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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3、余生独酌 夜幕彻底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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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幕彻底倾覆空山,墨色天幕压过连绵起伏的山峦,将整片山野尽数笼入无边沉寂之中。
白日里温柔滚烫的霞光彻底消散,晚风褪去了黄昏的微凉,浸着深夜独有的湿寒,穿过层层叠叠的枝叶缝隙,簌簌掠过荒芜的山头。野草弯腰,野花轻颤,碑前的雏菊被夜风拂得摇曳不止,细碎花瓣簌簌飘落,落在青石地上,落在他单薄的衣摆上,落满了这一场无人知晓的漫长孤寂。
陆砚舟依旧维持着久坐的姿势,脊背挺直,身姿孤峭,如同扎根在这片空山的顽石,任凭晚风肆虐、夜露侵袭,自始至终纹丝不动。
整整三年。
一千多个日夜晨昏,他早已习惯了山里的风霜冷暖,习惯了日夜无眠的煎熬,习惯了孤身一人对着一方冷碑絮语余生。皮肉早已练就了耐得住寒凉的坚韧,可心底那道因苏晚禾离去而裂开的缺口,任凭岁月冲刷、时光打磨,从来没有半分愈合的迹象。
缺口空空荡荡,岁岁漏风,年年落霜,装不下人间烟火,盛不下余生安稳,唯独塞满了无穷无尽、沉骨蚀心的思念。
夜露渐浓,密密麻麻凝结在发梢、眉骨、肩头,冰凉的水汽浸透全身,将单薄的衣衫打得潮冷黏腻。他垂着眼,长睫凝着细碎的露珠,遮住眸底翻涌的沉郁情绪,目光温柔又空洞,牢牢锁在墓碑上那道镌刻经年的名字上。
苏晚禾。
三个字,浅浅刻在青石之上,深深烙在他骨血之中。
是他年少岁岁朝夕的温柔欢喜,是他半生执念沉沦的无解宿命,是他余生荒芜岁月里,唯一的星光,唯一的念想,唯一的救赎与牢笼。
山间万籁俱寂,城市的喧嚣、村落的烟火、人间的热闹,尽数被远山隔绝在外。这一方小小的山头,是脱离世俗的孤岛,没有四季热烈,没有人间温情,只有无尽的冷清、漫长的孤寂,和一个至死不肯离场的守墓人。
他缓缓抬手,指尖带着整夜的寒凉,轻轻拾起青石地上飘落的雏菊花瓣。
花瓣柔软洁净,带着淡淡的草木清香,是苏晚禾最爱的模样。
指尖摩挲着细碎的花瓣,触感轻柔易碎,像极了他们短暂圆满、骤然破碎的年少时光。
曾经,她也是这般柔软纯粹、干净易碎,捧着满腔赤诚热烈的爱意,奔赴他的山河岁月,陪他熬过清贫山居,陪他走过年少荒芜,最后却独自葬身黄土,留他一人独守旧梦,独渡余生。
“晚禾,又一夜了。”
他嗓音沙哑干涩,是日夜沉默、夜夜低语磨出来的薄哑,混在徐徐晚风里,轻得几乎要消散在天地之间。无人应答,无人听闻,只有山间风声回响,似是温柔附和,又似是无声叹息。
“他们总劝我放下。”
“劝我下山生活,劝我娶妻安稳,劝我忘了过往,劝我重新活一次。”
“可没人问过我,我愿不愿意。”
“没人懂,放下你,比守着孤寂余生,痛上万倍、千万倍。”
世人皆以为,遗忘是解脱,新生是救赎。
