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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2、春霜覆骨 长夜漫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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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夜漫漫,空山无眠。
月色彻底西斜,天幕从浓稠的墨黑,缓缓褪成一层浅淡的青灰。漫天疏星逐一隐去,唯有山间不息的晚风,依旧反反复复掠过荒芜山头,卷着夜露的湿寒,一层一层叠在陆砚舟单薄的身上。
他自王桂兰离去后,便再也没有动过分毫。
双膝落在冰凉的青石地面,脊背挺直,姿态端稳,如同一尊被时光封存的石像,固守着身前一方冰冷坟茔,固守着他此生唯一的执念与归宿。
膝下的青石浸透了整夜的露水,湿冷刺骨,顺着骨骼脉络一寸寸钻进四肢百骸,冻得皮肉僵硬发麻,最后连骨缝里都灌满了化不开的寒凉。
整整一夜。
他睁眼到天明。
无眠,无梦,无半分杂念。
眼底没有悲恸大哭的狼狈,没有歇斯底里的崩溃,只剩下一片死寂的荒芜,是熬尽了泪水、熬尽了情绪、熬尽了所有期许之后,极致的空洞与麻木。
世人皆以为,哀恸至极,必是痛哭流涕,必是疯魔沉沦。
可真正的相思蚀骨,真正的天人永隔之痛,从来都是无声的。
是日夜静坐、无言相守,是岁岁沉默、独自熬磨,是明明活着,却早已将灵魂葬在了两年前那个失去苏晚禾的盛夏。
衣襟早已被夜露完全打湿,深色的布料贴在皮肤上,冷得他微微发颤。发梢凝满细碎的露珠,随着晚风轻轻晃动,水珠坠落,砸在青石地上,碎成无声的微凉。
他抬手,动作迟缓僵硬,指尖轻轻拂过墓碑顶端凝结的薄露。
微凉的水汽沾在指尖,像极了很多年前,苏晚禾清晨睡醒后,带着湿润凉意的眉眼。
那时候的清晨,从来不是这般荒芜死寂的。
年少山居,晨光温柔,雾漫山野。
他总比她醒得早,立在老旧的木窗前,看着窗外朦胧山景,等她缓缓睁眼。少女睡醒时眉眼惺忪,睫毛轻颤,皮肤是冷白细腻的,鼻尖带着清晨的微凉,会软软地朝他伸手,嗓音慵懒又清甜:“砚舟,抱。”
简简单单两个字,便能填满他一整个清晨的温柔,填满他年少岁月里所有的空白与荒芜。
那时的风是暖的,晨光是柔的,山野是鲜活的,岁月是温柔绵长的。
那时他的小姑娘,活生生站在他眼前,会笑、会闹、会撒娇、会陪着他看遍山间朝暮、四季烟火。
可如今。
晨雾依旧漫山,晨光依旧破晓,山野依旧岁岁常青。
唯独那个会朝他伸手、会依赖他、会陪着他岁岁年年的姑娘,长眠黄土,再无归期。
陆砚舟垂眸,长长的睫毛轻轻颤抖,遮住了眼底翻涌的酸涩,心口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闷痛绵延,细密绵长,不痛彻心扉,却无一刻停歇。
这是一场漫长凌迟。
从她离开的那天起,日复一日,岁岁年年,分分秒秒,从不间断。
天边的鱼肚白越来越盛,破晓的晨光穿透层层山林薄雾,洋洋洒洒落满山头。朦胧的天光破开长夜黑暗,照亮漫山青草,照亮碑前岁岁常开的野雏菊,也照亮少年满身风霜、满目孤寂。
