新端进房间。
“先把药吃了。”
她轻轻摇了摇昏昏沉沉的陆砚舟。
陆砚舟意识已经开始有些模糊,眼皮半睁半合,视线朦朦胧胧,耳边雨声忽远忽近。听见母亲的声音,他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缓慢接过药片和温水,仰头吞下药片,重新闭上双眼,疲惫地陷进被褥之中。
“我守在这里,夜里要是难受,你就喊我。”
王桂兰搬了一张矮凳子,轻轻放在床边,坐下来,一夜打算就这样守着。
窗外雨势时大时小,雨点敲打瓦片的声响整夜不曾停歇。
夜色一点点缓慢流淌,漫长孤寂的雨夜,一点点蚕食着安静沉睡的房间。
后半夜,陆砚舟烧得愈发严重。
体温一路往上攀升,脸颊烧得通红,额头滚烫,时不时无意识地轻轻蹙起眉头,嘴里溢出几句模糊不清、断断续续的梦呓,反反复复,只念着同一个名字。
“晚禾……别害怕……”
“我陪着你……”
“不要怕打雷……”
微弱沙哑的呢喃,轻轻散在安静漆黑的卧室里。
王桂兰坐在凳子上,一夜没有合眼。她时不时伸手摸一摸他滚烫的额头,拿湿凉的毛巾敷在他额头上物理降温,听见他睡梦中反复念叨那个名字,鼻尖一阵一阵发酸,滚烫的眼泪悄无声息顺着眼角滑落,滴落在衣襟之上。
她何尝不心疼那个早早离去的女孩。
可她更心疼自己活生生的儿子。
一条命困在回忆里面,日夜不得解脱,连睡觉做梦,都依旧沉浸在那场永远无法挽回的离别之中。
天快要蒙蒙亮的时候,持续了一整夜的大雨终于慢慢变小。
哗啦啦的暴雨变成细密绵绵的小雨,雷声彻底消失在遥远的天际,只有淅淅沥沥的细雨,依旧慢悠悠落在山间草木之上。
天边透出一层淡淡的灰白色微光,漫长的长夜终于走到尽头。
陆砚舟的高烧依旧没有退下去。
他陷入沉沉的昏睡之中,呼吸微微急促,胸口浅浅起伏,脸颊依旧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整个人深陷混沌的梦境。
梦里又是那个盛夏,又是那场突如其来的雷雨。
十八岁的苏晚禾孤零零站在滂沱大雨之中,身影单薄,遥遥地看着他,嘴唇轻轻开合,却听不见她说的任何一句话。
他拼命朝着她奔跑,想要冲到她身边,想要为她挡住漫天风雨,可无论怎么奋力往前迈步,两个人之间的距离永远没有办法缩短分毫。
雨越来越大,少女的身影一点点变得透明,随着漫天雨雾,慢慢消散在群山之间。
“晚禾!”
他猛地一声低唤,骤然从睡梦之中惊醒,大口大口地喘息,额头上布满一层厚厚的冷汗,浑身被褥都被虚汗浸湿。
房间里面光线昏暗,窗外是尚未完全放亮的清晨,细雨依旧绵绵不绝。
剧烈的眩晕感立刻席卷上来,浑身骨头酸痛难忍,喉咙干疼得像是被砂纸反复摩擦,每一次呼吸,胸口都带着闷闷的钝痛。
他撑着手臂,艰难地想要从床上坐起来。
“别动!躺着!”
一旁熬了整夜,眼底布满红血丝的王桂兰立刻伸手按住他的肩膀,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疲惫,“烧还没退,你要去哪里?”
陆砚舟眼神带着一层刚睡醒的茫然,过了许久,意识才一点点从混沌梦境之中抽离,慢慢看清周遭熟悉的房间。
“……山上。”
他嗓音干涩沙哑,每吐出一个字喉咙都传来刺痛。
“我要上山。”
一夜大雨,不知道坟前有没有被雨水冲垮泥土,不知道碑前新长出来的野草有没有被暴雨打坏。
他必须上去看一看。
王桂兰听见这句话,积攒了一整夜的委屈、疲惫、心疼,一瞬间全部涌上心头,眼眶瞬间通红,声音微微哽咽:
“你能不能醒醒!你看看你现在这个样子!发着高烧浑身难受,你还要上山?!就算你上去了又能改变什么?雨已经下完了!晚禾也不会再回来了!”
压抑多年的情绪,在此刻几乎快要绷断。
“三年了!整整三年!砚舟!你还要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
陆砚舟僵住动作,抬眼看向泪流满面的母亲。
苍白消瘦的脸上没有太多情绪起伏,眼底是化不开的荒芜与执拗。
“我只是,想去陪陪她。”
“她一个人,淋了一整夜的雨。”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得几乎没有重量,却狠狠砸在王桂兰心上。
她望着儿子那双失去光亮,只剩下一片死寂执念的眼睛,忽然发现无论再说多少道理,再多劝阻,都是徒劳无功。
她没有办法改变他。
没有人能够改变他。
一股深深的无力席卷全身,她肩膀微微颤抖,缓缓松开按着他肩膀的手,低下头,抬手用力抹掉脸上不停流淌的泪水。
“……随便你吧。”
她声音沙哑,满是疲惫的妥协,“等烧退一点,雨停了你再上去。至少先把身体养好。”
说完,她站起身,转过身快步走出卧室,不想再继续看着他执拗到让人心碎的模样。
房间重新安静下来。
窗外细雨淅淅沥沥,慢悠悠地落在院子的树叶之上。
陆砚舟靠在床头,胸口微微起伏,一阵阵高热带来的昏沉不断袭来,浑身酸痛难忍。
可心底那份牵挂,一分一毫都没有减弱。
他微微侧过头,望向窗外云雾缭绕、烟雨朦胧的远山。
那座山头,埋着他这辈子唯一的执念,唯一放不下的小姑娘。
无论风寒病痛,无论风雨寒暑,无论旁人如何劝说阻拦。
只要他尚且活着,他就一定要回到那片空山,守着一方孤坟,岁岁年年,日复一日。
他缓缓闭上双眼,靠在冰冷的墙壁上,静静等待身上的高热稍稍褪去。
等雨停下,等天光彻底放亮,他还要走上那条熟悉的山道,回到山顶,回到苏晚禾的身边。
山间细雨未歇,晨雾漫过连绵山脊。
尘世万般劝解,皆入不了他心。
一腔绵长思念,死死困住余生。
寒疾侵骨,相思入魂,无药可解,无人可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