可于他而言,遗忘即是背叛,新生即是辜负。
他这一生所有的温柔、所有的热烈、所有的期许,所有对人间美好的向往,尽数留在了有苏晚禾的过往里。她带走了他所有的欢喜,掏空了他所有的热忱,留给她的,只剩满目荒芜、岁岁空寂。
若连回忆都舍弃,连执念都放下,那他这残缺余生,便真的一无所有,空空如也。
夜风烈烈,卷着他的低语四散而去,不留痕迹。
陆砚舟将那片花瓣小心翼翼夹进贴身的笔记本里,和那些泛黄的纸页、温柔的字迹相伴共存。这是他独有的珍藏方式,将山间每一季花开、每一缕晚风、每一寸月色,尽数收存,尽数赠予长眠的故人。
纸页厚重,载满了三年的思念,载满了一整个青春的温柔,载满了此生无法兑现的诺言。
他缓缓合上书册,重新揣回心口,紧贴温热的胸膛,用自己仅剩的体温,护住这最后一点与她相关的温柔余温。
夜色渐深,天幕之上,疏星寥落,月色清淡如水,浅浅铺落满山,将墓碑、青草、孤影,晕染出一层清冷朦胧的白光。
他微微仰头,望向天边孤悬的残月,眸底沉寂荒芜,盛满了化不开的悲凉。
年少时的月色,从来不是这般清冷孤寂的。
他清晰记得无数个年前的夜晚,也是这般月色溶溶,星河浅浅。老宅的小院安静温柔,晚风携着院角栀子花香,轻轻漫落,少女依偎在他肩头,眉眼弯弯,笑意清甜,仰头望着漫天星月,软软地和他说着细碎心事。
她说:“砚舟,你看月亮好温柔,岁岁不变。”
她说:“以后我们年年都一起看月,春看新月,夏看满月,秋看星月漫天,冬看冷月覆雪,岁岁年年,永不缺席。”
她说:“有你陪我看遍人间月色,我这一生,就足够圆满了。”
那时月色温柔,晚风缱绻,少年少女相依相伴,眼底有光,心中有爱,前路有万般期许。
那时的月光,暖得能熨平所有清贫岁月的苦涩,温柔得能包容所有年少时光的遗憾。
可如今,月色依旧是当年的月色,山河依旧是当年的山河。
唯独身边人,杳无踪迹,阴阳两隔,永无归期。
岁岁月色如常,岁岁无人共赏。
“晚禾,今夜月色很好。”
“和你当年陪我看过的每一夜,都一模一样。”
“只是我身边,再也没有你了。”
他轻声呢喃,字字悲凉,句句断肠。
三年光阴,足以冲淡很多往事,足以磨平很多执念,足以让人间人事更迭、烟火翻新。
村里的孩童长大成人,外出求学务工;老宅的邻里搬迁离散;山间的草木枯荣往复;世间的爱恨情仇辗转更迭。
所有人都在往前走,所有人都在和过去告别,所有人都在奔赴新的人生。
只有他,停在了三年前那个盛夏,停在了她闭眼离去的那一刻,岁岁停留,寸步不移。
他困在旧梦里,沉在旧时光里,守着旧人旧诺,耗尽岁岁余生。
山下传来零星的犬吠,遥遥渺渺,穿过层层山林,落在寂静山头,转瞬便归于沉寂。人间的烟火气息若有若无,温热鲜活,与他这片清冷孤寂的空山,形成极致残忍的割裂。
山下人间烟火滚烫,岁岁新生。
山上之人死水无波,岁岁沉沦。
久坐的身体早已彻底麻木,双腿失去所有知觉,僵硬地贴在冰冷的青石地上,寒凉穿透骨骼肌理,冻得四肢僵直。可他早已习惯了这份刺骨寒凉,皮肉的疾苦,远远不及心口万分之一的酸涩疼痛。
他缓缓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墓碑之上。