春日已深。
山下村落的春景早已烂漫遍野,桃李芳菲,草木新生,处处是万物复苏的鲜活气息。农人晨起耕作,炊烟袅袅升起,孩童嬉闹的笑声隐约随风飘上山头,人间烟火热烈滚烫,岁岁新生,岁岁繁盛。
万物皆得新生。
唯独他,永远困在旧岁,困在离别,困在没有苏晚禾的荒芜过往里,寸步不能前行,也不愿前行。
陆砚舟微微侧首,望向山下烟火人间。
热闹是他们的,鲜活是他们的,安稳余生、岁岁欢愉都是他们的。
他一无所有。
除了这座空山,一方孤坟,一场无望无尽的相思。
他缓缓收回目光,重新落回墓碑上那熟悉的名字,目光温柔得不像话,温柔里却裹着深入骨髓的悲凉。
“晚禾,天亮了。”
他轻声开口,嗓音是彻夜未眠的沙哑低沉,被山间晨风浸得微凉,轻飘飘散在风里,无人回应,无人听闻。
“又是一个清晨。”
“我又陪你熬过了一夜。”
两年七百多个日夜,朝朝暮暮,晨昏破晓。
他陪着她,看过七百多次日落月沉,熬过七百多个孤枕长夜,迎来七百余次破晓晨光。
无人知晓他每一夜的煎熬,无人懂得他每一次凝望的深情。旁人只看见他日复一日守墓偏执顽固,看见他日渐消瘦、日渐寡言、日渐荒芜,却无人知晓,他只是舍不得让她一个人孤零零沉睡空山。
山里夜黑风大,寒凉刺骨。
从前她在世时,最怕独处黑夜,最怕山间冷风。
从前无数个夜晚,都是他守着她,替她挡风,伴她安眠。
如今她长眠于此,无人相伴,无人相护,那便由他来守。
他守她长夜不惧,守她岁岁安稳,守她空山长眠,一生孤寂相伴。
晨风渐盛,卷着漫山草木清香与野花淡香,温柔拂过山头。碑前的野雏菊轻轻摇曳,花瓣洁净柔软,是苏晚禾生前最偏爱的花。
从前每到春日,她总会拉着他的手,蹦蹦跳跳跑上山间,蹲在花丛里小心翼翼采摘雏菊,眉眼弯弯,笑意清甜。
她说雏菊温柔不张扬,岁岁静默开花,安安静静,岁岁如常。
她说她想做这样的花,安安稳稳,岁岁年年,陪在他身旁,岁岁不开败,岁岁不分离。
那时的少女期许纯粹又热烈,简单又滚烫。
她想要的从来不多,不过是一人相守,岁岁安稳,烟火寻常,白头不离。
可命运最是残忍,从不遂人所愿。
她偏爱岁岁如常,命运偏赐她岁岁永别。
她期许白头相守,命运偏断她尘缘此生。
陆砚舟缓缓蹲下身,双膝触上冰冷湿软的泥土,不顾寒凉刺骨,不顾双膝早已麻木僵硬。他伸出骨节分明、清瘦泛白的手,小心翼翼拂开碑前丛生的杂草,动作轻柔细致,如同从前替她整理鬓边乱发。
两年来,日日如此。
晨起清扫碑前杂草,拂去晨露浮尘,暮来静坐相伴,轻声絮语,岁岁朝暮,从未间断。
杂草生了又枯,枯了又生,岁岁往复。
唯有他的执念,岁岁不变,日日加深。
清理完杂草,他从身侧拿起放在青石边的旧水壶。水壶是普通的铝制旧壶,早已磨去光泽,边角斑驳,是他特意从老宅带来,日日拎上山,为她浇灌碑前花草。
清水细细流淌,缓缓浸润干裂的泥土,滋养着一簇簇盛开的雏菊。水流温柔无声,落在花草根茎,也落在他沉寂绵长的心事里。
“你最喜欢的花开了。”
他低眸看着盛放的野花,轻声呢喃,语气温柔缱绻,似在与恋人朝夕絮语。
“年年春日,山花都为你而开。”
“年年花开烂漫,年年无人共赏。”
“晚禾,你看,花又开好了,可你再也不会回来陪我看花了。”
一句话落,心口骤然酸涩泛滥,温热的酸胀堵在喉头,让他呼吸微微滞涩。
从前岁岁花开,皆有她伴。
