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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4、蝉鸣浸夏 立夏过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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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过后,山间白日的气温一日高过一日。
厚重的春雾彻底消散,连绵的群山完完整整袒露在烈日之下,漫山草木借着盛夏的暖意疯狂生长,层层叠叠的绿从山脚一路铺至山顶,浓得化不开。杂草顺着石碑四周肆意蔓延,不知名的细碎野花一簇一簇在石缝间绽开,风一吹,整片山坡都晃起深浅错落的光影。
夏日特有的蝉鸣从密林深处此起彼伏地传出来,一声接着一声,绵长又聒噪,填满山野每一处空隙。往日安静得近乎死寂的山头,忽然被无尽的虫鸣包裹,喧嚣落在耳旁,衬得独坐碑前的那一道人影,愈发孤孑单薄。
陆砚舟坐在那块已经被他坐得微微发亮的青石上,后背微微挺直,目光安安静静落在墓碑之上。
距离苏晚禾离开,已经整整三年零一个月。
三百多天日夜往复的守候,早已磨平了他身上仅剩的少年锐气,眉眼间再也看不见半分鲜活灵动,只剩下一层洗不掉的倦怠与荒芜。皮肤常年经受山间日晒风吹,泛出一层淡淡的冷麦色,下颌线条锋利清瘦,眼窝微微下陷,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方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他身上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棉质短袖,袖口磨出了细微的毛边,布料被汗水微微浸润,薄薄贴在脊背之上。正午的日光直直洒落,滚烫地落在肩头,灼烧一般的热度漫遍全身,他却浑然不觉,仿佛皮肉的感知已经慢慢变得迟钝,外界寒暑喜怒,很难再轻易牵动他分毫。
手里捏着一支削好的炭笔,膝头平放着一本厚厚的素描本。
纸页上,是刚刚勾勒到一半的侧脸轮廓。
一笔一画,极轻极慢,小心翼翼描摹记忆里苏晚禾的模样,眉峰柔和,眼尾微微下垂,嘴角带着一点浅浅淡淡的笑意。三年来,他画了无数张她的画像,每一张反复修改,反复描摹,可无论画多少次,他始终觉得差了一点东西。
是鲜活的气息,是眼底一闪而过的光亮,是少女活生生站在阳光下,眉眼弯弯看向他时,独有的那一份温热灵气。
纸上的轮廓再逼真,终究只是静止的黑影,不会开口喊他的名字,不会迎着风朝他奔跑而来,不会伸手轻轻拽住他的衣袖,跟他絮絮叨叨说着那些无关紧要的细碎小事。
炭笔轻轻在纸面上顿了一下,留下一小团淡淡的黑痕。
陆砚舟停下动作,微微垂眼,安静地看着画纸上未完成的侧脸,指尖轻轻抚过粗糙的纸面,冰凉的触感从指尖传上来。
“晚禾,夏天又来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被连绵不断的蝉鸣轻轻盖过,散在温热的夏风里。
“山里的蝉又开始叫了,跟你走的那一年,一模一样。”
“以前每到这个时节,你总嫌蝉鸣太吵,夜里睡不安稳,非要拽着我搬个小竹凳,坐在老院的葡萄架底下乘凉。你靠在我肩膀上,一边扇蒲扇,一边抱怨蝉没完没了地叫,说着说着,自己反倒先睡着了。”
记忆顺着夏风缓缓翻涌上来,一幕幕清晰无比,仿佛就发生在昨天。
那年盛夏同样燥热,老院子葡萄藤爬满了木架,层层叠叠的绿叶遮住刺眼的太阳,投下一大片阴凉。苏晚禾穿着简单的浅色布裙,手里摇着一把旧蒲扇,扇出来的风带着一点点艾草的淡香。她嫌屋里闷热,死活不肯回屋午睡,非要拉着陆砚舟坐在院子里纳凉。