青石的冰冷瞬间包裹住他的眉眼、他的肌肤,刺骨的冷意让混沌的思绪瞬间清醒,也让这份深入骨髓的思念,愈发真切滚烫。
“晚禾,我好累。”
这是三年来,他第一次坦诚自己的疲惫。
从不对外人言说半句苦楚,从不流露半分脆弱,在所有人面前,他是执念深重、沉默坚韧的守墓人,麻木、淡然、无悲无喜。
唯独在无人的深夜,在只有他和她的空山之中,他才敢卸下所有伪装,展露自己濒临崩溃的疲惫与孤独。
真的太累了。
日复一日的空等,年复一年的孤寂,无边无际的思念缠绕身心,日夜凌迟,生生不息。
无人陪伴,无人慰藉,无人懂得,无人共情。
白日强撑着清醒守她晨昏,深夜放任思念侵蚀骨血,岁岁年年,独自煎熬,独自沉沦。
“我撑了三年了。”
“一千多个日夜,我日日守着你,夜夜陪着你。”
“我不怕苦,不怕累,不怕空山孤寂,不怕岁岁寒凉。”
“我只怕,时间太久,岁月太长,我会慢慢忘了你的模样。”
这是他此生最深的惶恐,是他永远无法消解的不安。
时光最是无情,会模糊眉眼、淡化温柔、湮灭过往。他拼命回忆,拼命描摹,拼命珍藏所有细碎的过往,可岁月缓缓流淌,那些鲜活的、温热的、触手可及的画面,依旧在慢慢变得朦胧。
他怕终有一日,他再也想不起她笑起来眉眼弯弯的模样,再也记不起她软糯清甜的嗓音,再也描摹不出半分她温柔鲜活的轮廓。
若是连他都忘了,这世间,便真的再也无人记得苏晚禾,无人记得她曾热烈鲜活地活过,无人记得她曾倾尽所有温柔,爱过他一整个青春。
那是他绝对无法承受的结局。
夜风忽然转急,卷着漫山草木簌簌作响,像是故人轻轻的安抚,温柔又缥缈,触不可及。
额头贴着冰冷墓碑,温热的呼吸落在青石之上,转瞬被夜风打散,不留半点温度。
“我每天都在画你。”
“画你的眉眼,画你的笑脸,画你奔跑的模样,画你依偎我的模样。”
“我画了上千张画,攒了厚厚一叠,每张都是你。”
“可纸上的你永远安静温柔,永远不会再对我笑,不会再喊我的名字。”
字字哽咽,藏着三年无人诉说的委屈与悲凉。
从前总以为来日方长,总以为岁岁相守无尽期,总以为他们的温柔岁月,会岁岁延续,白头不离。
他以为他有一辈子的时间,陪她看花看月,陪她岁岁朝夕,陪她相守白头。
可命运仓促,离别猝不及防,一转身,就是永别。
留下满盘遗憾,满心愧疚,满世荒芜,让他用余生所有光阴,慢慢偿还,慢慢煎熬。
夜色愈发深沉,天幕暗沉如墨,星月微光愈发稀薄,山间的温度降到了整夜最低。
陆砚舟缓缓闭上眼,任由寒凉侵袭全身,任由思念肆意翻涌。
脑海之中,旧梦翻涌,无数温柔细碎的过往,一幕幕清晰浮现。
他想起幼时山居,初见她的模样。
那年春日山花遍野,薄雾漫山,小小的少女穿着干净的布衣,站在漫山雏菊丛中,眉眼清澈,笑意柔软,看见狼狈摔倒的他,小心翼翼跑过来,伸出白皙软糯的小手,轻声问他疼不疼。
那一眼,便是万年。
从此,荒芜山野,清贫岁月,因为一个小小的她,尽数变得温柔鲜活、岁岁温柔。
他想起年少朝夕,岁岁相伴。
春日并肩上山采花,夏日檐下共听风雨,秋日拾叶作画闲谈,冬日围炉取暖相守。清贫的日子没有锦衣玉食,没有繁华烟火,可只要两人相依相伴,粗茶淡饭亦是圆满,山野清贫亦是温柔。
他想起她所有的小脾气、小温柔、小执拗。