他陪她看花,陪她嬉笑,陪她在春日山野里肆意奔跑,那时春风温柔,花香清甜,少女笑语嫣然,岁岁皆欢。
如今岁岁花开依旧,春风依旧温柔,山野依旧烂漫。
只是看花之人,只剩他孤身一人。
无人并肩,无人体谅,无人共赏人间春色,无人共度岁岁春秋。
花开无人赏,风暖无人伴,岁岁春光,尽数成殇。
浇完花草,他将水壶轻轻放在一旁,重新盘膝坐回青石之上。晨光落在他清瘦的侧脸上,柔和了他冷硬孤寂的轮廓,却暖不透他眼底半分寒凉荒芜。
这两年,他变了很多。
曾经眉眼明媚、少年意气、眼底盛满星光与温柔的少年,早已被无尽的思念与孤寂磨得寡言清冷、满目沧桑。身形日渐单薄清瘦,下颌线条愈发冷硬锋利,眼底再也没有半点笑意,只剩下化不开的沉郁与荒芜。
村里的老人每每看见他孤身上山的背影,无不摇头叹息。
好好的天之骄子,好好的清朗少年,终究是被一场离别,彻底毁了半生。
人人皆叹可惜,人人皆劝放下。
可无人知晓,于陆砚舟而言,被这场思念困住,被这场离别磋磨,从来都不是可惜。
是心甘情愿,是此生归宿。
若是放下,若是遗忘,若是朝前奔赴新生,那才是对他和苏晚禾数年深情,最大的辜负。
他宁愿一生困于此地,一生相思孤寂,一生空山终老,也不愿半分将她遗忘。
天光越来越亮,彻底驱散了长夜阴霾,整座山野豁然明朗。山下村落彻底苏醒,鸡鸣犬吠,人声鼎沸,耕田劳作的声响层层叠叠,汇成最鲜活的人间烟火。
这般热闹人间,这般安稳烟火,是年少的他们无数次期许向往的未来。
曾经无数个温柔夜晚,苏晚禾枕着他的胳膊,软软地描摹着他们往后的日子。
她说,等我们长大,等日子安稳,就守着老宅小院,春看花开,夏听蝉鸣,秋收落叶,冬赏落雪。晨起炊烟袅袅,暮归灯火可亲,岁岁年年,平淡相守,不离不弃。
她勾勒的未来,平淡、温柔、寻常、圆满。
是世间最普通的幸福,却是他们此生,再也求不得的奢望。
陆砚舟抬眸望向山下温热烟火,薄唇轻轻翕动,低声复述着多年前她许下的期许。
“守小院,观四季,伴朝夕,共白头。”
字字轻柔,字字滚烫,字字穿心。
他还记得所有细节,记得她说话时温柔的眉眼,记得她眼底满满的憧憬,记得她依偎在他怀里时温热的体温。
他记得她的一切。
记得她的温柔,记得她的可爱,记得她的善良,记得她的怯懦,记得她所有的喜怒哀乐,记得他们所有的朝夕过往。
可唯独再也记不起,她鲜活笑着站在他眼前的模样。
思念太沉,离别太痛,时光太狠。
两年岁月冲刷,模糊了她鲜活的眉眼,却将离别之苦、相思之痛,刻得愈发深沉。
他常常惶恐。
惶恐终有一日,他会慢慢忘记她的模样,忘记她的声音,忘记她所有温柔细碎的模样,忘记他们刻骨铭心的过往。
那是他此生唯一的温柔,唯一的光。
若是连他都忘了,这世间,便再也无人记得苏晚禾,无人记得那个温柔纯粹、善良干净的小姑娘,曾热烈鲜活地来过人间,曾拼尽全力爱过他一场。
所以他不敢忘,不能忘,终生不忘。
他从贴身衣襟里,小心翼翼掏出那本泛黄老旧的笔记本。纸页早已被岁月摩挲得柔软发旧,边角褶皱不堪,却被他妥帖珍藏,视若性命。
这是苏晚禾留在世间最完整、最鲜活的痕迹。
是他贫瘠荒芜余生里,唯一的念想。
指尖轻轻抚过笔记本封面,粗糙泛黄的纸面带着岁月沉淀的温度,他缓缓翻开纸页,一行行清秀温柔的字迹映入眼帘。
皆是她年少随笔,皆是她温柔心事,皆是她藏在岁月里,未曾说出口的爱意与期许。
【今日风暖,山花烂漫,和砚舟上山散步,岁岁年年,愿常如此。】