蝉鸣聒噪,热风缓慢流动,少女的头发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鼻尖带着一点薄汗,没过多久,脑袋就一点一点,无意识靠在了他的肩头,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
他一动不敢动,就那样僵着肩膀坐整整一个中午,任由烈日慢慢偏移,影子缓缓挪动,舍不得惊醒她片刻好梦。
那时只觉得夏日漫长,日子平淡,往后还有无数个夏天,可以这样陪着她,坐在葡萄架下吹风纳凉,听蝉声阵阵,说琐碎闲话。
谁能料到,寥寥数载,旧院还在,葡萄架还在,年年盛夏蝉鸣依旧,唯独那个靠在他肩头小憩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回来了。
风从山谷深处缓缓吹上来,掀起素描本薄薄的纸页,哗啦一声轻响,好几张画稿被风掀起一角,在空中轻轻晃动。
陆砚舟抬手,伸手轻轻按住纸页,防止画作被风直接吹走。
本子里面满满当当,全是苏晚禾。
有她站在雏菊丛里低头看花的侧影,有她坐在石阶上低头写字的模样,有她仰头望着星空浅笑的侧脸,还有下雨天,她撑着一把旧油纸伞,走在青石板小巷里的背影。上千张速写,堆叠在厚厚的本子之中,一笔一画,全是他日复一日,靠着残存的记忆慢慢描摹出来的念想。
他不敢停下,害怕一旦松懈,脑海之中她鲜活的模样就会一点点模糊,眉眼、神态、笑容,慢慢褪色,最后只剩下一个模糊不清的影子。
若是连他都记不清她了,这世间,还有谁能够清清楚楚记得,曾经有一个叫苏晚禾的女孩,热烈又认真地活过一场。
“我每天都画你。”
陆砚舟低声说着,目光落在墓碑冰冷的石刻名字上,眼底漫开一层化不开的酸涩。
“我拼命记住你笑起来的样子,记住你说话时候的语气,记住你走路轻轻踮脚的小习惯。可越是用力去回想,有些细节反而越来越模糊。有时候夜里做梦梦见你,醒来之后拼命回忆梦里你的脸,却怎么都抓不住完整轮廓。”
这种恐慌日复一日折磨着他。
比深夜刺骨的寒凉难熬,比日复一日的孤寂难熬,比永无止境的思念更加让人绝望。
死亡分开了他们的肉身,而时间,正一点一点试图抹掉她留在世间最后一点痕迹。
他拼尽全力阻拦,拼尽全力守住那些细碎的回忆,如同徒手握住一捧流水,越是用力,流失得越快。
正午的日头越来越毒辣,热浪笼罩整片山头,空气之中浮动着草木被烈日炙烤之后淡淡的青草气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顺着脸颊轮廓慢慢往下滑落,停在下颌处,停顿片刻之后,滴落在素描本纸页边缘,晕开一小片浅浅潮湿的印子。
陆砚舟浑然不觉,依旧一动不动地坐着。
山下村落传来隐约的声响,隔着重重山林,模模糊糊飘上山头。农人的吆喝,孩童嬉笑打闹,鸡鸭断断续续的啼鸣,那些属于人间鲜活热闹的声响,隔着遥远的距离,轻飘飘传过来,又很快消散在风声蝉鸣之中。
山下是滚滚红尘,烟火寻常,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辈又一辈人平淡度日,悲欢离合轮番上演,日子永远不停歇地向前走。
只有这座小小的山头,时间仿佛彻底静止。
停在十八岁那个盛夏,停在苏晚禾闭上眼睛的那一刻,停在他人生之中最痛的那一天。
周遭万物岁岁枯荣,人间人事来去更迭,唯独他,固执地停留在原地,不肯往前走半步。
山道上传来缓慢沉稳的脚步声,踩着碎石路面,一步一步由远及近,打破了山头片刻的安静。
陆砚舟没有回头,单凭脚步声就能够分辨出来,是母亲王桂兰。
不同于小石头年轻轻快的步伐,王桂兰上山的脚步带着岁月沉淀下来的沉重,每一步走得格外谨慎缓慢。最近这些日子天气越来越炎热,山路崎岖陡峭,上一次上山,她中途差点脚下打滑摔下去,之后每次爬山,都要走很长一段时间才能抵达山顶。