她会因为他多看旁人一眼悄悄吃醋,会因为一句温柔的话红透耳根,会在他疲惫时默默为他暖饭捂茶,会在他失意时温柔安抚、默默陪伴。
她温柔、善良、纯粹、赤诚,把世间所有的温柔美好,尽数给了他一人。
可他终究,没能护她周全,没能许她岁岁平安,没能兑现年少所有白头诺言。
一场病痛,一场离别,打碎了所有圆满。
旧梦温柔,旧景滚烫,旧人难忘。
可大梦醒来,只剩满目空寂,一身寒凉,余生荒芜。
良久,他缓缓睁开眼,眼底沉淀着浓重的水雾,隐忍的酸涩几乎要冲破所有克制。
三年来,他落泪的次数屈指可数。
他不敢哭,怕惊扰了长眠的她,怕自己的脆弱,辜负了她此生温柔。
可此刻,心口的酸涩汹涌泛滥,压得他呼吸滞涩,喉头哽咽,几乎无法自持。
“晚禾,我好想你。”
这四个字,轻如尘埃,重如山海,压垮了他所有的坚强与伪装。
我好想你。
想到入骨相思,夜夜难眠。
想到山河失色,人间无味。
想到余生荒芜,执念成疾。
风声簌簌,空山寂静,无人回应这跨越生死的思念。
泪水终于冲破隐忍,顺着清冷消瘦的脸颊缓缓滑落,滚烫的液体砸在冰冷的青石地上,碎成一地悲凉。
他没有放声痛哭,只是无声落泪,肩膀微微颤抖,隐忍又绝望。
三年孤守,三年相思,三年无人共情的煎熬,在这一刻,尽数化作滚烫泪水,倾泻而出。
他对不起她。
对不起她满腔赤诚的爱意,对不起她岁岁相守的期许,对不起她临终温柔的嘱托,对不起他们所有未曾兑现的诺言。
若当初他再细心一点,再努力一点,再强大一点,是不是结局就会不一样?
是不是他的小姑娘,就不会早早凋零,不会长眠空山,不会留他一人独活世间,受尽相思之苦?
可世间最残忍的,从来都是没有如果。
结局已定,生死已定,离别已定,余生已定。
无论他如何执念、如何悔恨、如何煎熬,都再也换不回一个鲜活的苏晚禾。
夜露更重,晚风更凉,湿透的衣衫贴在身上,冷得刺骨。
陆砚舟慢慢抬手,拭去眼角的湿痕,指尖冰凉,擦不尽眼底沉淀的悲凉。
他重新坐直身体,收回所有脆弱与哽咽,再次变回那个沉默孤峭、无悲无喜的守墓人。
脆弱只敢片刻流露,余生依旧只剩孤守。
他不能倒下,不能沉沦,不能放弃。
他还要陪着她,还要守着她,还要岁岁年年,陪她看遍空山四季,走完漫漫余生。
哪怕孤独终老,哪怕相思成疾,哪怕余生荒芜,此生不悔。
抬眸望向沉沉夜色,望向天边隐约的星月,他的目光再次变得温柔绵长,带着深入骨血的偏执与虔诚。
“没关系。”
“哪怕岁岁孤寂,年年空等,我也认。”
“不能陪你共生,那我便陪你共寂。”
“你长眠此地,我终老于此。”
“此生余生,生死相伴,永不分离。”
长夜漫漫,无休无止。
他就这般静静坐着,与墓碑相依,与晚风相伴,与星月为伍,熬过漫漫长夜,熬过无尽孤寂。
时间在空山之中仿佛失去了概念,没有晨昏界限,没有岁月更迭,只有无穷无尽的寂静与漫长。
不知静坐了多久,天边暗沉的夜色终于缓缓褪去,东方天际泛起浅浅的鱼肚白。
长夜终尽,天光破晓。
又是新的一天,又是无人相伴的清晨,又是一场无望无尽的空等。
晨雾漫上山头,朦胧轻薄,缭绕在山林之间,将整片空山笼入一片温柔的朦胧之中。雾气沾在睫毛上,凝成细碎水珠,模糊了视线,也模糊了眼底沉沉的悲凉。
山下渐渐传来晨起的动静,鸡鸣破晓,炊烟初起,农人起身劳作,村落渐渐苏醒,人间烟火再次缓缓复苏。