【今日下雨,砚舟替我撑伞,半身淋湿,依旧护我周全,何其有幸,得遇良人。】
【岁岁平安,砚舟常在,便是此生最好的圆满。】
【我想和他,从山野朝夕,走到余生白头。】
一笔一画,工整清秀,温柔纯粹,字字皆是年少赤诚热烈的爱意。
陆砚舟的指尖轻轻拂过每一个字迹,指腹细细摩挲,一遍又一遍,温柔虔诚,小心翼翼,像是在触碰她温热鲜活的灵魂。
眼眶微微发热,酸涩汹涌而上,堵得他心口发疼。
你看。
你当年那么爱我,那么期许与我岁岁相守、白头不离。
可最后,你先松开了手,先离开了人间,先抛下了我们所有的诺言。
留我一人,守着满纸温柔过往,守着满山岁岁花开,守着一场无人兑现的白首之约,孤独终老,余生空等。
“晚禾,你食言了。”
他声音极轻,带着细碎的哽咽,压在喉间,隐忍又痛苦。
“你说岁岁常在,你说余生相守,你说陪我白头。”
“可你全都不算数了。”
空山风声簌簌,像是温柔叹息,无人应答他的委屈,无人宽慰他的深情。
天地辽阔,山野苍茫,唯有他孤身一人,对着一方冷碑,诉尽无人听闻的相思与委屈。
他从来不曾怪她离开,从来不曾怨她食言。
他只是心疼,心疼她短暂一生,受尽苦难,未曾安稳;心疼她温柔善良,却不得善终;心疼他们数年深情,终究落得天人永隔、两两离散。
更心疼自己,余生漫长,岁岁空等,终无所归。
晨光穿过枝叶缝隙,在纸页上投下斑驳零碎的光影,晃动不定,如同他飘摇无依、无处安放的余生。
他一页一页慢慢翻看,细细品读,不肯放过任何一个字、任何一句话。每一句细碎的日常,每一点温柔的心事,都能让他瞬间梦回年少,重回那个有她相伴、温柔安稳的岁月。
看至最后一页,纸页底端,有一行极轻极淡的字迹,是她临终前偷偷写下,未曾让他看见的执念。
【若我先走,愿砚舟岁岁平安,余生顺遂,忘了我,好好生活。】
短短一句话,温柔善良,隐忍卑微。
哪怕走到生命尽头,她心心念念的,依旧是他的安稳,是他的余生。
她希望他忘了她,希望他放下过往,希望他摆脱执念,希望他前路坦荡,余生顺遂,岁岁无忧。
她用尽最后力气,祝他新生,祝他安稳,祝他遗忘。
可她唯独不知,没有她的岁岁平安,于他而言,皆是荒芜。
没有她的余生顺遂,于他而言,皆是煎熬。
忘了她,便是毁了他此生所有的念想与支撑。
陆砚舟的指尖死死按住这行字迹,指节泛白,骨色清冷,微微颤抖。隐忍了整夜的酸涩终于崩裂,眼底泛起细密的水雾,温热的湿润氤氲了清冷的眼眸。
两年了。
他从未在人前落泪,从未放任自己崩溃。
所有人都以为他麻木了,释怀了,看淡了离别。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所有的平静淡然,所有的沉默孤寂,都是强忍的伪装。
所有的思念、痛苦、不甘、委屈,都积压在心底,日复一日,层层堆积,早已沉重得压垮了他的半生。
“我做不到。”
他低声呢喃,嗓音破碎沙哑,带着压抑极致的哽咽。
“晚禾,我做不到忘了你。”
“我做不到放下过往,做不到前路新生,做不到无你安稳。”
“没有你的余生,平安无趣,顺遂无欢,人间无味,岁月无温。”
“我唯一能做到的,就是岁岁念你,终生守你,至死不忘,至死不离。”
你祝我岁岁平安。
可我只愿岁岁有你。
你盼我余生顺遂。
可我只求余生伴你。