脚步声慢慢靠近,最后停在了距离青石几步之外的草地上。
王桂兰手里提着一个竹篮,篮里面放着一碗冰镇的绿豆汤,一小碟凉拌小菜,还有两块蒸得松软的米糕。她抬手轻轻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抬眼望向不远处那个单薄沉默的背影,心口猛地一揪,一阵密密麻麻的心疼顺着四肢蔓延开来。
三年多了。
整整三年多,她的儿子,日复一日守在这片荒山之上,守着一座冷冰冰的墓碑,耗掉自己最珍贵最好的年华。
村里不少同龄年轻人,外出读书、打工,成家立业,娶妻生子,日子热热闹闹往前过。唯独她的儿子,困在一场永远没办法挽回的离别里面,把自己活生生囚禁在这座空荡荡的山上。
她哭过,劝过,争吵过,软声细语开导过,也板起脸严厉斥责过。所有能想到的法子,全都试过一遍,到最后,全部都是徒劳无功。
劝说的话说得再多,道理讲得再透彻,也撼动不了他心底那份根深蒂固的执念。
到后来,她不再强行逼迫他下山,不再一遍遍苦口婆心劝他放下。
她只是每天按时做好饭菜,或是让小石头送上来,或是自己亲自提着篮子慢慢爬上山,安安静静陪着他待一会儿,哪怕全程无话,至少确认他人还安好,没有硬生生熬垮自己的身体。
只要人还活着,就仿佛还留着一丝极其渺茫的希望。
或许再过许多年,岁月磨淡伤痛,他有一天能够忽然想通,愿意重新走回山下,回到烟火人间之中好好过日子。
可王桂兰心底其实清楚,这个希望,渺茫得几乎不存在。
她太了解自己的孩子。
外表看着沉默温顺,骨子里却执拗得吓人,一旦认定一件事,一辈子都不会轻易更改。当年对待苏晚禾是如此,如今守着墓碑不肯离开,亦是如此。
“砚舟。”
王桂兰压下喉咙里面泛起的涩意,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上去平和淡然,不带半分指责。
“日头太毒了,先过来喝点绿豆汤,降降暑气。再这样晒下去,是要中暑的。”
陆砚舟闻声,缓缓侧过头,目光淡淡的落在母亲身上,神色没有太大起伏。
“我不渴。”
简简单单三个字,语气平淡疏离。
三年日复一日的对峙拉扯,母子二人之间,慢慢生出一层看不见的厚厚的隔阂。
王桂兰希望他放下过去,好好活下去。
而他,不愿意妥协,不愿意假装一切从未发生,强迫自己踏入没有苏晚禾的崭新人生。
两个人所求截然不同,每一次见面,无形之中,都带着一层淡淡的僵持。
“不渴也要喝一点。”
王桂兰往前走了两步,将竹篮轻轻放在草地上,叹了一口气,目光扫过地上摊开的素描本,看见纸上少女清秀柔和的轮廓,鼻尖又是一酸。
“我知道你心里放不下她,妈不逼你立刻就忘掉。可你不能这样糟蹋自己的身子,大中午顶着太阳坐在石头上,不吃不喝,一坐就是一整天。就算不为自己想一想,你也得让我心安一点。”
“我没有糟蹋自己。”
陆砚舟轻轻合上素描本,指尖按压住书页边缘,声音很轻,却带着不容动摇的坚定。
“我只是陪着她。”
“她一个人躺在这儿,会孤单。夏天打雷下雨,山上风大雨急,她会害怕。我在这里多待一会儿,她就不会那么寂寞。”
这番话落在王桂兰耳朵里,只让她心里愈发难受。
“晚禾已经走了!”
话说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语气稍稍重了一点,急忙放缓声调,眼眶微微泛红。
“人死不能复生,她已经不在了。你天天守在这里,她也不可能再回来。你才二十出头,你的日子还长,难道真打算一辈子就这样,困在这座山上?”
“一辈子也无妨。”
陆砚舟抬眼望向远处连绵起伏的青山,蝉鸣依旧在山林之间不停回响,热风拂动他额前散落的碎发。
“这里挺好。”
“没有纷争,没有闲话,安安静静。能够天天守着她,我已经很知足。山下的热闹,不属于我。”
“你!”