万物周而复始,岁岁新生不息。
唯有他的岁月,停滞不前,岁岁沉沦。
陆砚舟缓缓活动了一下僵硬到极致的指尖,骨骼发出细微的轻响,是长久不动的酸涩与疲惫。
他缓缓起身,动作迟缓僵硬,久坐的双腿无法支撑身体,起身的瞬间身形骤然一晃,踉跄着险些摔倒。他伸手扶住冰冷的墓碑,借力稳住身形,掌心贴合着冰凉的青石,像是握着此生唯一的依靠。
双腿麻木酸胀,每走一步都带着刺骨的钝痛,可他依旧慢慢站直身子,脊背依旧挺拔孤峭,不肯弯折半分。
这是他最后的傲骨,也是他对这段感情最后的虔诚。
晨光越来越盛,穿透层层薄雾,洒落满山温柔天光,照亮碑前盛放的雏菊,照亮漫山青翠草木,也照亮他满身风霜、满目清寂。
他低头凝视着墓碑上的名字,目光温柔缱绻,岁岁如初。
“晚禾,天亮了。”
“新的一天又来了。”
“我又陪着你,熬过了一夜风霜,等来了一朝晨光。”
“岁岁朝朝,皆是如此。”
他弯腰,俯身,认认真真、仔仔细细清扫碑前的落叶杂草,动作轻柔细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从未有过半分敷衍懈怠。
指尖拂过碑面平整的字迹,冰凉的触感清晰真实,时刻提醒着他,离别是真的,永别是真的,余生孤寂也是真的。
清扫干净碑前所有杂物,他从青石边提起静置一夜的水壶,缓缓浇灌着丛生的花草。清水细细流淌,浸润干裂的泥土,滋养着岁岁常开的雏菊,也滋养着他岁岁不息的执念。
山花岁岁盛放,清风岁岁温柔,晨光岁岁如初。
唯独故人,岁岁不归。
浇完花草,他重新盘膝坐在青石之上,姿态安然,神色沉寂。
晨光落在他清瘦苍白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的下颌线条,却暖不透他眼底半分荒芜寒凉。
三年时光,磨瘦了他的身形,沧桑了他的眉眼,耗尽了他的少年意气,褪去了他所有明媚鲜活。
曾经眉眼明媚、少年意气、眼底藏星的少年,如今只剩一身风霜、满目沉寂、满心荒芜。
村里的老人时常叹息,说陆家这孩子,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大好年华,前程坦荡,却甘愿困守空山,为一个逝去之人,荒芜半生,蹉跎岁月。
可无人知晓,于陆砚舟而言,这从来不是蹉跎,不是荒废。
这是他此生唯一的圆满,唯一的归宿,唯一心甘情愿的余生。
世人皆求富贵荣华、岁岁安稳、人间顺遂。
他只求岁岁空山、岁岁有她、岁岁相思不离。
晨光渐暖,驱散了晨间的寒凉,山间雾气缓缓散去,山野变得澄澈明朗。远处山峦连绵起伏,绿意盎然,生机遍野,一派春日盛景。
可满目繁华春景,入他眼底,尽数荒芜无色。
无她的山河,再美亦是虚空。
无她的人间,再暖亦是寒凉。
静坐之间,山道上传来熟悉的、轻盈谨慎的脚步声,步步平缓,带着常年上山的熟稔。
是林小石头。
三年岁月,彻底褪去了少年的稚嫩青涩,如今的他身形挺拔,眉眼沉稳,早已长成挺拔清朗的少年模样。唯一不变的,是每日清晨上山送饭的脚步,是看向山头孤影时,心底常年不变的心疼与无奈。
少年提着竹编食盒,缓步走上山顶,看见静坐碑前、安然孤寂的身影,脚步下意识放得更轻。
三年了。