泪水终究克制不住,顺着清冷消瘦的脸颊缓缓滑落,砸在泛黄的纸页上,晕开浅浅的水痕,打湿了清秀温柔的字迹。
两年第一泪,不为离别,不为生死,只为她温柔成全,只为他此生无望。
泪水无声坠落,无声湮灭,如同他无人知晓的深情,无人共情的悲恸。
他迅速抬手,轻轻拭去眼角湿意,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
他不能哭。
他的小姑娘长眠于此,定然不愿看见他这般狼狈脆弱。
他要好好守着她,安安静静,岁岁如常,做她最安稳的依靠,哪怕阴阳相隔,哪怕生死殊途。
合上笔记本,重新妥帖揣回心口位置,紧贴温热胸膛,锁住最后一点温柔念想。
风过山林,草木轻摇,春日的风温柔缱绻,却吹不散他眼底半分荒芜寒凉。
日头渐渐升高,晨光变暖,漫山暖意融融,彻底驱散了晨间的微凉。山下的烟火越来越盛,劳作的人声、孩童的嬉闹声、家禽的鸣叫声交织成片,鲜活热烈,岁岁太平。
临近正午时分,山道上缓缓传来熟悉的脚步声,轻缓小心,带着刻意的谨慎。
是林小石头。
少年提着竹编食盒,步履稳稳,一步步走上山头。时隔两年,少年渐渐褪去了当初的稚嫩,身形拔高了不少,眉眼多了几分沉稳成熟,只是看向山顶孤坟与那道孤寂身影时,眼底依旧是一如既往的心疼与无奈。
他日日晨起,替王桂兰送来温热饭菜,风雨无阻,寒暑不辍。
从初春到深冬,从花开到雪落,整整两年,从未间断。
他是看着陆砚舟一步步熬废自己,看着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变成如今这般沉默寡言、孤寂麻木的模样。他劝过、安慰过、开导过无数次,最后尽数徒劳。
他终于慢慢懂得,有些人的执念,是命,是根,是此生无解。
林小石头走到近前,放轻脚步,生怕惊扰了碑前静坐的人。他将竹编食盒轻轻放在干净的青石上,抬眸看向陆砚舟单薄的背影,轻声开口:“砚舟哥,正午了,该吃饭了。”
陆砚舟闻声缓缓回神,微微侧首,眸底的湿意早已尽数褪去,只剩一片沉寂淡漠的荒芜,看不出半分情绪起伏。
“嗯。”
他轻轻应声,声音平淡无波。
“婶子今早炖了你爱吃的小米粥,蒸了软糕,清淡养胃,特意让我趁热送来。”林小石头蹲下身,小心翼翼打开食盒,温热的烟火气息瞬间漫开,驱散了些许山间清冷,“天气渐暖,婶子说你总吃冷食伤脾胃,日日叮嘱我务必趁热送来。”
食盒里饭菜精致清淡,温热适口,皆是他从前爱吃的菜式,两年来日日如此,从未重样,从未敷衍。
王桂兰用尽所有温柔,小心翼翼呵护着他的肉身,盼他好好活着,盼他日渐康健。
可她护得住他的身,护不住他的心。
他的心,早在两年前的盛夏,随着苏晚禾的离去,彻底葬于空山,寸寸成灰,永不复生。
陆砚舟垂眸看着温热饭菜,眼底无半分波澜。
人间烟火再暖,饭菜再香,无人相伴,终究无味。
“吃一点吧砚舟哥。”林小石头看着他苍白消瘦的侧脸,语气恳切无奈,“你已经整整两年,没有好好吃过一顿饭,好好睡过一次觉了。”
“人总要往前走的,晚禾姐若是泉下有知,真的不愿看见你这般透支自己、磋磨自己。”
又是这般劝说。
所有人都在用为他好的名义,劝他放下,劝他新生,劝他遗忘。
无人问他愿不愿意,无人懂他舍不舍得。
陆砚舟微微垂眼,长睫覆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语气清淡寡淡,听不出悲喜:“我没有磋磨自己。”