王桂兰一口气堵在胸口,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无数次一模一样的对话,无数次一模一样的结局。无论她说什么,对方永远都是这一副淡然又固执的模样,油盐不进。
深深吸了一口气,她压下心底翻涌上来的无力与难过,不再继续争执这件事。多说无益,只会让母子两个人之间气氛愈发僵硬。
她弯腰,把碗从竹篮里面端出来,绿豆汤上面还浮着薄薄一层水汽,带着井水浸过之后的清凉。
“先把汤喝了,米糕趁热吃两块。”
“吃完了,要是你还想坐着,我不拦你。”
陆砚舟沉默了片刻,慢慢从青石上站起身。
久坐之后四肢僵硬发麻,骤然起身,一阵眩晕猛地席卷上来,眼前瞬间泛起一层短暂发黑的虚影,身形不受控制微微一晃。
王桂兰吓得连忙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扶住他,陆砚舟轻轻侧身,不动声色避开了她伸过来的手。
他慢慢稳住重心,等那一阵眩晕缓缓褪去,才缓步走到竹篮旁边,蹲下身,端起那一碗绿豆汤。
瓷碗冰凉,凉意顺着指尖缓缓蔓延上来。
绿豆熬得软烂,放了一点点冰糖,清甜清淡,是从前苏晚禾夏天最喜欢喝的甜汤。
从前每到盛夏,王桂兰总会熬上一大锅绿豆汤,晾凉之后,端到院子里面,给两个孩子解暑。苏晚禾捧着小碗,小口小口喝得认真,眼睛弯成两道浅浅的月牙,喝完之后,还会笑着跟她说一声谢谢阿姨。
一晃数年,物是人非。
同样的绿豆汤依旧每年夏天都会熬,可那个捧着小碗笑眼弯弯的小姑娘,再也不会出现在老院之中了。
陆砚舟拿着勺子,慢慢搅动碗里面暗红色的汤汁,轻轻舀起一勺,放进嘴里。清甜的凉意滑过喉咙,落进胃里,却驱散不了心底源源不断涌出来的燥热与荒芜。
味道还是记忆里面一模一样的味道,只是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和他分喝一碗甜汤的人。
一碗绿豆汤,他喝了很久,一小口一小口,缓慢吞咽,大半碗下肚,才轻轻把瓷碗放回篮子之中。
两块松软的米糕,他只拿起一块,小口咬了一点点,便再也吃不下去。
再好的吃食,少了那个可以分享的人,入口之后,皆是寡淡无味。
王桂兰站在一旁,安安静静看着他,看着他清瘦凹陷的脸颊,看着他单薄得仿佛一阵大风就能吹倒的肩膀,满心苦涩,却说不出半句多余的话。
她其实心里清楚,陆砚舟不是不懂道理。
他清清楚楚明白人死不能复生,明白时光不能倒流,明白所有人都在往前走。只是他从心底里面,不愿意接受这份离别,不愿意承认苏晚禾已经彻底消失在这个世间。
他宁愿用自己漫长的余生,日复一日守在坟前,用这种近乎自我惩罚的方式,弥补当年心底那一份化不开的愧疚。
若是当初能够早点察觉她身体不舒服,若是当初能够想尽一切办法寻到更好的大夫,若是当初……
世间哪里来那么多如果。
所有遗憾,全部变成枷锁,牢牢套在了陆砚舟身上,一年又一年,越收越紧,根本挣脱不开。
“村里下周要办集市。”
王桂兰轻声开口,刻意换了一个轻松一点的话题,试图缓和有些沉重压抑的氛围。
“很多外乡人都会过来摆摊,卖些新鲜玩意儿,还有唱戏的班子过来搭台。小石头约了隔壁家几个年轻人,打算下山去逛一逛。”
陆砚舟闻言,神色没有丝毫波澜,轻轻摇了摇头。
“我不去。”
“我留下来陪她。”
简简单单一句话,直接回绝。
热闹集市,市井喧哗,对他而言,没有半点吸引力。
人世间一切热闹欢愉,没有苏晚禾一同相伴,便没有任何意义。