整整三年。
他看着陆砚舟从崩溃疯魔到沉默麻木,从消瘦憔悴到形销骨立,从眼底藏痛到满目空无。
他见过无数人上山劝说,亲戚规劝、邻里开导、长辈训诫,来来去去无数人,人人劝他放下,人人劝他新生。
可所有人的劝说,尽数徒劳。
执念入骨,相思成疾,早已深入骨髓,融入余生,无药可解。
林小石头走到近前,将食盒轻轻放在青石干净处,望着清冷的背影,轻声开口:“砚舟哥,天亮了,吃饭吧。”
他的声音温和沉稳,带着长久陪伴而来的默契与温柔,没有多余的劝说,没有多余的感慨,只剩最朴素的陪伴与等候。
三年光阴,他早已不再规劝。
他只是默默陪着,日日送饭,岁岁探望,静静陪着他熬过这漫长孤寂的余生。
陆砚舟闻声缓缓回神,微微侧首,眸底沉寂无波,没有半分情绪起伏,轻轻应声:“嗯。”
“婶子今早熬了养胃的山药粥,蒸了你爱吃的软馒头,配了清淡小菜。”林小石头打开食盒,温热的烟火气息缓缓漫开,驱散了山间清冷,“天气越来越热,婶子怕你上火,特意做得清淡。”
王桂兰三年如一日,日日精心准备三餐,荤素搭配,温热适口,用尽所有母爱,小心翼翼呵护着他的身体。
她从不苛责,从不逼迫,只是默默等候,默默心疼,默默盼着,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盼他有朝一日,能走出空山,好好生活。
只是她心底也早已明白,这一日,大抵永远不会到来。
陆砚舟垂眸看着温热的饭菜,眼底无半分波澜。
人间烟火再暖,三餐再精致,无人共享,便是无味。
他拿起碗筷,依旧是那般缓慢、机械、麻木的动作,小口进食,味同嚼蜡。味蕾早已沉寂三年,再也尝不出人间酸甜苦辣,进食不过是为了维系肉身,为了能继续守在这片山头,继续陪他的小姑娘岁岁朝夕。
林小石头静静站在一旁,看着他单薄孤寂的侧脸,看着他清瘦突出的下颌,看着他眼底一成不变的荒芜,轻声开口,语气温柔又无奈:“砚舟哥,今天是立夏了。”
“夏天到了。”
一句话,轻轻落地,却让陆砚舟夹着粥的指尖,骤然僵在半空。
立夏。
又是一年盛夏。
是她离开的季节,是他余生所有荒芜的开端。
三年前的立夏,风暖昼长,草木繁盛,人间热烈鲜活。
可他的盛夏,他的人间,他的所有温柔,在那个盛夏,彻底凋零落幕。
岁岁盛夏如期而至,岁岁人间热烈如初。
唯独他的盛夏,永远停在了三年前,永远冰封,永远荒芜。
林小石头看着他骤然凝滞的动作,心底一酸,轻声补充:“三年了,砚舟哥。整整三年了。”
三年光阴,一千多个日夜,足以改变世间太多人事。
可唯独他的执念,分毫未改,岁岁加深。
陆砚舟缓缓收回僵滞的指尖,放下碗筷,抬眸望向远方热烈繁盛的山野,嗓音轻淡沙哑,带着岁月沉淀的沧桑:“我知道。”
“我记得每一年,每一日,每一时。”
他记得她离开的每一个细节,记得三年来熬过的每一夜孤寂,记得空山的每一次风霜,记得岁岁年年的每一场相思。
从未遗忘,从未懈怠,从未放下。
“晚禾最怕夏天闷热,最怕夏日雷雨。”
他轻声呢喃,像是自语,又像是在对着故人轻声絮语。
“往年夏日雷雨,她总会害怕,缩在我怀里,让我陪着她。”
“今年夏日又至,雷雨将至,没人陪她了。”
“那我便日日守着,夜夜陪着。”
“她怕的,我便替她扛着。她怕黑怕风雨,我便岁岁守护,永不缺席。”