“我只是在陪她。”
简简单单一句话,轻得无力,却重得压心。
我不是自苦,不是偏执,不是沉沦。
我只是在陪我最爱的人,走完这漫长孤寂的余生。
林小石头喉间一堵,所有劝解的话语尽数哽在嘴边,再也说不出口。
他看着眼前的人,看着他眼底深入骨髓的深情与执念,鼻尖酸涩泛滥,只能轻轻叹息:“好,我不说了。你多少吃点,别让婶子日日忧心。”
陆砚舟沉默片刻,微微颔首。
他拿起碗筷,动作依旧缓慢斯文,机械地小口进食。米粥软糯温热,糕点清甜适口,是最养胃的家常味道。
可入口无味,下咽无觉,味蕾早已麻木两年,再也尝不出人间半点滋味。
他吃饭从不是为了饱腹,从不是为了欢愉。
只是为了活着。
活着,才能日日上山,岁岁守她。
活着,才能守着这方孤坟,陪着她度过岁岁春秋。
活着,才能不负余生漫长,不负满腔深情,不负年少诺言。
寥寥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分毫。
他放下碗筷,轻轻合上食盒,动作安静沉稳。
“吃饱了。”
林小石头看着几乎未动的饭菜,满心无奈,却只能点头:“我下午再来送晚饭。山里日头渐毒,你找树荫歇歇,别一直暴晒着。”
“嗯。”
陆砚舟淡淡应声。
林小石头收拾好食盒,没有立刻离去,静静站在一旁,陪他沉默伫立了许久。
山间风声温柔,花开烂漫,晨光正好,岁月安然。
偏偏人间最好的光景,配着最深沉的孤寂。
良久,他轻声道:“砚舟哥,山下的桃树结果了,再过半月,就能摘桃了。还记得以前,每年桃子熟了,晚禾姐都最爱吃,你年年都爬树给她摘最大最甜的。”
往事猝不及防涌入心头,温柔滚烫,转瞬寒凉刺骨。
陆砚舟身形微僵,指尖几不可查地轻轻颤抖。
他记得。
他全都记得。
年年初夏桃熟,她总站在桃树下仰头期盼,眉眼弯弯,软糯撒娇,要他摘最大最红的桃子。他总会小心翼翼爬树,摘满满一筐最甜的桃,去皮去核,亲手喂到她嘴里。
她吃得眉眼含笑,清甜软糯,岁岁欢喜。
那时桃树年年结果,岁岁清甜,年年有人相伴,岁岁温柔圆满。
如今桃树依旧年年结果,岁岁清甜。
只是再也没有那个站在树下,等他摘桃的小姑娘了。
“记得。”
他轻声应答,嗓音微哑。
“可她吃不到了。”
一句极轻的话,落于风里,碎尽所有温柔过往。
林小石头眼眶一酸,别过头不敢再看,低声道:“我先走了,你保重。”
说完,他提着食盒,转身快步下山,不敢再多停留片刻。
这空山的深情,这无声的孤寂,这无望的执念,太过于磨人,看得人心头发堵,满心酸涩,无处安放。
山头再次归于寂静。
人声远去,烟火淡隐,只剩风声、草声、花落声,伴他孤身一人。
陆砚舟抬眸望向山下成片的桃林,郁郁葱葱,枝叶繁茂,已然挂满青涩幼桃,再过半月,便是满树清甜,岁岁丰收。
岁岁桃熟,岁岁无人共食。
岁岁春光,岁岁无人共赏。
岁岁人间,岁岁无人共伴。
他缓缓闭上眼,脑海里一遍遍回放年少光景,回放她温柔的眉眼、清甜的笑意、软糯的嗓音。
一幕幕,一帧帧,清晰刻骨,温柔又残忍。
温柔是曾经圆满,残忍是如今落空。
“晚禾。”
他轻声唤她,岁岁年年,日日朝夕,早已成习惯。
“又快到桃子熟的季节了。”
“往年都是我摘桃喂你,今年依旧。”
“我会摘最甜最大的桃子,带来给你。”
“你尝尝,好不好。”
哪怕阴阳相隔,哪怕生死殊途,哪怕她再也无法回应、再也无法品尝。