王桂兰轻轻叹了一口气,不再劝说。
她早已经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答复。
“东西我放在这儿了,饿了你就把剩下的米糕吃掉。太阳慢慢往西斜之后,气温会稍微凉快一点,别硬扛着暴晒。傍晚山里容易起阵雨,看见乌云过来,记得早点下山,别淋在雨里面。”
她细细叮嘱几句,说完之后,不舍地再看了一眼儿子孤寂清瘦的身影,慢慢转过身,一步一步朝着山道走去。
上山艰难,下山同样需要万分小心,她走得很慢,背影在浓密树荫之间一点点缩小,最终消失在蜿蜒曲折的林木之后。
山顶再一次恢复了安静。
只剩下连绵不绝的蝉鸣,轻轻流淌的风声,还有他独自一人。
陆砚舟重新坐回那块冰凉的青石之上,拿起炭笔,继续在素描本上,一点点补全那张尚未画完的侧脸。
日光一点点向西偏移,斜斜的光影缓缓挪动,从他肩头慢慢移到身侧的草地上。
时间一分一秒缓缓流逝。
一整个漫长的午后,他就坐在那里,低头画画,偶尔停下笔,对着墓碑轻轻说几句无关紧要的闲话。
说山下的果树挂了青涩的果子,说田地里玉米长得很高,说村口老槐树上面,新筑了好几个鸟窝。
都是一些微不足道,平平淡淡的小事。
就好像,少女依旧活生生坐在他身边,安安静静听他说话,时不时会轻轻应上一声。
明明知道不会得到任何回应,他依旧日复一日,絮絮叨叨,把每一天所见所闻,全都讲给沉睡黄土之下的女孩听。
这是属于他们两个人,独有的相处方式。
夏日的白日格外漫长,直到傍晚时分,滚烫的日光才渐渐收敛锋芒,炽烈的金色慢慢褪成柔和橘红,漫天晚霞铺满西边整片天空,一层一层晕染开来,红、橙、粉,层层交错,将连绵的远山染上一层温柔朦胧的暖色。
山林里聒噪了一整天的蝉鸣,慢慢低了下去,声响变得稀疏,断断续续。晚风带上一丝黄昏独有的清凉,穿过山谷,漫上山头,吹散白日积攒下来的燥热。
大片大片的云从天边缓缓飘过来,云层颜色慢慢变深,一点点遮住落日余晖。天边隐隐传来几声极其沉闷遥远的雷声,闷闷地滚过群山之间。
真的快要下雨了。
厚重的乌云一点点笼罩整片天空,光线迅速暗了下来,明明还未入夜,山野之间已经变得灰蒙蒙一片。
空气湿度急剧上升,闷沉沉的热气裹着水汽压下来,泥土和青草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陆砚舟抬眼望向天边快速聚拢的乌云,眉头极轻地蹙了一下。
苏晚禾这一生,最害怕打雷下雨天。
从前每一次雷雨来临,电闪雷鸣,她都会吓得脸色发白,紧紧攥住他的衣袖,整个人缩在他怀里,一动都不敢动。夜里打雷,她经常整夜睡不着,需要他一直陪在身边轻声安抚。
如今她长眠在空旷山头,没有屋檐遮挡,雷雨直接落在坟头之上。
一想到冰冷雨水狠狠砸在墓碑上面,轰隆隆雷声在空旷山间来回震荡,心底便涌出一阵浓烈的心疼。
他站起身,走到墓碑前方,伸出手掌,轻轻抚过冰凉粗糙的石碑表面。
“快要下雨了。”
他放轻声音,慢慢开口,语气带着小心翼翼的安抚。
“别怕,我不走。”
“今天我就在这里陪着你,雷声再大,我陪着你一起听。”
雨点最先零散地落了下来,一滴,两滴,重重砸在干燥的泥土上,砸出小小的深色印记。
没过片刻,细密的雨帘铺天盖地倾泻而下。
哗啦啦的大雨笼罩整片山野,雨珠狠狠抽打树叶,噼里啪啦响成一片。巨大厚重的雷声在云层之后炸开,轰隆一声巨响,震得整座山谷仿佛都轻轻颤动,回声久久不散,一圈一圈在群山之间来回震荡。
耀眼惨白的闪电骤然划破昏暗阴沉的天幕,一瞬间短暂照亮整片山头,照亮雨幕之中,那道孤零零站立的身影。