林小石头喉间酸涩泛滥,所有话语尽数哽在嘴边,无从说起。
世间最深情,最偏执,最无望的爱,大抵莫过于此。
天人永隔,三年为期,岁岁不忘,年年相守,不求回应,不求救赎,只求岁岁相伴,至死不离。
良久,他轻轻叹息:“山里夏天蚊虫多,夜里更凉,我晚上给你送薄毯和驱蚊的草药过来。”
“不用。”陆砚舟轻轻摇头,神色淡然,“我习惯了。”
三年风霜寒暑,四季更迭冷暖,他早已习惯了空山所有疾苦,早已适应了无人陪伴的岁岁孤寂。
肉身疾苦,不及心念半分苦楚。
林小石头看着他决绝淡然的模样,终究只是轻轻点头:“那我傍晚再来送饭。你好好吃饭,别再饿着自己。”
“嗯。”
简单两声应答,便是所有回应。
林小石头收拾好食盒,没有多做停留,默默转身下山。他知道,这片空山是属于他和苏晚禾的天地,旁人再多的陪伴,再多的温柔,都无法融入,无法替代。
山头再次归于寂静,重回独属于他和故人的荒芜温柔。
天地寂寥,山河静默,风声轻柔,草木安然。
陆砚舟静坐青石之上,抬眸望向漫山盛夏盛景。
草木葱茏,繁花遍野,日光热烈,风暖昼长,是人间最鲜活热烈的时节。
可满目热烈繁华,入他眼底,只剩刺骨寒凉,无尽荒芜。
他缓缓掏出那本泛黄的笔记本,指尖轻轻抚过纸页,翻过一页页她温柔的字迹。
翻到中间一页,是她立夏时节写下的短句,字迹清秀温柔,带着少女独有的灵动欢喜。
【今日立夏,风暖花繁,和砚舟坐在山头吹风,岁岁年年,盼夏日常在,盼良人常在。】
岁岁夏日常在,岁岁良人常在。
她的期许简单温柔,朴素圆满。
可岁月残忍,命运弄人。
夏日岁岁常在,良人早已不在。
陆砚舟指尖轻轻覆在那行字迹上,温柔摩挲,眼底酸涩汹涌,心口钝痛绵延。
“晚禾,立夏了。”
“你期盼的夏天来了,可你再也不能陪我吹风看花了。”
“我替你看遍岁岁盛夏,替你守遍漫山繁花,替你熬过岁岁风雨,替你度尽漫漫余生。”
“你放心,我一直都在。”
“我永远都在。”
风过空山,温柔缱绻,似是故人轻轻回应,无声无息,却温柔入骨。
他静坐山头,从晨光熹微,到日头渐盛,从正午燥热,到暮色垂落。
一日光阴,静静流逝,无波无澜,无声无息。
白日看云卷云舒,看花开花落,看山河盛景,看人间烟火。
夜晚伴星月晚风,伴草木孤寂,伴故人长眠,伴无尽相思。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岁岁往复,无有尽头。
暮色再次浸染山野,落日沉落远山,漫天晚霞铺满长空,温柔绚烂,一如三年来的每一个黄昏。
夕阳余晖落在他单薄孤寂的身影上,镀上一层温柔的暖色,却衬得他周身的孤寂愈发浓烈刺眼。
人间黄昏温柔万千,无一缕属于他。
人间岁岁圆满无数,无一场属于他。
他低头,凝视墓碑,轻声絮语,温柔依旧,执念依旧。
“又是一天落幕了。”
“我又安安稳稳,陪了你一日。”
“岁岁朝夕,日日晨昏,我都在。”
“余生漫漫,风霜无尽,我都陪你。”
晚风徐徐,落满空山,旧梦沉霜,余生独酌。
这世间山河辽阔,人间烟火万千。
我独守一山孤坟,一念余生,岁岁相思,至死不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