他依旧会守住所有他们年少的习惯,守住所有属于他们的岁岁年年。
你不在人间。
那我便把人间所有温柔光景、所有清甜风物,一一带来给你。
日头缓缓西移,正午燥热褪去,山间风凉如故。
陆砚舟依旧静坐碑前,不曾移动分毫。
白日漫长,他陪她看遍天光流转、云卷云舒;夜色深沉,他陪她熬过晚风凛冽、星月孤寂。
日复一日,朝朝暮暮。
午后山间偶有飞鸟掠过,羽翼轻响,划破长空,自由奔赴山海。飞鸟尚有归期,山海尚有奔赴,而他,余生无归,前路无赴。
世间万物,皆有归途。
唯我念你,永无归期。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支细细的炭笔,是他日日随身携带的物件。两年间,无事静坐之时,他便会提笔描摹,一遍遍画她的眉眼,画她的笑脸,画她温柔的模样。
画纸早已攒下厚厚一叠,每一张,都是他思念的模样。
提笔,落笔,线条轻缓温柔。
一笔一画,细细勾勒,眉眼温柔,笑意清甜,是他刻在心底、永生难忘的模样。
阳光落在纸面,落在他清瘦的指尖,落在他沉寂温柔的眉眼。
他画得认真、虔诚、专注,世间万物尽数退场,眼底心中,只剩一个苏晚禾。
旁人画画是消遣,是喜好。
他画画是执念,是相思,是唯一能触碰她温柔模样的方式。
画至眉眼,指尖微顿,心头酸涩再起。
他画得出她的眉眼,画得出她的轮廓,画得出她温柔的模样。
却再也画不出,她鲜活温热、朝他奔来的模样。
落笔收尾,将画作轻轻放在碑前,正对碑上名字,妥帖安稳。
“你看,我又画了你。”
“还是和从前一样好看,岁岁如初。”
“可我再也看不见你活生生站在我眼前的样子了。”
风卷纸页轻动,似是故人温柔回应,无声无息,温柔缥缈。
转眼暮色渐起,白日天光缓缓褪去,夕阳沉落远山,漫天霞光再次铺满山头,复刻昨日一模一样的晚景。
朝起暮落,天光往复,岁岁晨昏,日日相同。
唯一不同的是,岁月在悄悄流逝,他的思念在日日加深,他的身形在日日消瘦,他的余生在日日荒芜。
落日余晖温柔洒落,将他孤寂的身影拉得极长,孤峭单薄,融在漫天暖色霞光里,形成极致残忍的反差。
人间暖色千万,无一分暖他余生寒凉。
山下炊烟再起,暮色归人,万家灯火次第亮起,又是一日人间安稳落幕。
人人归巢,人人团圆,人人有归途,人人有温暖。
唯他独坐空山,无家可归,无暖可依,无人可伴。
“晚禾,又一天过去了。”
他垂眸看着冰冷墓碑,轻声絮语,温柔绵长。
“我又安安稳稳,陪了你一天。”
“日子很慢,思念很长,余生很苦。”
“可只要能日日陪你,岁岁伴你,我便甘之如饴。”
旁人皆怕余生漫长,怕孤寂难熬,怕岁月无期。
唯独他,庆幸余生漫长,庆幸岁月悠悠。
漫长余生,方能岁岁守你。
悠悠岁月,方能年年念你。
夜色再次缓缓笼罩山野,星月次第登场,晚风转凉,夜露重生。
又是一夜孤守,一夜无眠,一夜无尽相思。
陆砚舟缓缓蜷缩双膝,将身形放得更轻更孤,静静靠着冰冷墓碑,像是靠着此生唯一的依靠。
墓碑寒凉刺骨,却是他余生唯一的归宿。
“别人岁岁团圆,岁岁欢愉。”
“我岁岁空山,岁岁念你。”
“此生不换,此生不悔。”
远山静默,清风无言,星月寂然。
春霜覆骨,相思覆心,岁岁空等,终生不悔。
余生漫漫,山海皆寂。
我以余生荒芜,换你岁岁长眠安稳。
我以终生孤寂,赴你一场年少情深。
岁岁年年,朝朝暮暮,至死方休。