大雨很快打湿了他的头发,顺着发丝不停往下滴水,浸透薄薄的短袖,冰凉的雨水紧紧贴在皮肤之上,寒意顺着四肢百骸一点点往骨头里面钻。
陆砚舟没有躲避,就那样静静站在大雨之中,直直站在墓碑前面。
任由冰冷的雨水冲刷身体,任由轰鸣不绝的雷声在耳边反复炸响。
雨越下越大,模糊了远处山峦轮廓,天地之间只剩下白茫茫一片雨雾。
雨水顺着墓碑凹槽缓缓流淌,一点点冲刷石碑上镌刻的名字。
他微微弯腰,张开双臂,用自己单薄的后背,替身后冰冷石碑,遮挡一部分猛烈砸落下来的大雨。
明明起不到多大作用,只是一种毫无意义的执念,他却固执地维持着这个姿势,不肯挪动半步。
“晚禾,别害怕。”
雨水顺着下颌不停滴落,声音混在哗啦啦雨声之中,微弱模糊。
“我在这里。”
“我陪着你。”
雷声一阵接着一阵,闪电时不时撕裂暗沉夜空。
空旷孤寂的山顶,大雨滂沱,风声呼啸。
世间万家灯火,户户门窗紧闭,躲避突如其来的暴雨。
只有他,独自伫立风雨之中,守护着一方孤坟,守着一场永远不可能兑现的旧梦。
不知道在暴雨里站了多久,冰冷雨水几乎浸透全身,四肢冻得微微僵硬发颤。
山道上,一束晃动微弱的灯光,穿过密集雨幕,跌跌撞撞往山顶赶来。
是林小石头。
看见天边乌云聚集,听见远处传来雷声,他放心不下,特意带上雨衣、手电筒,冒着大雨爬上山,想要劝说陆砚舟赶紧下山避雨。
手电微弱的光柱穿透白茫茫雨雾,摇摇晃晃照到雨幕之中那一道单薄的人影。
看见陆砚舟完全没有遮挡,直挺挺站在大雨里面,用身体挡在墓碑之前,林小石头心脏猛地一沉,一股酸涩瞬间涌上喉头。
他加快脚步,踩着泥泞湿滑的碎石泥土,拼命往山顶奔跑,雨水打在脸上,冰冷刺痛。
冲到近前,他急忙脱下身上披着的雨衣,快步上前,一把撑开,遮在陆砚舟头顶。
“砚舟哥!你疯了!这么大的雨,你站在这里干什么!”
雨声太大,他不得不提高音量,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焦急。
“雨这么冷,一直淋下去一定会生病!我们先下山,雨停了你再上来好不好!”
陆砚舟微微侧过头,眼帘被雨水打湿,视线一片朦胧。
“她怕打雷。”
他的声音被大雨泡得潮湿沙哑,轻得几乎听不清楚。
“我得陪着她。”
林小石头看着他浑身湿透,嘴唇冻得微微泛青,整个人摇摇欲坠,却依旧固执地不肯离开半步,心里又急又酸。
“可是你会撑不住的!晚禾姐若是看见你这样糟蹋自己,她心里也不会安心!”
这句话似乎轻轻触动了陆砚舟。
他僵在原地,好长时间没有说话,冰冷雨水顺着脸颊不停滑落,分不清究竟是雨水,还是藏在眼底的泪水。
轰隆隆,又是一声巨响惊雷炸开,震得山林轻轻震颤。
陆砚舟肩膀几不可查轻轻抖了一下,目光再次落回被雨水冲刷的墓碑。
良久之后,他才极其缓慢,轻轻点了一下头。
“……那就稍微躲一会儿。”
小石头松了一口气,连忙把雨衣往他身上裹紧,一只手紧紧扶着他胳膊,防止山路打滑摔倒。
两人一步一步,踩着满是泥泞湿滑的山道,艰难往山下走去。
大雨依旧倾盆而下,雷声连绵不绝,整座深山,笼罩在盛夏狂暴的风雨之中。
山顶孤坟,静静隐在漫天雨幕之内,安安静静,等候着翌日清晨,那个人再次归来。
夏日漫长,风雨无常。
岁岁朝朝,思念不止,执念不息。
只要一息尚存,他便会日复一日,重回这座空山,守着独属于他们两个人的,漫长孤寂的岁岁年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